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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幅高深春晝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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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幅高深春晝深(七)

她們沈默地對峙著,仿佛隔著一條長久又執著的涇渭線,各自堅守著各自領域中的禁地。

直到外邊傳來混亂的廝殺聲,甚至帶有幾分尖銳地逃竄聲音,磕磕碰碰,仿若是琳瑯滿目的陶瓷被撞得稀碎。

薄映禾面色一變,她正要出去看明狀況,枕清眼疾手快地拉住薄映禾的手,冷靜地開口穩住她:“薄娘子不必出去,安心待著吧。”

薄娘子。

枕清這是要和她分出一道邊界線,是為了保護自己,還是為了不想讓她憂煩?先前枕清步步緊逼想要讓她說出自己就是枕靈,現下知道了,好似又比平日更為陌生。

薄映禾這才後知後覺,枕清之所以這樣做,是在試探自己對她,究竟是怎樣的情感與狀態,倘若自己欣然接受,或許枕清也會開心地喚自己為姊姊,如同再尋常不過的姐妹;但如果,自己一旦表現出抗拒、擔憂、不妥,那麽枕清也會出於保護,劃分出一道清晰的邊界線。

而這樣涇渭分明的線,從始至終只有她們兩知道,自然不會再日後的某一刻發覺到後,突然後悔。

這樣的清楚,也避免了開始的錯誤。

枕清想得比她深遠,也比她通透,她們兩人分開得太久,沒有人會一直拘泥在從來都看不見、沒有得到過的情感裏。

只是會偶爾想念。

“你知道有人會來?”薄映禾看著枕清,拗不過枕清的目光,只好重新坐回原位。

枕清見人沒有出去的意思,這才點頭道:“難道薄娘子沒發現我為何不在我往常的那間院子裏,而是換了另一間屋子?我們就只需要等著,等著就好了。”

良久後,薄映禾道:“重新喚我姊姊吧。”

枕清突然輕笑一聲,沒有嘲諷,沒有惡意,只是笑而已,但又不僅僅是笑。

在她疑惑的目光下,枕清開口問道:“我愚鈍,在薄娘子心中,此姊姊非彼姊姊,對嗎?”

薄映禾心中微微酸澀,好似吞下了無盡的苦楚,但是在這一刻,在看到枕清的這一刻,都化作一層很淡的薄霧雲煙。

沒有什麽事情是比得上枕清的,她眸中含著隱隱欲墜的淚花,在聽到枕清一聲聲直白地試探中,心中的打量和算計如同山崩地裂,世界都因為這份血緣而顛倒,淚最終溢了出來,在眼角滑落。

她不願被枕清瞧見,於是偏過頭,露出鋒利的下顎線,面露強硬的姿態,微微側首看她道:“我叫枕靈,你叫枕清,我們都是枕家兒女,你不喚我姊姊,還有誰能喚我一聲姊姊。”

-

另一間院子的布置和枕清所待的院子如出一轍。

大紅喜字貼在院中各處,大紅燈籠飄飄蕩蕩,即使下了幾場大雪,也蓋不住這處的紅艷。

王聞禮伸出手,碰到剪紙的喜字,緩緩推開房門,目光望見床鋪上端坐著一個人,他慢慢走上前,抓住那位新娘子的手腕骨。

他心中懷著隱隱不安,可又被喜悅給替代,唯獨在碰上手腕骨的這一刻,他每一處都叫囂著興奮的感覺戛然而止。

這骨架雖然纖細,可是他立馬就感覺出比枕清的略微大一些。他不動聲色地掀開那人的喜帕,露出的面龐,是仇羌那張笑嘻嘻的臉。

仇羌面露矯揉造作的笑意,有意挑眉後,當即淩厲快速地朝王聞禮打了一拳,正好落在胸膛前。

王聞禮猝不及防,硬生生挨上了這一拳,他不免後退拉開與仇羌的距離,卻又有被耍後的怒意,他冷聲道:“枕清呢?”

王聞禮沒聽到回答,在下一瞬間便和仇羌大打出手,招招快速狠戾,甚至朝著對方的命門而來。

仇羌笑著避開,兩人交手打的有來有回,王聞禮驚覺仇羌的功夫大有長進,卻又不自覺開始疑惑仇羌怎麽會在短短時日中增進如此之快。

除非是從一開始,對所有人都隱藏了實力。

可王聞禮並不在乎,而是繼續質問枕清的下落,“枕清呢?你把她藏哪了?”

仇羌用手肘桎梏在王聞禮脖頸上,無辜地眨巴眨巴大眼睛說:“枕小娘子這般兇,有什麽好的,你倒不如娶我,我可比枕沿溪好上幾十倍!”

王聞禮聞言大怒,反手朝下,打上仇羌腹部,罵道:“去死!”

仇羌嘔了一口氣,微微彎下腰身,唇角還是掛著笑,嘻嘻批評道:“你這粗魯的莽夫,這大喜的日子把死掛在嘴邊,這多不吉利!”

“找死!”王聞禮快速在他臉上揮拳,仇羌快速躲避,只出現一道殘影,王聞禮這才恍惚地發覺到,他甚至連仇羌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兩人將屋內的桂圓花生打落一地,盤子和燈籠咯咯作響,瞬間一片狼藉。

隨著不遠處的聲音逐漸變得近,仇羌神色微動,還未來得及分清是敵是友,就被王聞禮偷襲,將他慣到窗欞上,窗戶因受巨大的力,頓時炸開,許多的紙屑、木屑都散落一地,窗戶上的大紅喜字也被撕裂成醒目的兩截。

狼狽、狼狽至極!

仇羌肩膀微微作痛,甚至連腿上的力氣都沒有了,王聞禮還跟條狗似的窮追不舍,他當即憑借打不過就跑的江湖原則,在地上翻滾了兩圈,飛奔到長廊上。

他看到帶著大批人馬往這裏來的江訴,瞬間笑開成一朵妖艷的花,旋即躲在張飛飛身後,張飛飛看到王聞禮的時候面色微微一怔,卻意外地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挪一步,擋在仇羌面前,將仇羌保護在身後。

這樣的動作無疑是告訴所有人,他張飛飛就是上了江訴這條船的人。

仇羌眼神微動,他在隴右待了這麽久,自然也知道張飛飛、鄧躍和王聞禮的關系匪淺。

只不過他們兩人在王聞禮底下並不受器重,自然要找一個更好的主人,擇優選擇,是個人都明白的道理。

仇羌在心中朝王聞禮輕蔑一笑,面上卻笑得開心,甚至還煽風點火,殺人誅心道:“飛兄威武霸氣!那人打得我疼死了,直接從窗戶內飛出去,大門開著也不讓人走,果真是不會憐香惜玉,討厭!”

他的小聲嘀咕,就連王聞禮都能聽到,更別說周圍的那些人了。

王聞禮看到江訴帶著那群人,冷不丁笑了一下,知道自己落入枕清所布置的陷阱裏。

但也不全是,王聞禮自己也曾算過的,符生枝的人馬都被支出了庭州,一時半會也回不來,城中人馬只能從江訴這邊出手集結,而他跟高俠來個裏應外合,搶占都護府,這樣占領了庭州,便能自立為王,更別說什麽長史的位置。

可是江訴底下還有百餘人,以及枕清手中百餘位騎兵。

是他沒想到嗎?

他想到了,騎兵不適合在城池內作戰,更別說都護府中。

只不過是枕清從來沒有想過要嫁給他,一切都是算計而已!

王聞禮看向江訴所帶著的人馬,突然笑道:“符生枝底下的人都被支出去了,而你手底下有這些人,能這麽快到都督府,是她手中的騎兵吧。你以為我當真是沒算到嗎?只是我不敢相信你竟敢一直把這騎兵私養在自己隊裏,你真不怕符生枝防備你,然後尋個理由殺了你?”

江訴對付王聞禮已經勝券在握,至於符生枝,他們本就難以成為同路人,所以他從一開始就留有後手,並不擔心,更不需要王聞禮提醒。

江訴輕輕攏了攏身上的喜服,漫不經心回道:“那又如何?”

王聞禮看到他身上刺眼的大紅,心中不知為何,突然一哽,這究竟是江訴有意為之給他看,還是無心之舉,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現在的局勢,自己死路一條,其實早已經沒有什麽所謂,這段時日的他就是一根被吹倒的草,風去往哪裏,他也只能被迫跟著飄。

淪落到如今地步,他早已經想到了會有這樣的結果,可無論是死去還是賴活,在最後,他都想搏一搏。

不過,直到現在,他都不明白為什麽枕清不肯喜歡自己,他到底是那點比不上江訴。

天空又飄起了的雪粒子。

一到冬日,隴右的雪便一直下個不停。

還記得他第一次見到枕清的時候,也是在一個雪日裏。那時的她已經成為了皇後殿下,是張宣晟的妻子。

長安城的宮墻高大莊嚴,被一場飛雪覆蓋,變得神秘又溫柔,枕清孤身一人站在白皚皚的高墻之上,微微俯下目光看向這座古老的宮墻變得寧靜純白,目光沈靜又安詳,好似一位無情無愛的神女,對世間萬物都不在意,眸中卻又裝點了萬物。

在莊嚴厚重的宮墻內,在潔白的雪映襯下,她逐漸變得高不可攀。

王聞禮不自覺地擡起臉,一步步走近枕清,可枕清的眼中依舊沒有他,在那一刻,他想著這樣的人,究竟會把誰裝點進眼中。

他鬼使神差地走上那座宮殿,也跟她一同站在高墻之上,他恍惚覺得自己就是和她是一樣的人。

突然有一位老大監從中走出,掐著尖銳的嗓音提醒枕清。

“皇後殿下,您已經是宮中之首,許多事情,倒也不必看得太明白,腌臜之事哪裏都有,您可得給我們底下的人留條活路啊,沒有我們底下的人貼心伺候,您還是真正的宮中之首嗎?”老大監俯首垂眸,姿態雖是卑微,可嘴中暗藏鋒利沒有藏拙的意思。

枕清並沒有生氣,而是斂下目光,淡淡一笑道:“高宦官,你如今站在這高墻之上,俯瞰低端的人,如同螻蟻一般,可你是否真的,如你所見的這般開闊?你想警告我,可你別忘了,底端的人擡眸仰視你,你在他們眼裏,也是微不足道的一點。”

誰都可以是螻蟻,誰都可以是巨擘。

“高宦官不必驚慌,我這不僅是在提醒你,也更是在提醒我自己。”枕清擡起眼,望向他的目光略有憐憫,又有可悲,仿若她就是這個世上最心疼他的人。

大監心中警惕狂跳,他寧願枕清對自己疾言厲色,也不要這麽溫柔平靜,把風雲叱咤化作綿綿春雨,如同針尖紮入體內,卻又令他動輒不了半分。

他唇角囁嚅著,始終沒有說出任何一句話。

三日後,王聞禮聽到這位大監死了,據說是一位小宦官受不了大監長期的欺壓,在半夜拿刀砍死了這位大監,引得滿城風雨,滿朝震動。

做了壞事情的人,人人自危,生怕在某一日悄無聲息的被砍死。

而王聞禮也翻來覆去、思來想去,不知道這其中有沒有枕清的手筆,又或者大監的死是否在她的預料之內。

他對待府中的妾室並不好,這日之後,他時常夢到刀架頸側,日夜難眠,於是長日之外的長安也遣散了府中所有妾室。

因為入迷,也因恐懼,他還是忘不了,一直都忘不了枕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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