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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盡殘潮蕩月回(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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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盡殘潮蕩月回(六)

歲暮天寒,官道上有大片的積雪,行駛的馬車滑了一下又一下。

良久後,才停下道來。

仇羌坐在車內,看到一柄紅傘下的一身白襖。行駛的距離越來越近,仇羌逐漸看清那道清麗的身形,身姿清瘦,面容一如既往地明艷漂亮,甚至比長安還未張開的模樣更為出挑。

“你是不是被江訴養肥了?”仇羌說笑般道,“面頰上都有肉了。”

枕清聽到這話,眉眼只是輕輕動了動,她沒有點頭,亦沒有搖頭,只道:“我來送你。”

雖然經過那件事,兩人之間的氣氛逐漸變得詭異古怪,但是仇羌還是盡量維持原本該有的狀態,渾身都透著不滿意的目光上下打量枕清,嘖嘖道:“誰送人是穿白衣送的,活像是送我去死的。”

這嘴巴,倒是真有三分賤嗖。

枕清不禁凝眉,視線犀利地看著他,最後兩手一攤道:“你若是這麽想,我也沒辦法。路上不說點吉利話,是真的想死麽?”

懟完這兩句,枕清指了指方才被自己擱在一旁的傘,道:“這不是特意帶了一個紅傘,你若是日後還在我跟前亂講話的話,我就讓你以後都說不出話。”

仇羌才不信,枕清也就是嘴巴說得狠。他眉梢挑起道:“我有話與你說,在長安郊外,疫病的那一次,我尋到解藥的藥方要給你的時候,我看到你在那一片叢林裏,和江訴滾在一起,其實我早發現了你,也一直隱藏自己的實力。

“但我最終目的不是為了和你說這件事,而是我想跟你說,那位叫陳谷的人,他並沒有用我的方子。他好像知道那個藥方子,卻又不說,只是一直在旁邊提點另一個人,最後藥方有見效,那人的功勞卻拱手相讓。我知道那人是在藏拙,我也不清楚內情。不過嘛,我聽見他們兩人都有在說你。”

枕清:“嗯?”

仇羌道:“問你怎麽不見了,又是否安全之類的。但那陳谷卻說,你從未來過。”

長安的日子倒是有些久了,枕清差不多都要忘記許多細枝末節,他知道陳谷是在藏拙,學醫的天賦依舊有,可是他不想被困在那個長安那個地方,更不想被困在陳家。

最後,仇羌從懷中拿出及笄禮那日王聞禮的匕首,他輕巧地轉動,笑著問:“這把匕首,你還要麽?”

枕清沒想到仇羌居然一直將這把匕首帶在身邊,之前都沒有要給她的意思,現在突然來問她要不要,簡直像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不過也可能是因為覺得她和王聞禮的局面如同水火,現在人死了,自然也就過了。

盯著那匕首的珠寶看了半晌,枕清突然伸出手說:“給我吧。”

仇羌意外道:“你居然會要?”

枕清說:“這是錢,好貴的。”

這句話說得十分坦然,這把匕首鑲嵌著許多閃閃發光的珠寶,色澤艷麗漂亮,一看就知道做工精致,非常地漂亮華麗。

枕清見仇羌遲遲沒有把東西放在她手中,忽地有些不耐煩道:“你是不是不想給我,你說這句話只是故意試探我的態度?”

仇羌即使被發現了,也沒有窘迫感,而是把東西放在枕清的手中,最後說:“我走了。”

枕清握緊那冰冷堅硬的匕首,心裏突然感覺有一種怪異的情緒漫上心頭,她失神片刻,朝仇羌點頭。

這把匕首,她在雲流的生辰上沒有得到,在及笄禮那天也沒有碰上,甚至就連王聞禮死去的那天,她對這件禮物也不知全貌。

結果在某一日後,突然再次得到這個東西,好像是心中翻湧起了某種別樣的詭異情緒。因為枕清辨不清楚,只好說那股情緒——詭異。

她看著馬車漸行漸遠,轉身回到了街上,走近一個偏僻的小院子內,這裏已經是荒無人煙,甚至連雜草的都沒有,可謂是一片死寂。

枕清聽說這裏是從前王聞禮常待的地方,她蓋上的帽圍,皂紗被她輕輕撂上去,枕清在這個院子裏轉了一圈,最後停在那顆桑樹下。

她挖了一個洞,把匕首放進那個洞穴中,最後輕輕用泥土掩埋。

“還你了。”枕清拿起旁邊的傘,緩緩撐開,離開了這間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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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東鹽池、教坊花閣、酒樓茶肆,無數牲畜......

這背後的勢力可謂是極其龐大,並非是一言一語說說就能成功的。

如果想要攪動梅海這麽多勢力,背後沒人是萬萬不行的。

江訴與符生枝不知道枕清究竟有哪一方勢力,竟然能如此厲害。

以枕清現在的狀態,她自然沒這個本事,但是她起碼背後有人,不單單是禹王,還有商震。

河東麽,商震倒是熟悉,她開口笑著看江訴道:“你知道河東節度使是誰的人麽?”

江訴十分捧場地搖搖頭,隨後又問道:“你的?”

“我怎麽可能有這般厲害的本事,是他。”枕清指了指不遠處的地方,那裏有兩道身形,剪影看得出一人微微躬身,另一人懶散坐著,雖說沒有多餘可以看出來其他的地方,但是知道這是商震的屋子。

商震的威名響徹大啟,不過是在二十年前,現如今,他們這般年紀的人自然是不認識的。

所以禹王初到長安,雖說沒有勢力,卻依舊能在朝堂上站穩腳跟,倒也不是他真的有出奇的本事和能力,特別是在長安這樣,懼怕抑或是無法容忍特別出彩的當權者,自然會被無數黑暗勢力拉扯下來。

之所以能坐到如今的位置,就是因為有各方勢力互相幫襯,而這人就是從雷州出來的商震。

商震的部下的勢力因為雲流大將軍與太後殿下的存在,自然待不下去,大多數在隴右道與河東道那邊。枕清也是倚靠商震才獲得這麽多便利,就好像是她身後因為有人商震就有了巨大的金手指。

師傅常說自己厲害,枕清卻是不以為然,但想想最終,明明功高震主,讓身居高位者害怕,卻依舊能死裏逃生,明明有那麽多能力的部下,可以自視甚高,卻依舊會臣服於商震之下。

要麽有過人的本事叫人折服,要麽是他真的非常有魅力。

枕清只記得師傅的嚴苛和罵人的狠勁,其餘的倒也真是還沒發覺出來,她心中如此想著,手卻在江訴手中微微動作。

最後,她覺得自己小時候怕是被商震障目了,所以看不出來,於是輕聲道:“你覺得師傅如何?”

江訴如實道:“還不錯。”

枕清疑惑:“你有與他好好相處過麽?就說還不錯?”

“你的師傅教出這樣的你,自然是還不錯。”江訴道,“如果不是他在小時候這般鍛煉你,你這副身體,怕是撐不到來隴右的時候。”

這話說得不假的。

枕清微微聳聳肩,沒有說話。

燈下商震對面的那人,並不是旁人,而是渭州刺史——北肆野

當初枕清成親的時候他沒有來,反倒是因為商震來到庭州,他就眼巴巴地跟了過來,可謂是叫人有些摸不清這人的脾性。

北肆野來到庭州沒有任何人知道,自從要把渭州刺史的擔子扔掉後,他已經過上了閑雲野鶴的生活,只想悠閑自在地過好餘生。

彼時坐在他對面的商震目光低垂,他向來不喜歡下這些棋子,盡是彎彎繞繞的心思,看著都心煩意亂,待最後落下一子要輸了後,他當即一拍桌案,擺擺手,怒聲道:“不來了不來了!”

對面那人清楚商震的脾氣,倒是見怪不怪了,指了指商震這般模樣,笑罵道:“一把年紀了,還是和年輕時候一模一樣,一點都沒變!”

商震聽到這話不高興了,濃重的眉眼盯著對面的人,冷道:“怎麽就沒變了,我還記得你們這些人,當初一個個都哄騙我,說什麽這邊可以打,那邊需要退!瞧瞧,外人都覺得我商震多麽威風啊,一群這麽有能耐的人唯我馬首是瞻,而我場場仗都贏得漂亮,可誰他娘知道出主意的都是你們這群人,最後各個都功成身退,讓我一個人在雷州待了那麽多年!”

北肆野自覺地理虧,只好嘿嘿笑道:“是是是,我們大家都對不住你。不過你在雷州不是還交了一個可愛的小徒弟麽,他還在用我小女娘的身份,我這也算是有點用了,是吧?”

商震簡直怒火中燒,見北肆野想要靠近拉扯他,他當即一個大翻身,囔囔道:“你可他娘得了吧,當初就是你說的最兇,你給個身份怎麽了?你們幾個弟兄們都過上好日子,最後把我給忘了!”

“你這話就說得不對了,河東節度使李檄沒給你東西,他不是年年給你寄上好的兵刃,還有之前的施祝和周錫位,不是也給你送了不少玩意,再說我,我也給你了。”北肆野趕緊為自己解釋道。

呵呵。

他商震之所以能威名赫赫,都是因為那些人把什麽本領和技巧都往他一個人身上說,算他倒黴,撞上太後殿下的檔口,直接給他發配雷州,其餘弟兄散的散,走的走,不過那些年的情誼卻也不假,時而還會來看看他在雷州的樣子。

甚至在他出雷州的時候,一路被接風洗塵,頗受照顧,這也算是獨一無二的待遇。

當初是太後殿下覺得他的勢力超過雲流,甚至手握重兵,太後殿下自然想著讓自己的兄長坐上最高的位置,才能放心,於是尋了一個由頭將他發配到了雷州,而北肆野早已經知道功高震主,定然會被視作眼中釘,他們兄弟幾個早早就找好了退路,分散各道。

而商震一待就是數十年,仿若一眨眼就過去了。

他盯著外邊那兩道恍惚的影子,悶悶一笑,往事隨風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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