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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道河東逢伊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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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道河東逢伊面(二)

河東四面繞山,從這裏望向遠處,一片綠色盎然的生機。

枕清坐在茶館內的一隅,少頃後,一位小廝走到她跟前,恭敬道:“小娘子,主上有請。”

待陳瑯走後,應鈺在這個地方沒待多久,就跟著盛松言離開了,打算去別處采采風。枕清便一直留坐在館內,她站起身,裙擺跟隨著她的動作輕輕一晃,她朝那位小廝微微一笑問:“你家主上是何時來河東的?”

“十日前。”小廝答道。

枕清聽到回答,又問:“他曾是梅海底下的人,那麽他是什麽時候進來的?一直接手哪一塊地方?”

小廝是見過大場面,饒是被這一番盤問般的詢問,他依舊不慌不忙。他如實道:“我不知道,小的進來五年了,主上大概更早,接手的都是長安那邊的事情,對於河東鹽池、教坊,以及花閣是從未碰過,小娘子莫要誤會。”

枕清微微勾唇:“他提醒過你,說我問你任何事,你都如實作答,對麽?”

小廝答:“小娘子果真是料事如神,主上的確這麽說過。”

枕清稍稍頷首,她在那些沸沸揚揚的謠言裏,曾經還真懷疑過這所謂的二當家是梅海的孩子。

她跟隨小廝走到一處緊閉的房門前,她擡手推開門扉,看到陳瑯正在點燃香火,漫不經心地註意他的神態,關註他的一舉一動,隨後道:“你換了一身衣服?”

陳瑯回首,笑道:“是,那身衣服臟了,不方便見你。”

“可是我還是聞到了。”枕清走近,輕輕在他衣襟聞了一下。

陳瑯的身形隨著枕清俯身的動作變得僵硬,甚至還有一點不為人知的心慌,他眼睫在枕清看不到的地方猛烈震顫,呼吸變得極輕,嘴巴繃成一條直線,是在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與心悸。

他緩緩垂眸,對上枕清擡眸迫視而來的目光,頓時止住了呼吸,好像是入目不堪的事情被她所發現,而他在等著枕清宣判他的罪惡。

枕清緩緩支起脊背,聲音暗藏濃烈地探究:“聞到了你身上的血腥味。”

陳瑯方才確實動手殺人,他睫毛忽地垂下,仿若是斷翅的鳥雀,在她望過來的目光逐漸變得堅定,甚至有股豁出去的意味,可是他又不想以這種姿態來面對枕清。

“我殺了人。”陳瑯聲音帶著不自然的後怕,“你怕我嗎?”

枕清好像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她搖搖頭道:“我知道的,接手梅海這麽龐大的產業,總是要立威的,二當家。”

陳瑯突然也跟著笑了,好像又回到最初的樣子,他松弛下來,訴苦道:“你可不知道,最近真是把我累死,整日面對一群馬屁精和一群不服管教的楞頭,一面虛與委蛇,一面盛氣淩人。”

枕清淡淡聽著陳瑯的話,一直從長安開始說自己一路這麽治理梅海底下的產業,直到河東鹽池,廢了不少功夫,腿都要走折了,口都講幹巴了。

好像是相處許多年的老朋友,某一天重逢,聽著這些日子的不容易。

良久後,枕清問:“梅海呢?你不想知道是誰殺了他?”

陳瑯坐在床榻上,腳倏地一翹,懶散地開口道:“不是符生枝麽?這又不是什麽秘密,他殺了符生枝的父母,符生枝報了仇,很正常。”

這話講得非常沒有感情。

這樣的人,梅海會讓他當二當家麽?

而且,梅海的死對於陳瑯來說,沒有任何一點波瀾,仿佛是最尋常不過的陌生人。

陳瑯似乎瞄到了枕清唇角小幅度地抿緊,察覺到以他這樣的身份說出這樣的話確實不合理,陳瑯解釋道:“我和這位梅海著實不太熟悉,我一直待在長安,而這梅海一直在管控長安以外的產業,所以......唉!”

陳瑯仰天長嘆,非常憋屈且無奈地道:“我之所以能當上這二當家也只是因為梅海看我行商有天分,給我一個二當家的頭銜往長安一扔,我還以為我這輩子都能安安穩穩地待在長安,誰知道他居然死了!”

說到此處,陳瑯是異常憋憤,頗有指指點點的意思。

他嘴角露出一個譏諷的弧度,整個人疲軟地躺在榻上,雖說非常的沒有任何氣質可言,但是他和枕清特別熟,自然沒有任何顧忌,只是歪了歪腦袋,跟罵蠢豬一般。

“做了那樣的事情還敢往隴右走,隴右是符生枝的地盤,他這不是純純找死麽!搞得我這般的難做人,他手底下有那麽多人,還有妻兒老小,總得吃飯吧,所以我就被迫上來了,趕鴨子上架,死馬當活馬醫呢。”

枕清點了點頭,指了指他,又收回動作,挑眉道:“所以你是傀儡嘍?”

“這倒也不是,是我在管,但是我又不清楚這底下的賬目到底是怎麽樣的,即使他們拿一本假的上來,我都發覺不了。”陳瑯頗為無奈,“所以我說要分你,並非是開玩笑。”

之前答應得那麽爽快,旁人或許會覺得陳瑯蠢笨,把利益拱手相讓,可只有這時的枕清才明白,這是陳瑯開得太開了,只不過如果真的這般做,他底下的那些人大抵是不會同意的。

肉麽,誰都不會嫌多。

陳瑯笑著又道:“你也別怕,經過我這麽幾天的折騰,他們也不敢太放肆,起碼不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太放肆。”

枕清揶揄道:“好大的威風啊。”

陳瑯又是嘚瑟一笑,嘴巴咕咕噥噥說了一些其他的話,最後恰似說累了,安靜地睡著了。

他是真的累了。

連日來的奔波,見到枕清的時候,如同回到了自己的家中,終於可以放下任何警惕,安穩入睡。

枕清待他的呼吸逐漸平穩,才站起身,極輕地關上了房門。

小廝遲遲沒有離開,一直站在門外,見枕清走了出來,目光生疏又膽怯地望著她,好像是見到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沒有被這樣的目光註視過,枕清略顯遲鈍。

她好像明白為何他會露出這樣的神色,大抵是陳瑯在她與旁人面前大相徑庭。

小廝沒有忘記今天的陳瑯,活像是只看得見血的閻王,提著刀就往旁人的脖子上揮舞。起初以為陳瑯是個什麽都不懂的清貴公子哥,沒想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瘋子。

來河東的第一日,就把手底下的人都召集了過來,那些人拿出十足十的恭維語氣道:“二當家大駕光臨,我等有失遠迎,真是罪該萬死。”

陳瑯坐在主位上,漫不經心地吹了吹浮著的茶葉:“是挺該死的。”

眾人神色一變,紛紛猜出這位是脾氣怪異的公子哥,原以為一番巡查後就會離開此地,沒想到他顯露出自己的鐵血手段。

他叫人呈上這幾年河東鹽池盈利的賬本,那些人早就已經做好了後手,拿了一個虛假的賬目遞給陳瑯,陳瑯只是隨後翻開幾頁,隨後重重地把賬本摔在為首那人的臉上。

陳瑯端正漂亮的五官頗為精致,在這一群形形色色的年長者面前,更顯得異常瑰麗,墨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屋內動了動,陳瑯望著這群人,旋即笑了起來。

為首的那人在河東鹽極有聲望,就連梅海在此都要給他三分薄面,他面上浮起怒意,聽到笑聲更是怒不可遏,他正欲大發雷霆,而陳瑯身邊的人往前邁了一步,腰間的利刃當即晃瞎了旁人的眼,滿堂眾人皆是鴉雀無聲。

原來不是個廢物蛋子,而是來磨他們的奪命鬼。

為首的人見狀,面容擠出一抹生硬的笑容,微微伏低身子,道:“二當家這是何意?”

“我是什麽意思你不知道麽?你們當真以為我是天高皇帝遠,什麽事情都不清楚麽?世人皆傳梅海是一等一的奸商,我看諸位比起他,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我不管當初梅海對你們是怎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這河東鹽池落在我手裏,我就要看到真正的賬本,倘若再敢拿假賬誆騙於我。”陳瑯冷笑道,“那麽,都宰了。”

為首的那人逐漸犯了難,正想說點什麽,陳瑯的白刃便已經刺進了對方的喉嚨,滿堂的人心中大駭,面色煞白,噤若寒蟬地跪倒一片。

他看到一群貪生怕死的人,嗬嗬地笑了起來,猶如一個瘋子,他笑對眾人道:“我雖然久居長安,但不代表我是什麽都不懂的田舍漢,倘若你們再敢欺上瞞下,我要你們提頭來見!”[1]

原以為這件事只是發生在第一天,可沒想到陳瑯脾氣一日比一日盛,聽到手底下有人不按時付工錢,每每從中與陳瑯作對,而且提起了早已被人攪毀的花閣與教坊,甚至大言不慚地說要重新修建,不料這一句觸及了陳瑯的逆鱗。

“重新修建?把你送進去嗎?”陳瑯重覆了一遍,那人見狀不對,氣氛詭譎得厲害,隨即後怕地搖頭,可陳瑯早就沒了好脾氣,並沒有讓那人有機會開口說話,而是提起劍把那人抹了脖子,幹脆又利落。

眼見一個又一個的人倒了下去,所有人又驚又怕,卻也不敢如鳥獸作散。

陳瑯恰似要殺紅了眼,身上都染了鮮艷滾燙的血,還要繼續動作時,手下急眼了,低聲提醒還要見枕清後,陳瑯才回過神來,堪堪停住了動作,可滿身的血腥味怎麽也散不下去。

當即沐浴焚香。

而陳瑯的這份立威,真的是立到旁人的心底裏去,以後誰還敢再陳瑯面前放肆?

但又不知道誰說了一句:“真是不要命了,這位二當家就是從教坊中出來的,怎麽可能還會讓這些事情再發生。”

只有經歷過痛,才知道那般滋味。

那位小廝頭匆匆回想這幾日,覺得自己像是在鬼門關裏走了一遭又一遭。他把頭垂得低低的,眼睛卻怯怯地看向枕清,枕清伸出食指抵在自己的唇瓣,又指了指裏邊的陳瑯。

小廝不言自明地點了點頭,目送枕清走遠。

待外邊沒有了任何聲音,陳瑯旋即睜開眼,墨黑色的眸子哪裏還有什麽困意,他緩緩坐起身,喚了外邊的小廝進來,小廝連忙應聲推門而入。

陳瑯略有頭疼地扶額,語氣不耐:“方才來的路上,她向你問了什麽?”

小廝垂首,如實回答。

陳瑯聽完,揮退了人,隨後想到了什麽,又將人叫住,疲憊道:“以後再問你什麽,你就說你不知道,讓她來問我。”

小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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