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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盡殘潮蕩月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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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盡殘潮蕩月回(三)

翌日一早。

卷柏早早爬了起來,走進仇羌那間屋子。比她更早的是那位大夫,甚至還把了脈,對她說已經無礙了。

卷柏當即高興了起來,動動仇羌的手臂,碰碰那張憔悴的臉,隨後伸出食指點在他面頰上的兩處小梨渦上。

仇羌旋即睜開了,與在他臉上玩得開心的卷柏四目相對。

那雙深邃幽深倏地睜開,卷柏眼睛登時睜得極大,眨巴眨巴了好一會,先是掉進了這樣深沈的目光之中,隨後在那瞳孔內看到了自己楞怔的模樣。

他們兩人的距離貼得極近,能感知到微動的氣息。

卷柏目光在他臉頰上流轉,隨後松開手,訕訕道:“你醒了啊,我都等你好久了。枕姐姐也等你好久了,你就不打算如實告訴她麽?她會幫你的,枕姐姐也不是那麽不分青紅皂白的人,你究竟有什麽難言之隱?”

仇羌只是嘲諷一笑:“卷柏,是你想的太簡單了,人有情,有情便會有難處。”

“可是枕姐姐也對你有情,你怎知她會幫別人,而不幫你?”卷柏從遠處拿過一盞茶水餵到仇羌嘴邊,將慘白的嘴唇潤了色澤,不似所見那般蒼白。

仇羌道:“她不會信我的。”

“你怎麽知道我不會信你?”枕清大步踏進來,裙擺隨著她的動作猶如蝴蝶輕輕振翅,屋外的冬日暖陽並不猛烈,虛虛的日光猶如垂垂老矣的滄桑老者,一晃眼便要消失不見。

而枕清在仇羌心中,就如同這樣的光。

她此話一出,屋內變得出奇安靜,就連一根針落地都能聽得清晰似的。

仇羌胸腔微微震顫,許多難以言說的事情好像有了一點點出口的跡象,可又哽咽在疑慮中。跟了枕清那麽久,仇羌不至於一點心思都摸不清楚,可是他真的能去信任枕清嗎?

良久後,卷柏的腿都站酸了,發覺兩人居然還在對峙不下,於是她悄悄地松了松動作,坐在一旁的軟墊上面,用餘光瞥向兩人,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是這兩人非但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甚至還氣定神閑般各自顧各自的,枕清倒是開始喝起了茶水,觀賞窗外的景色。仇羌則是閉眼假寐,只有卷柏在這兩人之間不上不下的,她正覺得是自己坐在這裏礙眼,不方便兩人談話,正欲起身,卻聽仇羌先開了口。

仇羌:“你究竟是怎麽發現的?”

枕清:“很多,就比如我成親那日,你給他送了一把傘。”

枕清的眸光掃向他:“所以我不明白你究竟是恨他,還是想要幫他。說幫他,你這番動作倒也不盡然,說恨他,卻又送他傘,著實是有些奇怪了。說說你的想法。”

仇羌斟酌道:“我和你的初見本就是一個意外,我知道你會坐上皇後的位置,因此我故意接近你,可是後來你去見了張宣晟,我才知道你與他有巨大的矛盾,所以在這一世裏,你大抵是做不了皇後了,因此我在那日考慮究竟跟不跟你。可惜你給得實在太多,那我就想著賺到了錢,我便跑路。

“其實我原本是梅海手底下的一處教坊出身,被他所驅使,為他所用,可我隨你來到隴右的時候,梅海突然找上了我,你一定不知道,他對我說了什麽。”

仇羌只是打了一個很短暫的馬虎眼,他又繼續道:“梅海說他可以放我自由,他讓我跟著你,他還說我跟了你之後,我不再屬於是教坊裏的人,而我完完全全只忠誠於你一人。所以他的解藥留在了你這裏。”

枕清聽完,只是淡淡喝了一口茶水,輕聲笑道:“你這話說得有誤,第一,你既然是梅海底下的,那麽你所做的事情勢必是他知道的,且是他安排的,為何他到了隴右才找上你說明在此之前,你本就成為了他的棄子。讓我想想究竟是什麽原因呢因為你不是自願入教坊,是被逼迫的,且在之後死裏逃生,而你知道他對我還有薄家娘子十分看重,你便猜測到是因為枕家的緣故。

“這第二,你讓我以為我在用我的餌料來引你,其實你本就是奔著我來的。目的是為了讓梅海與你見面,所以你和我搭上的那一刻,你就放出消息,而梅海則是尋著味找了過來。這第三,你明明知道解藥在我這裏,你卻不說,這是為何如果我沒發現,那麽你是不是就會死去”

仇羌突然嗬嗬地笑了出來,笑得淚花都進了出來他費力地擡起手掌道:“枕小娘子果真是聰明至極,我是有所隱瞞,可是這位梅海,對你的情誼是一點都不假,那句話也的的確確是他對我說的。”

枕清漫不經心道:“我不想聽這些,我要你從頭說起,比如如何去了梅海底下的教坊,又比如怎麽逃出生天。你不敢對我說,不就是因為你覺得梅海對我極好,你怕我不忍心對他下手,是麽?”

“是。”

仇羌緩緩坐起身子,胸膛半敞,身上有大小不一的傷疤,既有鞭痕、也有烙鐵,甚至還有燙傷的蠟油。在極其愛美的仇羌身上,無一不是刺眼的。

他開口道:“小時候因為家裏窮,阿娘養不起我和阿姐,於是阿娘嫁給了村裏的一個屠夫,以為這樣就可以養活我們三人,但是那屠夫不是個好東西,整日動輒打罵我們三人,口中囔囔我們三個人都是賠錢貨,還會在半夜拿起屠刀說要殺了我們。阿娘不免每每膽戰心驚,甚至為了自保,把我和阿姐推到屠夫的跟前來,但是我們不怪她,畢竟我與阿姐的性命就是阿娘給的。

“可是我們也會怕死,也會怕疼,有一天阿姐說她受不了這樣的日子,於是她逃走了,我也跟著一起跑了。我們兩以為逃離了那個地方,就逃出了深惡痛絕的地獄。可惜,我們不知道我們正在踏入另外一個地獄。

“我隨阿姐一路朝長安的方向走,卻在那條路上被牙子哄騙拐走,之後見我與阿姐有幾分姿色,我被賣入了教坊,阿姐卻被賣進了花閣,我們念著,雖然很不幸運,但是好在教坊和花閣都是在梅海底下我與阿姐只要活著,便有機會能再次碰面,再次逃出生天。”

枕清回想到第一次見面,恍惚道:“所以第一次你與我的見面,你故意暴露出似男又似女的嬌音,而這聲音是教坊被逼練出來的吧?”

仇羌垂眸:“是。他們一直逼我承認我是一個女娘,讓我去魅惑男人,可是我不能接受,於是姐姐一直花錢打點,也一直在幫我。”

“她還活著麽?”

“死了。”

說到此處,仇羌眸色泛濫無盡的悲痛和憎惡。

他厭惡道:“那裏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日日.逼著女娘們去接客,倘若是接客少了,不給飯吃,藤條和皮鞭都是輕的,甚至還有鋼針把他們折騰得死去活來,而接客接得多了,渾身都是病,皮膚潰爛。姐姐死的時候,身上沒有一處好的地方,她躺在我懷中,說讓我逃離這個地方。”

卷柏輕呼一聲,震驚又心痛,她猛然捂住嘴,怯怯道:“可是,這裏面沒有好人嗎?難道不是尋常恩客,拿錢辦事。偶爾還有一些富家公子常去的......”

聽到這話,仇羌輕蔑一笑,他嘲弄道:“你當那什麽地方,會有達官顯貴?皇親貴胄?長衫折扇的清秀郎君?小卷柏,你怕是畫本子看太多了吧,這些人哪裏會去那樣的地方?他們大可以買幾個幹凈的來。來這裏的人,大多都是兜裏有幾個錢的販夫走卒,又臟又臭又粗野!”

卷柏當下只覺得自己被人當頭一棒,腦子變得遲鈍緩慢,枕清沒有了原本的氣定神閑,她目光定定地望著杯中的茶水,無論如何都喝不下去了。

仇羌以為自己能壓住心中的情緒,可當日事重提他還是咽不下去,喉嚨充斥著酸澀的疼意。

“我聽阿姐的,最後跑了,但是沒有成功,我又被人抓了回來,被打得奄奄一息,我以為我要被打死的時候,是阿姐的好友哀求,才把我救下來。我養了近乎一年的傷,等傷疤好了,我再次逃走了,這一次我成功。可是我心裏還是很痛、很恨,所以我隱忍蟄伏,我蓄意接近你,想要借著你的手,來幫我......”

枕清用力蜷縮手指,指甲嵌到肉中,她緩解眸中深深的戾色,嘆出一口汙濁氣,接著道:“你想殺他?”

仇羌承認道:“是,我想殺他,我想為阿姐報仇,為死去的所有姐姐報仇。”

枕清沈吟道:“我幫你。但你要先告訴我,七年前的那件事,是不是梅海做的。”

仇羌緩緩一笑,他說:“是,他做的,都是他做的,為的就是替枕家報仇。”

仇羌靜靜觀察枕清的反應,可是沒有看到枕清心中有任何動容的神色,她非常地平靜,神情自若,毫無波動。可在下一秒,她的臉龐毫無預兆地浮起一抹怒意。

她克制地冷笑道:“枕家的仇又何須他來報?他到底算個什麽東西,既不姓枕,也從未見他在枕家出事後幫襯一把,現在又出來當什麽好人!”

仇羌蜷動手指,垂下眸光,他知道信任一旦出現了裂口,那麽就會有所懷疑,甚至不被人相信,可是沒想枕清居然......

他忽地茫然道:“我這麽說,你真的信我?”

枕清道:“自然沒有。”

仇羌:“?”

枕清:“但我知道這件事你沒有騙我,況且,你也不知道枕家的仇人到底有誰,柳家知道嗎?禹王知道嗎?符家知道嗎?秋家知道嗎?先皇知道嗎?”

一下子說了這麽多個姓氏和人物,仇羌面露疑惑,他都聽過,卻不知道這些人與枕家那件事有關系還沒琢磨回味過來,枕清又說:“我也會查清楚是不是有這回事,而你把七年前,以及柳家的那位小娘子如何死的,告訴我。”

仇羌當即道:“梅海找到我,讓我把屍體帶入都護府中,至於之後的事情都交給他,我原本想要把屍首放在符生枝所住的院子,但是我害怕被人發現,只好藏在你的院子裏,而之後的事情,便不是我動手了,是梅海那邊的人。他有很多死士,忠誠於他一人。所以殺他,很難。”

枕清輕蔑一笑,她微微挑眉道:“難麽?”

仇羌突然頓了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畢竟對於枕清而言,確實不在話下,上一輩子殺了禹王,提了聖上的頭顱,而在前不久,甚至讓王聞禮也死了。所以他才會選擇枕清。

枕清當即站起身,深吸一口氣道:“你覺得梅海會在哪裏?”

仇羌道:“應當還沒出隴右。”

枕清搖頭:“就在庭州,掘地三尺,都要把人找出來。”

枕清擡步要走,又退了回來,笑盈盈朝仇羌道:“看在你如實說話的份上,送你兩個人。”

在仇羌疑惑的神情中,仇羌突然看見兩個近乎十年未曾見過的人,他面無喜色,只是靜靜看著越來越遠的人影,和那兩道越來越近的身形,忽然輕笑一聲。

怪不得會信他,原來是早在之前就把他查得清清楚楚。

那一對翁媼面露驚疑,不敢往前,卻也不能後退,最後期期艾艾地喊了一聲:“兒啊。”

這聲音中,飽含了委屈與無奈,他們不知道最後會落到怎樣的地步,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眼前的這個人,他們一聲又一聲的喊著兒郎,卻又不敢靠近一步,但又似想喚起他最後一點的“良知”。

這兩人不是他的阿娘和屠夫,還能是誰?

仇羌雙目猩紅,憎惡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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