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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盡殘潮蕩月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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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盡殘潮蕩月回(四)

仇羌覺得這輩子最痛恨的人是阿娘和屠夫,可他回過頭來想想,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可以被輕巧揭過。他也曾抱有過幻想,如果沒有逃出屠夫的家,如果沒有走那條路,是不是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一切會不會都往好的地方走?

或許他的阿姐還活在這個世上,也許還有一個俊俏的郎君,乖巧的孩子,笑著喊他舅舅。

如果他重生的日子能在阿姐離家出走的那一天,在去往長安那條路的郊外,說不去了,不去了......

也許能救下姐姐。

可惜,沒有那麽多如果。

仇羌痛苦地想著。

卷柏望著仇羌猩紅的眸色,嘴角輕輕顫抖,她不知道仇羌背後蘊含這麽大的悲痛,人生的第一課,是江訴交她的,知道人都有多面性,不可全信。

這人生的第二課,大概是她和陸佑善分離,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這第三課,便是仇羌,原來看起來這麽輕松肆意,不著調的人,居然能把悲傷隱藏得那麽好,而她在這一刻,似乎和他感同身受。

那是巨大的悲傷與痛苦,好似一場漫長凜冽的冬雪,把所有的一切覆蓋上白茫茫一片,就好像能藏住所有東西,只待寒冬過去,冰雪消融,一切露出原本的模樣。

可這原本的模樣,究竟是凜冬過後的新生,還是路有凍死骨的殘骸。

卷柏緩緩蹲下身子,在不遠處默默陪著仇羌,牧青站在門外,看著那兩落荒而逃的老翁和老媼,不免深深嘆了一口氣,隨後站在門外一言不發。

枕清已然走至很遠,在不遠處瞧了一眼這三個神色各異的人,心有無奈,卻也無可奈何。她快步朝符生枝那邊走去,不料被人阻擋住了腳步。

身前這人動作幹脆利落,能看出是習武之人。她望見這人的面容,知道這個人是誰,鎮定地瞧了一眼周圍,腳步輕輕地跟在那人身後。

二人來到一處僻靜的位置,還有一片小竹林掩飾身形。

枕清站在冬日的枯霜竹林中,腳底踩進軟綿的雪地裏,不出片刻,鞋子便已有濕濡的跡象。

待沒有任何人的聲音,那人這才敢明確看向枕清,隨後猛地半跪,拱手道:“主上,阿之奎正和吐蕃秘密商議,隱隱有攻打隴右各州的意思!而且突厥也有所動作,怕是要被阿之奎一人策反,先是朝隴右動手!”

這人說話急迫,可見此情形焦灼。枕清眉梢微挑,眼尾垂下,伸出手拉著人起來。

她的手搭在那人的護甲上方,不僅堅硬還冰寒刺骨,枕清仿若未覺,可她的手用力一擡,發現這人居然紋絲不動......

枕清面色難看,收回手道:“自己站起來,每每都要我來請你,算什麽事?”

“算你欠我!”占焰嘿嘿道,“你的師傅還在麽?我好像聽說他來庭州了,可別讓他看到我了,不然我真的汗毛直豎!”

枕清不以為意:“不就被打過幾次麽,怕什麽?”

她就知道這人正經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不過她和占焰的淵源倒也挺深的,小時候一同生活在雷州,並不對付,而且他還是那個帶頭說她沒有爺娘的壞小子。

不過後來嘛,都算是過去了。

反正在小時候枕清把他打趴下過,至於轉機,是占焰知道枕清有回長安的打算,而占焰不想一直待在雷州,說要跟著她一起,在那時候枕清就起了有屬於自己人的心思,從而答應。

就這麽一答應,他們從認識和結盟竟然也快有十年了。街上的混球小子,一步步走到現如今的樣子,確實算是大變樣。

枕清收回自己的思緒,道:“你說這阿之奎為何要先朝隴右動手?究竟是因為想要借助吐蕃和突厥的力量,還是說他有其他想法和圖謀?或許他能和吐蕃所結盟,可突厥卻也未必,他要去突厥,必須要經過隴右這一帶,說明一切都還有待商榷。”

占焰點點頭道:“是我太心急了,不過沒事,我先回來了,他們還在那邊,不至於什麽都不知道,必要時定能通風報信。”

枕清淡淡道:“不過你這次來得也湊巧,我正好有事想要找你商量。”

占焰如臨大敵,總覺得枕清心懷鬼胎,他當即想擡腿就跑,枕清的聲音在後邊冷冷傳來,堪比九寒天裏的冰渣子。

“你若是敢跑,我就叫師傅打斷你的腿!有膽量你盡可以試試,看看究竟是你先跑出這庭州,還是先斷了條腿。”

占焰突然覺得自己落入一個虎口。

他討好笑笑,十分有眼見力轉個身,又重新站在枕清面前,先是諂媚,後慷慨激昂道:“何必要勞煩他老人家,你有什麽事情直接吩咐就好,我占焰定當上刀山、下火海,就連刀尖舔血,登鋒履刃,都義不容辭!更不在話下!”

“倒也不至於,”枕清笑瞇瞇道,“就是幫我抓一個人。”

占焰拍了拍胸膛:“這簡單,包在我身上!”

“這人叫梅海,此人陰險狡詐,善用毒藥。”枕清走出竹林,不緊不慢道,“而且身邊暗藏的死士無數,可能一不留神,就命喪當場。”

占焰花容失色:“你這是讓我送死?”

枕清面露無辜:“沒有啊,就是提醒你一下這個敵人,畢竟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說完甚至還給占焰打了一個鼓足勇氣的動作。

占焰看到這樣的動作,滿頭黑線,呃呃啊啊地如同傻子般說不出話。

這位梅海,他占焰又不是不知道,倘若要他生擒活拿,這般難度簡直堪比登天!

還真是把他當成活神仙了?

想說的話被堵在喉嚨中,占焰聽到有人朝這邊走去,他面色一變,當即跳上墻角,撐手翻墻跑出了府外。

在下一瞬,枕清看到走來的符生枝和薄映禾,眉梢微微一動,露出一抹笑:“這是怎麽了”

薄映禾看向身後那片竹林,雪地裏映出兩處大小不一的腳步,一深一淺,這小的一看就是枕清的,而這略深的,只能猜出大概是男子的腳步。

符生枝面露古怪和驚疑,枕清順著他們兩人的目光探去,枕清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她裝作耳聾眼瞎,徑直先走出這塊地方。

三人都只好心照不宣地略過此處。

枕清原本在面頰露出無辜的笑容,可當下這種感覺像是被打了一個巴掌,火辣辣地疼。而這一抹疼一直蔓延到江訴的出現,再看到江訴,這種感覺更盛,好像全身都是火熱的。

而薄映禾與符生枝的別有深意的眼神中,枕清非常的不自在,好像她做了什麽對江訴有愧的事情,不禁在心裏把占焰罵了千百遍,他倒是跑得快,就留她一人尷尬,收拾殘局!

江訴一進屋,薄映禾與符生枝心知肚明地看向江訴的靴子,雖說染上了水漬,可沒有沒過鞋面,甚至也沒有沾染雜泥。

江訴是何等的察言觀色他一眼就知道他們三人有古怪,甚至在朝他的靴子看去,頃刻間,他掃過那三人的鞋子,除了枕清的略臟,其餘皆是完好。

他笑著走近枕清道:“走哪裏去了,鞋襪有沒有浸濕在裏面?”

說罷他微微蹲下身子,枕清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一跳,伸出手拉住打算躬下身子的江訴,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力氣,生生止住了江訴的動作。

她啟唇道:“沒事,方才去竹林了。”

薄映禾沒有說話,符生枝這幾日萎靡得厲害,好不容易有個調節情緒的突破口,頗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思,開口道:“是啊,我與映禾也一同去了,甚至看到兩處大小不一致的腳步,就是不知道另一個人究竟是誰呢?”

大啟雖說名分開放,但這有關名節的事情,誰也不敢胡亂編造。枕清心中本就沒有愧疚,至於江訴,她自然清楚他完完全全地信任自己,於是冷笑看著符生枝道:“另一個人,他算是我朋友,也算是我的手下,符大都督一副看好戲的樣子真是......打錯了算盤。”

“那他為什麽要跑”

“他自覺長相醜陋見不得人,於是害怕,跑了。你究竟在懷疑什麽?難道是我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衣衫不整了?還是說你覺得我有這般本事,上一瞬剛見了仇羌問話,在下一秒就能與人為伍?符大都督,有時候腦子是用來想的,不是拿來看的。”

枕清這一番話下來,薄映禾遂放下心,符生枝倒是無所謂,反正臉皮夠,不過江訴卻是笑笑,在她耳畔小聲耳語:“我信你,鞋襪當真沒濕麽?”

她身體冰寒,就連腳也凍得跟冰塊似的,即使真的濕進去了,枕清也沒什麽感覺,她搖搖頭。

江訴頷首。

只聽枕清開始把今日仇羌與他所說的略微精簡一些,又跟符生枝和薄映禾又說了一遍。

符生枝面色雖說是平靜,看擰起的眉看出他的擔憂。畢竟薄映禾和枕清這兩姐妹還收了這位梅海好一份大禮,畢竟吃人的手軟,拿人的嘴短。

甚至還和枕家有所瓜葛,怕是會手下留情。

不料薄映禾面色如常道:“該怎麽辦就怎麽辦,只要沒出了隴右,是殺是剮,都由我們說了算。”

枕清發覺薄映和與自己想到一處去了,“沒錯,定讓他無法逃出生天。”

薄映禾與枕清兩人相互對視一眼,便已經有一拍即合的意思,枕清故意壞笑道:“姊姊,既然他如此在乎枕家,我有一計!”

薄映禾心領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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