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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幅高深春晝深(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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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幅高深春晝深(八)

他與枕清的第二次見面,是在一個很平和的春日午後。

朝中舉辦春闈涉獵,長期呆在隴右的他,對於這樣的機會少之又少。

長安有善騎射者,可對於在隴右的他而言,長安裏的人不足為之與敵,因此他在長安一舉奪得第一,滿載風光與得意。

張宣晟則是坐穩皇位不久,需要隴右那邊的扶持,對於王聞禮也是好言好語相待,在他奪得第一後,高興撫掌,當著眾人的面說要嘉獎他,問他想要什麽東西。

王聞禮並沒有當即說出口,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坐在張宣晟身邊的枕清,張宣晟也註意到王聞禮的目光,不由地深深皺眉,想說點什麽,卻又察覺自己無從開口,只是安靜地留意兩人之間是否湧動著一層他所不知道的關系。

可是枕清並沒有看向任何人,一直自顧自地逗弄著自己手中的兔子。

所有人都在等待王聞禮和聖上的意思,一直都沒聽到動靜,也跟著這兩人看向枕清。枕清生得秀麗多姿,看一眼旁人都叫人開懷,是個十足十的美人,也難怪聖上會一直以皇後殿下為首。

只不過,聖上有些太過寵溺皇後殿下,似乎何事都由著皇後的性子,只有一些在官場混跡幾十年的老狐貍才明白聖上這是借著皇後殿下的手,除掉自己想除掉的人。

萬事都有美人擔著名聲。

未幾,王聞禮也沒見枕清朝自己這邊看來,於是開口道:“臣膽大妄為,想要皇後殿下手中的兔子。”

枕清這才停下手中撫摸兔子的動作,微微擡眸看向下方的王聞禮。

這是她第一次看向王聞禮,居高臨下,卻沒有任何情緒。

張宣晟臉色霎時變了,可也就一瞬,之後依舊維持親和的姿態,笑著指責他道:“你果真是膽大妄為,連皇後手中的愛兔也敢要,這個恩賞朕做不了主,你還是問皇後吧!”

所有人的視線定在枕清身上,都在等著枕清如何開口。

究竟是允還是不允。

其實張宣晟這話,枕清還是能聽得出來,張宣晟並不想她把這只兔子送給王聞禮,甚至故意說出愛兔這兩字。

這哪裏是她的愛兔,無非就是因為太過無聊,隨意在後邊抓來的打趣玩玩罷了。

甚至相處的時間不到一天。

她唇角略微彎起,目光落在王聞禮臉上,他的目光帶著囂張,甚至有不可一世的野性,明明山中多黑熊、獵豹,這些兇猛的野獸才更符合他的作風,偏偏要選上她手中最乖巧脆弱的灰兔。

究竟是故意為之,還是無心之舉?

枕清站起身,將兔子捧在懷中,思忖笑道:“既然聖上要說給你獎賞,而你卻討了我這邊的獎賞,倒有些虧了,既然你想要,我給你。”

她舉起手中的兔子,送到王聞禮手中。王聞禮抓著活蹦亂動的兔子,心緒也跟著一同動了起來,他看著枕清那張漂亮的臉,卻又像是什麽都沒看清,只記得她正朝他走近,又走遠。

即便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也就夠了。

枕清送完這只兔子,並沒有重新坐回高位上,只是說自己困了,微微頷首就大步在這裏離開了,幹脆利落,沒有半點大家閨秀的弱柳扶風。

這場宴會結束後,枕清收到了王聞禮送來的烤兔,上面撒上了各種香料,看起來很是可口,身旁的貼身宮女不禁被嚇得面色慘白。

這兔子明明在白日還是好好的,晚上就被烤了,她替枕清大為不滿,高呼道:“大膽!這位隴右來的王聞禮真是大膽!竟敢把皇後殿下所賜的兔子給烤了,這乃是禦賜之物,他殺了烤了也就罷了,甚至還敢拿到皇後殿下面前炫耀,這不分明是明晃晃的挑釁!”

另一位宮女也跟著附和道:“是啊,隴右果真是多粗鄙之人!皇後殿下,你就不怕嗎?”

“一只兔子而已,怕什麽?”枕清喚人把那只兔子拿過來,她仔仔細細端詳了一會,這烤兔子的技法熟練,隨即扯下一只兔腿。

宮女們面色大驚,枕清咬下一口,品嘗了味,平靜道:“好吃。”

“還沒試過毒呢!”宮女急聲道,“皇後殿下趕緊吐出來。”

枕清聞言笑笑,她放下兔肉,起身拿上披風,見宮女們匆匆忙忙要跟上她的步伐。

她忽然覺得心中煩躁不快,可她並沒有怒氣沖沖地發火,而是特別溫柔地開口:“我出去散散心,不必跟著。若敢違抗我的命令,殺無赦。我想殺哪個人,聖上一定會答應的吧。”

這群人都是張宣晟為了保護她而選的,雖說保護,實則監視。

平常的時候,枕清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過今日她心情不好,便不願意有人跟著監視她。

聽到枕清如此說,那群宮女戰戰兢兢地面面相覷,她們跟了皇後殿下許久,到現在也沒摸清楚枕清的脾性,不過知道她是說一不二的人,常常用最溫柔的表情說最殘忍的事情。

就是俗稱的“溫柔刀”。

她們幾人到最後也沒有跟著枕清出去,卻也不敢隱瞞懈怠,轉了個方向跟張宣晟稟告。

枕清獨自一人走在曠闊平坦的岸邊,看著蘆葦蕩,當即躺在地上,望著滿天繁星。

她從來不是什麽大家閨秀,也不在乎那些繁文縟節,即使來到了長安,感受到不同的風土人情,也成為了宮中之首,可她依舊是在雷州長大的野孩子。

地上冰冷,風際吹過,更是如此。直到手邊傳來一股溫熱柔暖的活物,才叫她會過遠去的思緒。

那是一只灰兔,枕清只瞧上一眼,便緩緩坐起身子抱起那只灰兔,在手中撫摸把玩,頗有蹂躪的意思,不過動作很輕,很有分寸。

少頃,身前突然站了有一個人,枕清沒有擡眼,便已經知道那人是王聞禮。

“下官送的那只兔子,皇後殿下吃得可好啊?”王聞禮問。

她今日喝了不少酒水,看得人不太清明,臉頰上浮起微微的紅暈,她爽快道:“不錯,味道甚好,下次封你當宮裏的禦廚。”

王聞禮突然暢快地笑了起來,白日剛送出去的兔子,在晚上就收到一只被烤死的兔子,換做旁人肯定覺得他這是在挑釁,可這位皇後殿下竟然沒有這般想,甚至還嘗了他送的兔子。

還要封他為禦廚,果真是旁人不一樣!

“禦廚啊,禦廚甚好,我這都督的職務都不及皇後殿下口中的一個禦廚好。”王聞禮蹲下身子拿過枕清說中的灰兔,“再給殿下烤上一只?”

從前的王聞禮只是遠遠望上一眼枕清。枕清身份高貴,氣度威嚴,一舉一態都非常端莊,也非常地高傲,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

也是這一次,他才發覺出一點不一樣的枕清。竟然還有這麽可愛的姿態,他遲疑,卻又留戀。

即使這是聖上的妻,他也並沒有覺得什麽,自古以來,臣奪君妻又不是沒有?

枕清搖了搖頭,夜色太黑了,她腦袋暈暈乎乎,把身前的人看作了另一個人,入迷了眼,輕喚了一聲:“江來聽。”

王聞禮從未聽過這個人、這句話,他疑惑地猜解枕清的話:“江來聽?殿下不就在江邊嗎?也已經聽到江水的聲音了。”

枕清好似沒聽到他所回的話,固執地問:“為什麽不應我,你是聾了嗎?”

王聞禮困惑道:“皇後殿下,您喝多了。”

枕清倏地回神,她像是被皇後殿下這聲刺痛,緩緩道:“是啊,我喝多了,就是想來聽,聽江水的聲音。”

“我陪殿下一起聽。”王聞禮坐下,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

這是他在腥風血雨的一生中少有的平靜。

這也是他們兩人在上一世唯一一次單獨的見面,很可惜,之後再次見到,枕清已經忘了這回事,從未有過他的記憶。

而他喜歡枕清的事,也在這日被發現了。

張宣晟知曉後,急不可耐地要殺了他,又因種種緣由,最後也僅僅是怒不可遏地提醒他:“她是我的妻!她是我的妻!”

王聞禮面上無懼:“是聖上的妻又如何?”

張宣晟怒道:“你膽敢妄想,我會殺了你!”

王聞禮慢條斯理地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後來他越發留意枕清,喜歡看她任何模樣,無論是開心還是憂傷,就好像眼裏只剩下她一個人。

所以重來一次,到長安城那一次,他明明知道那就是枕清,明明知道她心有算計,卻甘願沈淪,唯有那一次,他才能讓自己離她更近。

明知道那是荊棘叢生的野林,險惡難行的沼澤,可他依舊義無反顧地踏進去,即使渾身是血,也要沈浸在砒霜的甜蜜中。

可是枕清好似一點也不喜歡他。

是因為他曾經的小妾太多了?還是因為自己之前的手段太過殘忍?又或者是她不喜歡他這般模樣?

可最後的最後,他想,如果他比江訴更早認識枕清就好了。

而那次在春闈夜晚的江邊,她所喊的江來聽,會不會變成他王聞禮?

在下一世,他想要出生在長安,想要走在江訴前面遇見她,然後困住她,讓她這一輩子眼中只有他一個人。

可眼中只有他的枕清,就不是枕清了。

他又想,他大概只會走前,笑說:“枕小娘子,我會烤兔子,你要不要庖人?”[1]

王聞禮恍恍惚惚回想這兩世,他看向前方的仇羌,緩緩將目光落在江訴身上道:“仇羌武功絕非一般,你敢把這樣不清不楚的人放在她的身邊?”

話音正落,他突然吐出一口烏血,唇角掛著淡淡的笑容,自知氣數已盡,他深深地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長史,他口中含毒,現下已經咬毒自盡了!”有人大驚失色道。

江訴揮手,平靜道:“安葬吧。”

有人來報,王聞禮死了。

枕清眉眼淡淡,並沒有多餘的表情。

仿佛死的,只是一個過客。

良久後,屋內的人都已經離開,枕清走到窗邊,推開窗欞,擡頭望著灰蒙的天空。

原本紛紛揚揚的飛雪,好像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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