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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幅高深春晝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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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幅高深春晝深(一)

月明星稀,燭光通明。

枕清住在都督府的一處偏僻院子,安靜空曠,鮮少有人打擾。

可這兩日總是有詭異的聲音在半夜響起,枕清起初沒在意,但這樣的聲音實在來得太過持久頻繁。

今夜,那道聲音又來了。

枕清不動聲色地坐在桌案前,半夜之後,門窗被風忽地吹開,屋內燭火猛然被熄滅。

她擡眼看見一紅一白兩個幡子,互相擊打,飄飄然在院子的四周轉悠。

枕清心中升起疑慮,過一瞬,如下決心,站起身和正走出的仇羌打了個照面,兩人眼神交匯,略微頷首,註意四周的動靜。

過了許久,沒有發現任何異動之處,他們逐漸松懈,恰在此時,突然有一個人從空中跌下來,身子與頭分開。

仇羌面色大驚,拉過枕清離遠了那具屍體,枕清被突來灌來的冷風嗆得輕輕咳嗽,脊背因為胸腔震顫微微彎曲,她擡眸看向那具屍體。

枕清要走近查看,仇羌拉住她,枕清並不害怕,而是擺擺手,仇羌依言停了動作。

這是一具女屍,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唯獨那雙空洞的雙眼格外瘆人。

枕清盯著那雙血紅烏黑的窟窿,幾乎在這一刻寒逼肌骨,她瞬間明白過來,這是王聞禮給她的“大禮”。

她當即站起身,伸出食指,輕輕敲打在腦袋上,既然這樣,王聞禮勢必對都護府十分熟悉,而且有本事讓人毫無察覺地把屍體丟了進來,王聞禮在庭州涉及的勢力頗深。

“把屍體帶出去,小心點,別讓人發現了。”枕清冷靜道,“前些日子你我殺了徐瀚,他這是不滿呢,這段時日你自己也當心些。”

仇羌漂亮的眸子停留在枕清身上,慢悠悠道:“知道了。”隨後利落地拿起袋子把屍體帶走了。

初見仇羌時,枕清從未想過仇羌居然會這麽地靠譜,竟然還有些許的不真實。

枕清見沒了動靜,便回到屋子。今夜終於安靜下來了,枕清躺在床上,看著一旁的紗帳,陷入沈思。

江訴在庭州有自己的府邸,而枕清並未和江訴成親,自然不可能先住到江訴的府邸內,這幾日便一直住在都護府。

卷柏也被江訴使喚來陪枕清,卷柏這才明白當初要來隴右時,江訴所說的要答應他的兩件事,陪枕清就是其一。

不過卷柏也挺喜歡枕清,自然是樂意的,就是這邊著實有些偏僻安靜。

而枕清也不是個話多的人,她正低頭看著隴右的布局圖,卷柏則是百無聊賴地坐在位置上看著枕清在每一個關口圈了位置。

她忽地一轉頭,瞧見薄映禾突然來了這裏,卷柏當即跳了起來,提醒枕清道:“都督夫人來了!快把東西收起來!”

枕清彎起唇瓣,擡眼看到正在走過來的薄映禾,當即合攏隴右的輿圖,換了佛學的經文。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游刃有餘,絲毫看不出一點差錯。

卷柏還未來得及驚訝,薄映禾便已經邁著步子走了進來。

“今日城中熱鬧,我不請自來,想邀北小娘一同去玩,不知可否賞個臉?”薄映禾溫和笑笑,垂首朝枕清桌案探去,“竟是在寫經文,看來是我來得不巧了,打擾你了。”

“夫人萬福。這說的哪裏話,來了就是巧,怎麽會有不巧這回事?”枕清當即停下筆,行了萬福,繼而道,“我在這抄寫經文,無非就是太過無聊,打發時間罷了,姊姊說城中熱鬧肯帶我一起去體會庭州這風土人情,我倒也應該說聲謝謝,多謝姊姊。”

不知道枕清哪句話讓薄映禾微怔,薄映禾過了好一會,才溫聲道:“北小娘不必客氣,你是否要換身衣服再出門?”

枕清一直待在大都督府中,也不外出,穿著都依舒服為主,她望了眼薄映禾。她今日梳了高髻,左右兩頰繪有精致的如意紋,眉中有鈿花,肩披絳紅色印花羅,上身穿綠色窄袖短襦,半臂面料是當時十分貴重的聯珠獸紋錦。

她心思略遠,笑著搖了搖頭道:“不換了,我向來喜歡舒服的。”

聽到這話,薄映禾也不強求。

卷柏不願意跟著她們兩一同出去,轉頭去了牧青那邊的營帳。

已是深秋,都督府內種著幾顆綠植都已經雕謝殆盡,不過因為枕清和卷柏住了進來,倒是添了幾分活色。

枕清跟隨薄映禾出門,今日的庭州確實熱鬧,大概是快要接近年關,集市上的氣氛活絡了起來,不僅有鬥雞賽馬、還有小孩童舞於竿杪,劍舞等,五花八門、各式各樣的東西都彰顯出來,更有不少的胡人面孔。

枕清看著人頭攢動,心想著還好穿得夠輕便,不過一旁薄映禾並未受衣服影響,身輕如燕地跟隨著她一同穿過人群,從頭到尾都沒有落在她身後,一直跟在她身側。

這樣的感覺,就好像時時刻刻緊貼關註著她。

說到底,枕清終歸是不喜歡這樣的感覺,她沒管身旁的薄映禾,反倒是一直穿梭在人流裏,上一瞬還在看噴火的雜技表演,下一刻就去了千奇百怪的面罩商販面前。

她剛拿下一個戴在臉上,一只纖細的手遞了幾個銅板給老板,指了指枕清,笑著說:“買了。”

枕清的面具沒有摘下,她偏過腦袋看向薄映禾,唇瓣微微彎起道:“多謝,那我就不客氣了,我還要那串糖葫蘆。”

“好。”薄映禾朗聲應道,走過去,摘下一串遞到枕清手中。

枕清再次道謝,若有所思地看向周圍道:“這段時間,庭州都是這麽熱鬧嗎?”

薄映禾回答:“是啊,快要年關了,長安裏的胡商要回波斯、天竺去,必須要經過這裏,他們從隴西開始,一直到隴右各個州縣,直達波斯。”

薄映禾表情溫和,又問道:“怎麽?渭州沒有嗎?”

渭州隸屬隴西,方才薄映禾說從隴西開始,那麽身為渭州人的北肆姝,怎麽會不知道這種事情?

可這要是薄映禾故意說假話來套她的話,說出來豈不是更為露餡?

枕清望著薄映禾溫柔的面容,不自然地升起幾分擔憂,她窺探到自己斟酌的神色落在薄映禾的眸色中,枕清呼吸一滯,她強作鎮定,不緊不慢地偏過腦袋。

薄映禾恰似毫無察覺般,微微挑起眉眼,目光依舊落在枕清身上,似如輕飄的鴻毛,又像沈重的泰山。

枕清心思暗動,唇瓣卻下意識地揚起,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有沒有,我常年體弱多病,在府中嬌養數十載。實在是不怕姊姊笑話,外面究竟是什麽樣的天地,我著實是不知道,就連這樣走在街上,也都不曾有過。”

沒有出過門,無論有沒有,抑或是知不知道,都合情合理。

況且,她不相信薄映禾還會派人去渭州看看北肆姝究竟有沒有踏出府過。

薄映禾沒探究真假,只惋惜嘆道:“北小娘子看著確實體弱,好似是生了一場重病。”薄映禾輕飄飄又道,“是我記錯了,渭州靠近關內道,的確沒有集會,他們都是完全進入隴右後才會舉辦這些。”

枕清不動聲色,淡淡看了一眼薄映禾,又輕輕垂眸。

上一秒剛說出口的事情,在下一秒就能記得起來,她不信。這一定是為了套她的話才問的,好在她方才沒有順著薄映禾的話回答,不然真的掉入她的陷阱中。

“那真是湊巧了。”枕清道。

薄映禾平靜如常:“你在隴右有沒有看上哪家小郎君?”

“有啊。”枕清朝她調皮一笑,“這不是你們都知道的事情嗎,是江訴。”

薄映禾思量道:“來聽麽,他確實是個很好的人,但是難以把控,你有信心嗎?”

枕清沒瞧旁邊的薄映禾,她大步朝前走,又放緩腳步,聲音帶著少女靈動與不解:“我為什麽要把控他?我要和他相愛相親,這樣不好麽?”

薄映禾看著她:“好啊,如果可以的話。”

什麽叫如果可以的話?

枕清微微挑眉,她覺得薄映禾好奇怪,她聽不懂這人說得話,當下只覺得薄映禾心思深沈。

她能感覺到薄映禾與符生枝是同氣連枝的,倘若符生枝做什麽,又或者出謀劃策,其中一定有薄映禾的手筆,或者是薄映禾所想要的結果。

枕清試探道:“姐姐這麽問我,是不是有更好的小郎君?”

“沒有,江訴是最好的。”薄映禾直白道,“不過有點快。”

如果枕清沒有記錯的話,江訴大概是快要十九了,而她也快要十六了,這樣的年紀雖說不大,但也絕不至於太小,更何談有點快?

枕清不緊不慢地開口道:“江長史都要十九了,也可以娶妻了,哪裏快了?”

薄映禾望著枕清,擡手輕輕隴過她耳邊的碎發,溫柔笑笑道:“你們這才認識多久?不著急,慢慢看,慢慢瞧,幾番對比下來,選最好的。”

枕清感覺到薄映禾的手指劃過她耳邊,她若無其事地保持距離,又納悶道:“你不是說江訴就是最好的?怎麽又要慢慢瞧,慢慢看呢?”

薄映禾突然笑了出聲,好笑地瞧著枕清,就如同看小孩似的,換做旁人看來,覺得這樣的神情好似長者對小輩的寵溺。如果是禹王或者是商震,她還能接受。

可是枕清不喜歡旁人對她露出這樣的神情,就好似......她很不聰敏?

薄映禾輕聲道:“最好的,不代表與你最相配。有時候,能順風順水平淡過一生,也是另一種的好。”

枕清知道薄映禾話裏有話,她這是不想讓自己嫁給江訴?怕隴西變成江訴的勢力?還是說有其他的想法?

枕清走在前,避開多人流的地方,低聲道:“可是,我這個人就是不甘於平庸。我喜歡江訴,是因為他身上有過人之處,所以才不舍得放手。我這人做了選擇,就是要認定的,如論最後結果好與壞,我都心甘情願。”

這話說得明白,怕是非江訴不可了。

薄映禾淡淡道:“你想好便好,想什麽時候成親?”

“成親?”枕清遲疑,她沒想到薄映禾問得這麽直接,她失神地走在前面,突然有孩童匆匆跑來,薄映禾拉住枕清,避開孩子。

枕清楞怔地擡眼顧向遠去的小孩,薄映禾又道:“沒想好沒關系,只是我覺得你好似很著急。”

“是嗎?”枕清承認道,“是有點,因為他太好了,我怕他跑了。”

不知道為什麽,枕清雖然會警惕薄映禾,但是又忍不住想和她靠近,枕清歸根於這是因為薄映禾看起來實在是太溫柔,這樣的她很容易放下別人的防備心。

早在之前,她曾經打探過符生枝和薄映禾的愛情故事,不過知曉內情的人並不多,也就草草幾句。

大概是薄映禾去都督府做了謀士,在日漸相處中相愛,隨後就一直這樣。

枕清狀似無意般問道:“姊姊和都督成婚多少年了?”

“有七八年了。”薄映禾敏銳道,“怎麽了?”

枕清同薄映禾同肩並行,她悠悠道:“沒事,我就是覺得姊姊好似不是隴右這邊的人,但也不像是河西道和江南道的人。”

“我的確不是隴右人,我從小居無定所,跟著家中長輩去往各個地方,會在那裏停留一年半載,所以我一直都想有個安定的家,好在遇到了他。”薄映禾講起符生枝滿面滿足,“我終於可以歇下來,看看這大好河山。我喜歡庭州,這裏有大漠長月,可以在沙丘裏盡情翻滾;也有一望無際的曠闊草原,可以策馬奔騰。我希望你也能喜歡這裏,北小娘。”

枕清能感覺到這番話是真心實意的,她不由自主地點頭,笑道:“我也希望我會喜歡這裏,但願不要留下太多不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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