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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道河東逢伊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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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道河東逢伊面(五)

天色微亮,遠山薄霧一片。

枕清推開房門,看到了正在擡手敲門的李酌賦,他們兩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意外的神色。

枕清整個身子擋在門前,遮住屋內大半模樣,她略微歪了歪腦袋,聲音不冷不淡:“這位小郎君這麽早停留在我屋前,所為何事?”

李酌賦這才完完全全地看清眼前的這個人,面容比昨日更為白皙透亮,漂亮的眼睛好似會說話,神態充滿警惕與狡黠,即使這一身衣衫襤褸,也難掩國色天香。

他好像在腦海中浮現出一抹身影,又隨之被眼前要關上門的枕清打斷,李酌賦著急堵住門,不讓枕清關上,他著急道:“我是不是見過你。”

“好老套的說辭,小郎君想要認識我,倒也不必如此說吧。”枕清知道李酌賦懷疑,卻又不能完完全全地肯定。

眼見著人不著他這一道,李酌賦也不敢松懈下來,不然他與這人再難正面相對,李酌賦費勁地抵著門,十分沒有風度道:“昨日與我一起的小兄弟不見了,我懷疑在你這裏,你讓我瞧上一眼這屋內,我就告辭!”

“你是大理寺判官麽?你說給你瞧上一眼就給你瞧?”枕清冷笑一聲,抵住門的手更為用力。

李酌賦遲遲不肯離開,兩方僵持之下,枕清當即松開了手,原本的力道頓時全無,沒有支撐點的李酌賦身形不穩,踉蹌地向前撲去,整個人差點倒地。

他眼疾手快地用手支撐在可以觸及到的紅檀木上,才堪堪穩住身子。

他差點要被摔到毀容,當即朝後怒目而視,枕清站在門前,抱臂看著發怒的李酌賦,忽然勾唇一笑道:“你當真不認識我麽?我是在長安街上被你阻攔的小女娘啊,小郡王。”

說完這句話,枕清關上房門,屋內只剩下一道道淅淅瀝瀝的光,李酌賦面色大變,不知道枕清究竟要做什麽,他怒道:“你到底想要做什麽?枕清!”

枕清並沒有回答他,而是把門鎖一落,把鑰匙扔到屋頂上,嬌俏一笑道:“小郡王說錯了,我怎麽會是已經逝去的小縣主呢,我就是一個游山玩水的普通小女娘罷了。既然郡王懷疑小兄弟在我屋內,那可得好好查看一番,別有遺漏才好。”

李酌賦這下明白了,是枕清故意的,怕他阻礙住她的腳步,於是把他困在屋內。

他這是正中枕清下懷呢。

“枕清,如果你今日離開了,那麽日後我定會糾纏你至死,你現在是要乖乖跟著我,還是逃跑,你可得深思好。”李酌賦漫不經心地坐在位置上,既然知道人活著,那麽找不找得到,都算是好辦的。

“好大的口氣。”枕清語調譏諷,壓根沒有把李酌賦放在眼裏,她視線朝不遠處一掃,當即下了樓,在掌櫃的帶領下牽起自己的一匹馬。

忽然有人慌慌張張跑進掌櫃處,小聲道:“後山發現了一具屍體,好像是郡王身邊的人,這可怎麽辦呢。”

枕清扯了扯嘴角,翻身上馬後,扯了扯馬匹上的韁繩繼續向西走,任憑旁人怎麽驚慌失措,都與她無關。

昨晚解決顧可玖的時候,她在顧可玖身上找到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難怪師坤堯居然要追殺顧可玖,原來是師坤堯偷了謝家的兵符。

怪不得在那日碰到了謝長昀要查她的馬車。就是等著兵符呢,這下可是給她撿了漏。

一下子不知道究竟是把這件東西給謝長昀還是告訴師坤堯。

枕清騎著馬匹,策馬飛奔,疾馳在山川林間,牽引過大漠長月,颯爽的英姿也穿過一望無際的草原,一切都是那麽的美麗,可惜枕清沒有心思看這些美景,每過一個地方,都會被內心的焦灼取代。

終於到蘭州時,枕清打算先是在客棧停留了兩日。

蘭州城內並沒有所想的那般慌張,一切都是井然有序,枕清摘下帷帽,站在掌櫃的面前問道:“我聽說這蘭州刺史似乎被仇家尋上門來,可有此事?”

那位小掌櫃瞟了一眼眼前的枕清,原本想要不屑地哼唧一聲,沒想到枕清長得這般明眸善睞,忽地移不開眼,悶哼了兩聲,隨即和善地開嗓道:

“小娘子初到蘭州吧,這蘭州刺史確實是被仇家尋上門來,來了還不止一兩個人。不過你也不必擔憂,禍不及我們這些平民百姓,所以這蘭州還是太平得很。”

枕清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笑著又問:“那麽這蘭州刺史的仇家可是何方神聖?而這蘭州刺史現在又身在何處呢?”

“蘭州刺史早就成了刀下亡魂了,不過那些人對外人說是意外落河而死。至於這仇家嗎,江長史江訴,可是個鐵血手腕的人物,現如今,估計還在蘭州刺史的府衙內。”掌櫃警惕地看著周圍,雖然留意到不少人都豎起耳朵來聽,但是掌櫃還是繼續開了口,“據說都督夫人今日也來了。”

外邊突然有一大批人走了過來,並沒有推搡著人群,而是井然有序地穿過大街小巷,枕清看清了圍在最中央的人,是薄映禾。

她讚賞地瞧了一眼掌櫃的,在掌櫃探過來看向她的目光後,枕清神情逐漸變得崇拜艷羨,收好房間的牌號,笑說:“還真是,掌櫃的消息十分靈通,可比那些驛站好使得多。”

掌櫃謙虛擺擺手道:“小娘子謬讚。”

枕清把房間揣在自己的袖中,拿起自己的帷帽,踏上了房門,她坐在桌案前,擡手在桌案上點了三下,之前在顧可玖行刺解救下他的黑影突然出現在房間內,單膝跪地,恰似極其屈辱。

管他什麽表情,枕清都當看不見。

她擡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客棧房間號牌,別有深意道:“叫你主上過來,今夜,我要見到他。”

黑影憋屈,沒有說話,而是拿著東西,消失不見。

同時。

薄映禾攜著滿身怒意走近蘭州刺史府中,江訴和符生枝看到了薄映禾,不禁面色微變,還沒待符生枝開始為自己辯解,薄映禾當即上前甩了符生枝一個響亮的巴掌,符生枝被打得微微側過腦袋,面頰上浮出明顯的紅色巴掌印。

薄映禾目光淩厲地掃向江訴,擡手想要打江訴的時候,似乎想到了什麽,憤憤地放下手,冷道:“你的這個巴掌就讓沿溪來。”

符生枝臉上還是火辣辣地疼,看到江訴躲過一劫,心裏居然還有點開心,起碼沒讓薄映禾的手碰到江訴的臉,他擡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火辣泛疼的面頰,為自己開脫道:“這不是沒出什麽事情麽?”

“呵,這麽大的事情你們居然敢支開我和沿溪,當真是有本事。”薄映禾目光冷冷凝視符生枝,“虧得沒出什麽事,不然我和沿溪可得一人拿一個大麻袋替你們裝屍。”

這事哪裏有這麽嚴重,符生枝知道薄映禾在氣頭上,給江訴一個趕緊離開的視線後,當即走前去哄薄映禾。

江訴離得越來越遠,聽到符生枝的聲音越來越軟,甚至不要臉地開口說自己臉疼的時候,江訴彎了彎唇,看來是真的沒什麽事。

不過,他還不知道怎麽面對枕清。他倒是希望枕清能像薄映禾一樣,幹脆利落地給他一個巴掌,但是他是希望這個見面能更長一些,因為他還不知道怎麽面對枕清。

枕清前腳剛走,他後腳就開始安排了自己的動作,換作任何一個人都不會高興的。

好在這是的枕清應當還在河東,一時半會不會到隴右這邊。

直到他看到了一抹極快的黑影,單膝跪在地上,活像是落水狗,也像是最失敗的人。

一個被發現的暗衛,不是最合格的暗衛。

江訴很無奈地笑了一下,她還是發現了,這發現的還不止一件事情,好像把自己放在炭火上灼熱炙烤著,就關顧著燙了。

他寬慰暗衛沒事,被枕清發現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隨後拿過暗衛遞過來的客棧牌號,先是去為自己沐浴才走去枕清所住的客棧。

枕清並沒有一直等著江訴,而是坐在桌案前把每一個地方的疑惑和地圖上的位置一一標明,即使看到人來卻也沒有任何驚訝與意外。

江訴今天穿著一身月牙袍,看起來無比溫潤,待關上房門,好似成了屋內最明亮的夜色。枕清低垂目光,在宣紙上落下的濃厚的水墨,好半晌後,枕清像是才發覺江訴等了這麽久。

眼見著枕清在裝,江訴也沒有任何不滿或者是責怪的意思,他抿了抿唇瓣,忽地綻放微笑道:“你怎麽突然回到了蘭州。”

“我怎麽突然回到了蘭州。”枕清若無其事地重覆,悠悠道,“這不得問江長史嗎?”

江訴望著枕清,眼神中恰似裝著自己都不知道的祈憐,可憐又無助,孤獨又淒涼。

這樣的神情落在枕清的眼中,枕清卻沒有放過他的意思,就如同撥開一層又一層的面紗,叫江訴避無可避。

“梅海說他曾安排過暗衛給我,但是到了長安就不見了。”枕清從喉嚨中發出一聲哼笑,把手中的毛筆擱置在一旁,“那些人,是不是你殺的,也難怪,我一個人去河東,你也能放心。

“我還想到了長安郊外的疫病那次,我看過好幾次的黑影,起初我以為是阿之奎的人,其實那道黑影,從始至終都是你的留在我身邊的暗衛。所以你知道我的每一步動作,也知道到我和王聞禮見了面,我引誘他動手,與其說我的所作所為你並未參與,倒不如說我所有的動作都在你的眼皮底下,你對我的動作心如明鏡。”

事情都被枕清血淋淋的揭開,江訴心中有著前所未有的慌張,他知道枕清受不了這樣,可他還是這麽做了。

不過他還是想為自己辯解一句,仿佛是在垂死掙紮,他道:“你身邊的暗衛是我的人,不過他們只是保護你。除非有關你性命的事情,其他時候我並不會見他們。至於你說你私下見過王聞禮,還是我清楚你每一步的動作,我並非全然得知,不然在王聞禮那一天,你的一箭三雕,我就不會那麽難受。你想知道我什麽,我都告訴你。”

枕清恍惚,既然她已經和江訴是一條船上的人,自然不怕江訴知道她的心思和計謀,可是......

“可是江訴,你身上的秘密,似乎比我相像中的還要多,也隱瞞地比我還要多。”

江訴忽地覺得自己心頭一跳,他望著枕清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看著她擡起手,可沒有想象中的淩厲刮落在耳邊。

甚至連清脆的響聲都沒有。

因為枕清壓根沒有想打他的意思。

枕清擡手撫摸江訴清雋的面容,感受到江訴身上的顫意,原來害怕的人不只有她枕清。

她把人帶上床榻上,細細描摹那張溫和慈悲的面容,緩緩道:“江訴,你是不是也在痛苦,也在害怕,你明明可以用最惡劣的手段,明明可以和阿之奎合作,卻偏偏轉向了符生枝,是因為怕我因你而受到傷害嗎?

“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如果你與阿之奎合作,那麽我殺了你,再陪你一起死,如果你沒有和阿之奎合作,打算單槍匹馬,那麽我做你最鋒利的那把劍刃。

“我想,你做了我這麽久的刀,這一次換我來,也不是不可以。”

江訴看著枕清說得如此鄭重其事,忽然覺得一棵特別酸澀的李子樹在這個春天,開出了最甜的果實。旁人都說枕清是個自私自利的女娘,可是沒有人知道,枕清在他心中是最講道理、也是最好最好的女娘。

他愛枕清,今夜比往日要更愛一點。

幸好,這個仇,他自己報了。

他不需要讓枕清陪著自己以身犯險,更不需要枕清做他手中的利劍,他只希望枕清能夠事事如意,平安幸福。

“江訴,你在這個世界不孤獨,有我,有我愛你。”枕清眼眶含著淚,她眼睫顫抖,淚珠忽然掉在江訴的面龐上,旋即傾身吻上江訴的唇瓣。

他們像是最了解彼此的瘋子,江訴在口腔中感受到血腥味,突然笑了一下,輕吻枕清的耳垂。

她以為她是被救者,可她永遠都不知道,他才是那個被她所救的溺水者。

夜色迷離。

枕清滿臉潮紅,悶哼一聲:“江訴我疼。”

“哪裏疼?”

良久沒聽到回答,江訴悶笑道:“你不說,我怎麽知道你哪裏疼?”

明月如水,水波蕩漾,望看紅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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