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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道河東逢伊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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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道河東逢伊面(三)

經過這段時間,陳瑯已經把河東鹽池的這邊的人都治得服服帖帖,沒有人再敢在背後做一些小動作,生怕一個不小心就一命嗚呼。

而且陳瑯此人極其叛逆,沒有任何一點的預兆,也不知道哪裏來的關系,居然和河東節度使李檄關系非同一般。

枕清能察覺到陳瑯這幾日過得比之前舒坦平靜,還會帶著她去各個地方玩,竟也過上了游山玩水的平靜日子。

姚渠從城北蜿蜒穿過,渠邊根深葉茂、郁郁蔥蔥。池東是鴨子池,池西有女鹽池,而禁垣內的百裏鹽灘上,有一處黑河,位居鹽池之中,產量盛大。

他們一群人從最高處的樓往下望,可以察看采鹽的情景,隨從人中“肩者、持者、拽者、導者”前呼後擁,場面十分氣派。

北面禁墻內還刻有關王廟、池神廟、海光樓、歌熏樓、巡池公署、野狐泉等建築群體,另在池神廟東西兩側,有鹽丁的居留之處庵廈和巡鹽羅卒的駐守休息之地鋪舍,而池神廟由此而建造。

其生產工藝主要以集鹵蒸發為主,分為:“過籮、調配、儲鹵、結晶、鏟出”五個步驟。這種方式的優點有,一是墾地為畦,人工曬鹽;二是曬制中,在鹵水中搭配淡水,提高了鹽的質量;三是加快了成鹽速度,只要五六天就可以曬制成一次鹽。[1]

懇畦澆鹽法的出現,是河東鹽池生產技術的重大進步,使河東鹽池生產水平有了很大提高。

大啟又改革鹽法,推行了鼓勵鹽業生產的政策,運城鹽池鹽產量得以大幅度增長,行銷供大啟動二十餘州。

枕清靜靜地聽著陳瑯說這些步驟和工序,非常懷疑地看了一眼陳瑯,原本說他自己都不是很了解,可對於工序和形態倒是分析得透徹。

她只是彎了彎唇瓣,沒有揭穿陳瑯的行徑,可心思不免就想得有些多了。而她大抵也不會說自己與梅海碰過面,甚至是他死前最後見到的一個人。

既然沒有關系,那就好了,一切都可以隨著風過去。

枕清原本沒有想要來河東的,不過因為梅海一死,河東鹽池必然會出現一個缺口,也不能確保梅海底下的鹽池究竟能不能被分配好,如果不能的話,她倒是想要撿個漏,可沒想到這件事並沒有成,不過也不算是沒有白來。

起碼看到陳瑯,還真給她分到了一杯羹湯。

枕清帶著應鈺和盛松言一同走著,幾人默默聽著陳瑯分析其中厲害關系,應鈺稍微點了點頭,她說自己手底下有人,可以接手這一片地方,每年都把盈利的部分挪出一點給陳瑯。

陳瑯沒有推脫,直白地說好。

這件事落下得挺快,枕清又聽到陳瑯說起了旁的事情,比如什麽教坊和花閣,枕清佯裝自己不是很清楚的樣子,含糊道:“這不是都遣散走了麽?”

陳瑯點點頭,撇清關系道:“這兩個地方,不歸我管,我什麽都不清楚,你別誤會我。”

“我知道。”枕清微微一笑,看來陳瑯是真的摸清楚她心中的底線,知道什麽可以觸碰,什麽絕不原諒。

又重新見到枕清,陳瑯心中不免有些高興,他翹了翹嘴角,看著故意落在身後的應鈺和盛松言,小聲道:“這一年裏,你究竟去了什麽地方?”

像是隨口一問,又好像想要知道後的探究,枕清隨意說了幾個地方,反過來問陳瑯道:“接下來你要去哪裏?”

“我跟著你唄。”陳瑯笑說,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枕清,仿佛只要枕清說一句好,他就能奮不顧身。

枕清讀出陳瑯眼中的意思,她心中忽然想到一個荒誕的想法,最後慢慢地走到一處高臺,眺望遠方道:“我是應該叫你陳無極,還是叫你寂蓮?”

寂蓮這詞陳瑯再熟悉不過了,這是他的法號,可是這兩個字在枕清的舌尖發出,好像別有深意。

就像是一件件見不得人的事情再次被揭發,不堪入目的心思無處遁尋,心中滿是雜念。

他本來就不是真正的出家人,他殺生、喝酒、吃肉,甚至還動了情。

枕清的話蕩在口中,她從喉嚨中發出一聲輕輕的笑意,略有悵然道:“我不習慣叫你的法號,還是喚你陳無極吧。我有時候覺得我們兩個人真的太像了,而你是我很好的朋友,也更像是我兄長。”

山澗的清風吹拂在兩人中間,寬大的衣袖,腰間的絲帶,香囊的麥穗,腳底的裙擺,都隨著風獵獵翻飛。可陳瑯的心緒就如同這潺潺流動溪水,波瀾不停,他看著枕清這般清冽決堤的模樣,好像已經猜出來她要說什麽了。

她說得對,他們兩實在是太相像了,一個眼神,一句話語,就能讀懂彼此的意思。

這一番話,無疑是為了畫出一條涇渭分明的線,況且他還有出家人的身份壓著,不能破戒,不能動塵心。

可是這個戒,他早就破了,而且破了許多年。

枕清望見陳瑯眼中翻滾濃重的情緒,看不出掙紮,仿佛是下定決心般的堅定,也仿佛從一開始就已經做好了選擇,枕清不禁被他的神情驚訝了一瞬,隨後移開眼睛,裝作自己什麽都不清楚的樣子。

仿若一個看不見的聾子,聽不清的瞎子。

許久後,枕清唇瓣微動,她笑著說:“陳無極,我成親了。雖然我沒有邀請你,但是你作為我的好友,甚至還能稱得上是兄長的人,要不要補我一些份子錢?”

成親?

陳瑯聽到第一句話,好像是被木棒敲了一棍,大腦一片空白,甚至全身都是被雷電擊碎,把他震得沒有任何知覺,可他還是強迫自己,勉強地提起笑容,即使渾身僵硬。

“你知道我的,我這人想要得到的東西,就算是魚死網破,兩敗俱傷也要拿到手。”枕清笑著又說。

這是在完完全全斷絕陳瑯的任何想法。

半晌後,陳瑯問:“那人是江來聽麽?”

除了他,陳瑯猜測不到旁人。

枕清彎起唇瓣,稍稍點頭道:“是啊,他是我第一眼見到就喜歡的人。陳無極,如果你出家還俗了,可以看看別的小娘子,你這長相和身份,一定會有很多小娘子蜂擁而至的。”

“很多小娘子麽?”陳瑯撩起眼皮望向枕清,“可是這裏面不包括你啊。”

這是陳瑯在枕清面前說得最直白,也是最放肆的一句話,不僅挑明了他自己的企圖,也讓枕清明白他的心思。

枕清不知道如何寬慰他,可是感情本就是很霸道不講道理的事情,有些人即使相處幾百遍也沒有任何感覺,而有的人,只是看上那麽一眼,就有許定終身的意圖。

“我們太相像了,陳無極,你或許不是喜歡我。你對我好,你覺得你喜歡我,有沒有可能是因為你在我身上看到你自己的影子,來彌補自己內心的缺失?”枕清扯了扯唇角道,“你應該知道,我不會喜歡和我一樣的人,我討厭虛偽、算計,因為我自己就是這樣的人,我也更不想惶惶不可終日地活在這樣的陰影裏。”

枕清擡手輕輕張開,順著風道:“當然你也不喜歡我這樣的人,我有許多事情都瞞著你,比如我曾看到過梅海,再比如我在這一路上有意無意地試探你,而你也在隱瞞我,防備我,我們兩始終無法坦誠。這正常,因為是性格使然。所以,陳無極,你當真會喜歡這樣的我麽?”

她疑心病重,甚至很難去相信一個人,而且需要對方一遍又一遍地肯定自己,站在自己這一邊。

他們都是渴求對方給予自己的更多,不僅僅是金錢方面,還有各方各面。

很現實的東西被血淋淋撥開,陳瑯突然覺得自己輸得一敗塗地,他突然有些懊悔,可又覺得自己無比暢懷,果然枕清還是那個枕清。

陳瑯整個身子都倚在一側的欄桿上,散漫道:“我說不過你,你永遠是正確的。”

突然瞟見枕清眼睛瞧過來的樣子,就知道枕清又想要反駁他了,當即做了一個打住的動作,緩緩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用說了。我不喜歡你了還不行麽,真是怕了你了。既然你都認我做阿兄了,那我盡職盡責地擔起這個兄長的責任。”

小時候她護著自己,長大後有能力了,自然也想要護著枕清。

枕清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麽表情,看著陳瑯這般樣子,突然有些哭笑不得,她伸出手看向不遠處青翠碧綠的叢林,又開口道:“既然如此,那我要回隴右了,新婚沒幾月就分開,倒是真的有些舍不得呢。”

他方才正袒露的心意,沒想到下一刻枕清就說自己想郎君,陳瑯雖說面色難看,但也習慣枕清紮心了,倒是沒多說什麽,說了一些河東鹽池的事情,已經把東西如何過到應鈺手中再說了一遍。

應鈺倒是和陳瑯說了各種事情,盛松言在一旁頗有心事重重的樣子,他詢問枕清:“你把江訴一個人留在隴右了?”

“嗯,怎麽了?”枕清沒覺得什麽,畢竟江訴又不是需要她照顧的人。

盛松言不知道枕清是真不知道,還是裝傻,他直白說:“我還以為你會多陪他一會,畢竟他要對蘭州刺史動手。”

枕清手中的動作一頓,疑惑道:“什麽意思,為什麽要對他動手?”

這件事她從未聽到過任何風聲,如果真要動手,那麽江訴為何還讓她來河東鹽池。難不成是為了提前支開她?

枕清回想自己在思考要不要去河東這邊時,江訴確實有意圖想讓她過來,而她也覺得有鹽池的助力,許多事情都有了便捷,可是沒想到江訴還有別的心思。

盛松言這下真的知道枕清是不清楚這件事,原本他也沒有過多猜測,不過是因為那日去江訴的營帳想要問怎麽能追上喜歡的人,就聽到江訴跟牧青商量了要對蘭州刺史動手的消息,之後他又問了應鈺,這才知道江訴是銀州人。

也就是這樣一步步,證實了自己的猜想。

不過他沒想到這麽大的事情,江訴居然沒有和枕清商量,如果枕清回去了,那麽江訴怕是難逃一劫。畢竟枕清這樣的性格,下一步就能把人捅一個口子,再一腳把人踹開。

盛松言道:“你不知道麽?當初銀州饑荒,和蘭州刺史有關。”

這件事,枕清當真是不知道,她所有的心思都停留在別人那裏,從來沒有發覺這件事。

她好像想到了別的,怪不得阿之奎居然會先來了隴右,那麽江訴會不會與阿之奎聯手向那個人報仇,倘若真的發生這種事情,那麽江訴可是做了叛國的大罪。

但是江訴給她的感覺分明沒有那麽多的仇恨,也不曾被蒙蔽的樣子,或許是一直在壓抑,壓抑著自己的任何情緒,只為走到今天這一步。

可是......可是之前她問過江訴是否真的為了她才來隴右的,江訴並沒有正面作答,其實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江訴的算計中,看似是被她一步步劫持推上那樣的位置,其實都是他自己故意順從的局面。

枕清忽然覺得傳來一陣頭暈目眩,難怪,難怪要把她支走,這是怕她打擾她的計劃麽?

腦中一陣頭暈,她擡手扶住額頭,天地仿若在旋轉,萬物都在腳底顛倒,最後在旁人驚詫的目光下,直挺挺地倒在地面上。

其實這一輩子,他們每個人,都沒有放下心中的仇恨。

都有恨,也有愛。

應鈺心中急躁,在屋中來回踱步,最後憤憤不平地看著盛松言,責怪道:“好端端的你和她說這個做什麽?要是真出任何事情,別說我了,舅父也不會放過你!”

“如果我們知道不說,她聽到此時只怕是為時已晚,只怕是更為難受吧。這件事我知道,你知道,唯獨最親近江長史的她不知道,我並不覺得她不會做出更極端的事情。”盛松言雖然沒想到枕清會暈倒的這般局面,不過他也不後悔,起碼到時候,讓他們兩個人做起了惡人要好的多。

推己由人,這件事確實做得是正確的,畢竟枕清也不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應鈺抿了抿唇瓣,卻也沒說話,反倒是一旁的陳瑯一直安靜地待在枕清的床榻邊上,活像是失魂落魄的模樣。

如果心情好點,還能調侃一番,可是現在沒有人能調動氣氛。

陳瑯早就知道枕清的身子骨大不如前了,卻也沒想到會如此虛弱,他目光直楞楞地盯著枕清,有些貪戀,又有些渴望。

他甚至自私地想著枕清遲一點醒過來,這樣就能陪他更久一些。其實枕清說錯了,他們兩個人一點也不像,他陰暗又失控,暴躁又滿身貪欲,就連跪在佛祖前默念清心咒也擋不住。可這般不堪的自己,可以把胸腔內的這一顆心全心全意地送到枕清手中,任她丟著玩,還是甩在地,即使最後失去性命也無所畏懼。

可他也不是那麽無堅不摧,他也會害怕,害怕枕清知道如同陰溝老鼠的他,如蠅逐臭、如蟻附膻的他,於是他在枕清面前克制又克制。他清楚枕清不想失去作為朋友的他,他亦是不想失去這樣的枕清,於是揣著滿身的明白訴說著糊塗。

有時候真的希望,他和枕清都不要那麽地聰明。

愚笨點好,都愚笨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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