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墜雲披壓青枝(八)

關燈
月墜雲披壓青枝(八)

“郁極乃發,待時而作。”[1]

老郎中哀嘆道:“小娘子七情內傷,臟腑氣機失調,心竅閉塞,這是憂思過甚,哀思成疾所致。我也只能開幾味藥讓小娘子好好調理,切勿再傷心動氣。”

盛松言點頭說自己知曉了,待人走後,盛松言走前。

應鈺偏過腦袋,不去看他,“你家中長輩不喜歡我,甚至聯合別人殺了我,你讓我怎麽和你一起?盛松言,你想讓我活著,你就應該放過我。”

盛松言啞著聲問道:“是不是家中長輩同意了,不再阻礙你,你就答應我?”

應鈺眼尾落下一滴淚,如實道:“我不知道。”

這日後,盛松言不再來應鈺的屋內,一日覆一日,盛松言在好似真的妥協了,即使應鈺踏出了院子、府門,也沒有人出來阻攔她。

某一天的萬裏晴空,應鈺穿戴好衣裳,第一次走進洛陽城內的街道,雖不及長安東西兩市熱鬧,卻也是同樣地絡繹不絕。

應鈺走近了一間小館,要了一壺酒水,就坐在窗戶邊望著絡繹不絕的人流,她靜靜地看著,從早到晚,這群人流仿若變成了一條蜿蜒長河,生生不息。

當下的她必須要振作,或許真的如同盛松言所說的那樣,枕清還活著,只是在這個世上的某個角落裏,正布局自己所想要的事情。

她從商這條路一直都和枕清聯手,不僅在長安分布眾多,遠到各個州縣都有自己的自己的人脈。

枕清需要的,她會全部都給。

可是枕清真的活著,為什麽不告訴她,為什麽一直不來找她?

那麽,枕清一定是有什麽苦衷,有難言之隱,現在的自己絕對不能自亂陣腳。

之前枕清曾答應過她,如果不是舅父先朝她動手,那麽她也一定不會對舅父動手,及笄禮那一出,應該是真的有內情,到時候再問一下舅父事情真正的真相。

既然現下已經到了洛陽,不如先逐步將鹽池拿下,再談及其他的。皇家鹽商雖好,但現在的她畢竟是後起之秀,朝中的局勢並沒有完全偏向她,而她在朝中勢力更是單薄,唯有一個禹王舅父而已,舅父和太後不合,更不會同意。

倒不如轉向河東鹽池。

河東鹽池雖然是天然物產,靠近長安,都會把它當作寶貝好好守護,依據常理均衡地補給百姓。

應鈺若有所思地想著,聽到洛陽有一處草地,這一帶土壤潮濕,草原廣闊,尤其是晉西縣南二十裏處的對澤,為一片面積很大的低窪地區,水草豐美,景色宜人,是畜牧的理想場所。

應鈺今日很晚才回去,原本想回去好好休息,沒成想看到了一直等她回來的盛松言,她原本想略過他走過去,盛松言當即拉住了她,說:“我們好好聊聊吧。”

“聊什麽?我們再無可能,只要我見到你母親一日,見到你族中長輩一天,我都忍受不了!”應鈺冷著臉甩開他的手,“揚州縣令是我下的局,是我親手把他們送入牢獄之中。我沒有報覆你盛家,是我念及之前與你的情誼!盛松言,你當真以為我不會對盛家動手嗎?”

“既然你這麽恨,那你來報覆盛家,來報覆我吧!”盛松言站起身逼近她道,“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我都接受,只是你不要這樣傷害自己的身體,或者是不理我。”

他這話說得委屈,被今夜的冷風一吹,好似更顯淒冷。

應鈺卻似毫無感覺,她的聲音裹挾在叢叢簌聲裏:“如何報覆?難不成讓你母親去死?這般大逆不道的事情,你不會做,我也累了,我不想報覆你們,我就想我們從此各不相幹。”

說罷,她轉身進了屋。

昨日吹了一夜的冷風,應鈺頭疼欲裂,又貪睡了半日。

當她醒來的時候,她已經在一輛寬敞明亮的馬車內,身旁坐著盛松言。

應鈺不知道盛松言到底想做什麽,但她也沈默著沒問,無論如何,她都不想再和盛家牽扯到瓜葛。

又來到熟悉的盛府,應鈺覺得心裏不舒服,哪裏都不舒服。

盛母見到盛松言歸來,臉上笑得燦爛。她一直都覺得自家孩子爭氣,之前在闕口將山匪騙得團團轉立下軍功,本就有不少面子,更是有不少世家大族上門送禮,祝賀她家孩子的成就。

而今年命中高榜,當了個全天下的狀元郎,讓揚州城的盛家更是風頭無兩,霎時羨煞旁人,給他們全族人都掙了好大一個面子!!

回來是很高興的一件事,唯獨見到應鈺的時候,她的唇角微微一滯。

她曾見過這位小娘子,雖然不是憑一己之力扳倒揚州縣令,但是也是大有來頭,實力不容小覷。

盛母雖然想念孩子想念得緊,對應鈺和盛松言的關系不大分明,猜測著應該是問揚州縣令的事情所以走得近些,於是提起來的心微微放下,笑著同應鈺打招呼:“應小娘子,近來可好?怎得和微之一同回來?”

應鈺唇角露出一抹冷笑,毫不客氣道:“有勞掛懷,托盛縣令的福,這些日子過得著實有些淒苦,倘若盛大娘子能夠將自家孩子多加管教一些,再問我好不好,恰似更為合適。”

淒苦?

盛母眼角上擡,睨向一聲不吭的盛松言身上,又默默轉了回來。

自是知道應鈺勢力大,盛松言又是才坐上洛陽縣令,盛家最好別與這位小娘子為敵。

她笑笑,開解道:“怎麽了?是微之惹得小娘子不高興了,到時候我再說他,小娘子莫要真的責怪才好。”

盛松言自然也聽到了她們的對話,最後把應鈺帶到一處僻靜的院子,勒令小廝盯著,旁人也靠近不了,才對應鈺道:“你在這裏等我,我去一會就來。”

應鈺壓根不關心,也不知道盛松言演的是哪一出,居然丟下了洛陽來了揚州城,她冷聲道:“隨你。”

盛松言輕松一笑,喚了盛母,朝另一方向走去。

今日盛府可是熱鬧,方才盛母還邀請了許多族中的長輩來府中,有盛松言狀元郎和洛陽縣令的頭銜,盛家已經到了舉家發達的地步!

況且揚州自是比不得洛陽,這般急匆匆地歸來,興許就是叫上他們一同前去洛陽也說不準,畢竟這樣離盛松言又近又方便。

就是不知道這兩日收拾收拾能不能拾掇地出來。

越想,盛母便笑得越是開懷。

盛松言自小就十分聽話乖巧,果真是兒大了,也就輕松了。

盛家府門的格局和一般的江南水鄉相似,有漆紅的長廊,兩側是假山魚池,再往前走,就是一處空地的花園。當初建造這座府邸費了不少的功夫,亭臺樓閣,水榭樓臺,又有成片的茵茵綠植,恰似穿梭在山野之中。

不過這個方向是朝祠堂去,盛母咂摸出古怪來。到了祠堂門口,沒想到盛松言竟然早早叫了家族的人一同來了盛家祠堂!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

應鈺默默地看著院子裏的一切,或許是盛松言怕她觸景生情,讓她留在一座偏僻的院子內。可是盛松言不知道,這個地方對於應鈺來說並不陌生,她曾在這裏養過幾只小兔子,因為盛母的不同意,她也就一直放在這裏,竟也沒叫人發現。

她緩緩走上前去看那一片光禿禿的草地,沒有被開墾過,又加之是臨近冬日,更是沒有一點生機,她又走到一處小亭下,小廝跟隨她的動作一齊前往。

小廝小心翼翼道:“感覺小娘子對這裏十分熟悉。”

“是嗎?”

應鈺在小廝探究地目光下,接著道:“我也覺得這裏讓我感覺到十分熟悉,可能是揚州城太美,讓我生出了鄉情。”

應鈺在這裏等了將近兩個時辰,盛母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突然跪在應鈺的腳邊,應鈺當即一怔,下意識想扶對方起來的手凝滯在半空中。

她不動聲色地又坐了回去。

盛母淚流滿面,淒苦道:“應小娘子,求求你勸勸我兒吧!他居然說要和盛家分離,甚至還要將自己逐出族譜!這是多麽大逆不道、倒反天罡!”

盛母逐漸崩潰,面上充滿了不解和無措,她因為哭泣,說話變得極為痛苦悲涼:“松言讓我向你道歉,我也不知道我做了什麽事情令小娘子不高興了,求您不要和我這個婦道人家計較,小娘子,請你受我一拜,我也求你放過我家兒吧,他怎麽能把自己逐出盛家族譜啊!”

說完,她當即對應鈺磕了一個響頭。

聲音裏著急和無助,任誰聽著都覺得可憐,可是......她是應鈺,是被害死的應鈺。

應鈺手指輕顫。

原來盛松言來盛家就是為了搞這麽一出,倘若這件事傳出去,不體面的是盛家,也是剛做洛陽縣令的盛松言。

這件事若是成了,便是百害而無一利的事情,倘若日後有人要是上奏彈劾盛松言不孝,大抵真的能成為落人閑話的把柄。

這也就是盛母這麽苦苦哀求的原因。

應鈺冷笑道:“這關我什麽事?你求的人不應該是我。”

盛母真的慌了,她道:“求求你了,應小娘子,微之是在乎你的,他現在在祠堂被打的奄奄一息,倘若再這麽下去,真的要死了!”

盛家是有家法。

“動家法了?”應鈺問道。

盛母倉皇點頭。

應鈺面色大驚,怒斥一聲“瘋子”,她當即站起身,不料被一旁的小廝擋住,小廝冷漠道:“縣令說,沒有他的吩咐,您不可以離開這裏。”

郁母見狀,當即撞開小廝,嘴上嘟囔道:“縣令縣令,你家縣令都快要死了,還縣令呢!”

應鈺沒有理會他們兩人,提起裙擺朝祠堂跑去。

此時的祠堂圍堵了許多人,各站兩端。

應鈺沒有看到盛松言的面容,只有血肉模糊的後背,她呼吸忽地變得沈重,又逐漸輕飄,她看著木棍落在他已經彎曲的背脊,突然覺得自己的心也在跟著糾疼。

怎麽會不跟著疼呢?

他曾經也是她最愛的人啊。

應鈺走前,所有人看著她靠近盛松言,卻沒有阻止。

他們都是看著盛松言長大,知道他優秀又省心,自然心疼他,最後第一百棍無論如何都打不下去了。族長扔下藤條,頗有怒其不爭的意思:“你啊你,你可是我們盛家裏最爭氣的人!怎的會如此冥頑不靈!”

應鈺緩緩蹲在盛松言面前,捧著他蒼白無力的臉,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了。

“這就是你挽留我的方式?”應鈺忍不住流下淚,顫著聲道,“你讓我別傷害自己的身體,你卻拿你的命來賭我的心軟。”

盛松言慘淡一笑,拿下她留在自己臉上幹幹凈凈的手,問道:“是啊。那我賭贏了嗎?”

應鈺點頭,生澀道:“試試,盛松言,我們試試。”

盛松言突然笑了,即使身後扯著劇痛的傷口,他依舊笑得燦爛。

他顫顫悠悠地站起身,拿過小廝遞來的披風,把自己的傷口遮掩得幹幹凈凈,用盡全身力氣,擡手輕輕擦掉應鈺的淚,溫柔道:“現在我們可以一起回家了。”

應鈺曾幻想過無數次盛松言帶著她私奔的樣子,卻沒有想過他會跪在長輩面前請求同意,即使被藤條抽的滿身是血,也要遮掩的幹幹凈凈,然後牽著她的手說:“現在我們可以一起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