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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幅高深春晝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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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幅高深春晝深(二)

夜色漸晚,集會上人群擁擠,枕清走在其中,不知道什麽時候,身旁的薄映禾不見了身影,她深陷茫茫人海,看著街上的人流熙來攘往。

於是她一路往前,一路回望。

不知不覺,她隨著人群走在到了一座寺廟前。

大啟大中寺院約有五千,小廟四萬,道觀也有千餘所。

寺廟內紅燭通亮,燃香焚紙。

枕清隔著煙熏火燎,看著濟濟一堂的人,虔誠垂首,祈求祝福,她掠過源源不斷的人流望向盡頭,瞧到正殿灑金一身的菩薩霞光萬道,慈目低眸,俯瞰眾生。

她深陷其中,仿若也成為祭拜神明的一員。

枕清不由後退,與那道視線相距越來越遠,直到撞上一個堅硬有力的胸膛,才堪堪停住。

枕清擡眸回首,望進那雙比菩薩還要堅韌慈憫的眼眸中,旋即楞怔。

空巷無人盡出嬉,燭光過似放燈時。[1]

江訴拉住枕清的手,把人攬入身旁,帶她擠出人流。

薄映禾隔著不息的人海,看著枕清與江訴跟著人流背道而馳,好似身後的一切,他們都不在意,唯有身旁的人才是真的。

可是她方才看見江訴朝著菩薩的方向虔誠祭拜,現在又背著菩薩,帶著心愛之人離開。

樵柯爛盡,居諸不息。

虔誠的垂首只為相愛,離開也是。

薄映禾一笑,順著那兩人的反方向走去,獨自一人回到了都護府中。

“江訴,你怎麽會在這裏?現在集會這般熱鬧,應該更缺人手維持秩序才對,你這樣跑出來跟我,會不會不太好?”枕清雖是這麽問道,但一點也沒表現出擔憂的樣子。

這幾日事情頗多,身為長史的江訴勢必不得清閑,況且,這位大都督似乎很喜歡江訴,許多重擔都有交與江訴的意思。

江訴微笑道:“今晚,我不值班。”

枕清點點江訴抓住自己的那只手,若有所思般笑說:“好啊,你帶我私奔吧,江訴。”

江訴感受到手中的動作,很輕很淡,就好似被貓輕輕撫了一爪子,雖然外邊看來沒有任何變化,但內心早已經抓心撓肝。

他回首看向枕清,她那雙漂亮的明眸在夜色下,依舊十分動人,好似會蠱惑人心的狡猾狐貍,明明是罪魁禍首,卻活像是最無辜的人。

江訴緩緩道:“又沒人阻礙我們,我們為什麽要私奔?我要光明正大的娶你。”

夜色昏暗,他們走得越來越遠,就連集市中的燈火都變成點點光斑,從這裏望去,好似匯聚了一條五彩斑斕、奔流不息的長河。

枕清輕輕碰了碰腰間掛著的那副面具,低頭朝下探,秋風裏的冷裹挾進入她的脖頸處,激起她一陣瑟縮。江訴見狀,漫不經意地走前為她擋住了一片寒風,卻有意沒有擋住枕清朝遠處往眺望的視線。

枕清微微擡起頭,她好似想到了一位很久很久以前的女娘,那位女娘曾悲泣地對她說:“他擋住我所有的視線,卻斥責我目光短淺。”

那位女娘等所有人離開後,曾問過她一個問題,問題是什麽,枕清已經忘記了。

她只記得她自己當時是這麽回答的:“他若事事如我願,為我獻上身家,助我前途坦蕩,為我擋去災厄,才是真的喜歡我,才會令我動容片刻。而不是自己自卑,以愛之名,打壓我、抨擊我、困住我。”

女娘說這世上沒有這樣的男子,更不會有這樣的人。

枕清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江訴身上,他的身形修長,堅韌挺拔,好似這世間的風霜都不足為懼。

如果還能遇到那位女娘的話,她一定會告訴她。

她遇到了。

這些時日江訴極為忙碌,即使她和江訴都在庭州,但兩人見面的時間極少,況且親事還未完全定下來,私下見面不合規矩。

因此自從上次接風宴分別之後,再見面就是今晚。

枕清又想到這兩日詭異的事情,提醒道:“之前回到庭州的時候,路上的那些事情你應該知道吧?王聞禮已經在隴右了,甚至有可能已經到庭州,我在路上讓仇羌殺了王聞禮的人,這兩日我在都護府那裏住的院子很奇怪,半夜裏不僅僅飄著紅白幡,甚至還丟了一具女屍給我來個下馬威。在長安的時候,王聞禮逃走之前,我用藥毒瞎了他的眼睛,像他這般睚眥必報的人,肯定會來找我報仇的。”

枕清做事向來會深思熟路,不過上次因為羅長觀的人馬給得少了,而且她也低估了王聞禮手下的實力,沒有完全的把握,便令王聞禮逃走了,才留下了這麽大的禍患。

隴右這塊說到底,不是他們的地盤,而且還沒站穩腳跟,著實難辦。

枕清凝眉看向燈火後的群山莽原,吹過幾兩瑟亮的秋風也沒能撫開她的心緒。

枕清沈思,走前獨自感受這晚間冷風,她迎著獵獵作響的風際,接著道:“王聞禮他在隴右的勢力不容小覷,而且你底下都是他以前的人,他又知曉我們兩的關系,我怕他聯手那些人朝你下手。現在的你應該要清掃那些人了,如果他們不能心甘情願地聽從你、信任你,一定會留下禍患。”

江訴少有見枕清露出這般困苦的神色,他笑笑,為了讓枕清不要太過擔憂,正色道:“我知道的,之前會用他們也是因為我自己底下無人可用,不過現在,我已經有了自己的人,而且你這裏還有上百位騎兵,雖說不多,但也足夠了。”

他見枕清摩挲手中面具,又道:“至於王聞禮留下的那些人,我並非覺得用不得,必要時我們可以引蛇出洞。之所以現在按兵不動也是順了大都督的願,之前大都督就已經不滿了王聞禮隱隱有超過他的勢頭,我又初來咋到,根基未穩,所以急不得。”

聽了江訴的話,枕清內心安定不少,知道江訴自己心裏有做打算。

枕清抿唇,目光逐漸開懷,隱約有壞主意的打算,無聲彎唇道:“引蛇出洞,得要看我們顯露得多不多。不過,聽你這麽說來,那就是隴右的大都督也是不喜歡王聞禮的?想來也是,王聞禮的死因重重,他甚至裝模做樣找一下的動作都沒有,而且王聞禮這樣的人最不容忍別人壓他一頭的人,自然已經受夠了。”

江訴已有打算,他笑道:“既來之則安之,有我在,不用怕。反倒是你,身子骨未好全,盡量早些睡,院子有異動,我讓牧青你在身邊。”

“不用,我身邊有仇羌夠了。”枕清轉換話語道,“剛剛我與薄娘子一同出來游玩,她給我的感覺很奇怪,好似很好,可這份好裏面像是藏著一份砒霜,我跟她在一起簡直像是在刀尖上舔血。”

枕清說出這番話並不是想跟江訴訴苦的意思,也沒有說一定要讓江訴多加留意什麽。

她的本意是想問問江訴,是不是他剛開始來隴右也是這樣,處處都是危險,可又不得不濺血而上。

江訴頷首,她自然有所了解,薄映禾表面上看著十分柔和,可骨子裏的強勢讓符生枝都要低下一頭。

不過,薄映禾對外人確實客氣,依舊是很好說話的樣子。

江訴道:“既然不喜歡,那就少與相處。”

枕清說:“你明明知道這不是我本意。”

江訴猜不到,覺得小娘子的心思頗深,他還是要多與之相處才能明白,於是笑問:“那你的本意是什麽?”

聰明人不說笨話,自然也不完完全全展開來,把自己全部心思都顯露出來。可是枕清在江訴面前又不需要做聰明人。

枕清迎著深秋的冷風,側過漂亮的眸子,微微上揚,浸著囂張和篤定,問他:“江訴,我們什麽時候成婚?”

夜間簌簌風聲剎時而動,少女眉眼漂亮靈動,說出來的話在她眸中好似平常一句,卻又像是在窺探他所表露出的模樣。

江訴並沒來得及防備,聽到這話後完全處於本能的反應,被這句話擾得有些心神不寧,他略有不確定般:“會不會太早了?”

雖然江訴心裏是高興的,可他還是會覺得太早,倒不是年齡的原因,而是不知道枕清是否真的看清楚了他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甚至在清楚地知道後,能不能繼續接受這樣不算好的他。

枕清從喉嚨中輕輕哼出一道聲音,反問道:“早嗎?薄娘子也說太早了,可是江訴,真的很早嗎?這件事我可是等了兩輩子的,薄娘子還說我看起來急不可待,現在我不得不承認,我確實急不可待。”

“或許我沒有所你想的那麽好。”江訴表情比平日裏更顯認真凝重,這不是一件小事,需要認真再認真的對待。

枕清聽到這句話,她突然開懷大笑,她幹脆利落地轉身,擡步就走。

江訴心瞬間慌亂了一下,以為是自己說的話讓枕清不高興了,他正想追上解釋,就見枕清走到一棵樹梢下,身子抵在樹幹,他的心瞬間安定下來,方才的迫切和著急都有了歸處,被他按在了內心深處。

枕清雙手抱於胸前,懶洋洋開口道:“我在上一世可是從來沒有把你想得有多好,可即使那樣,我依舊會愛你,無論你的好與壞,我都會接受。你知道的,我這人做事從來不談後悔這二字,即使真的有一天我覺得不好了,但我依舊不會後悔,再從來一次,我還會這麽做。”

這的確是枕清的風格,說一不二。

所以江訴的擔憂,在枕清這裏壓根不存在,無論最後的結果怎樣,枕清都會接受。

“那你挑個日子吧。”江訴道。

枕清想也不想就道:“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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