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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墜雲披壓青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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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墜雲披壓青枝(五)

北庭都護府置於庭州,位於天山以北,統轄十八州。隴右原本還有另一個都護府,以天山為界線,分治南北。不過後來因為勾結外戚,便全部交由北庭大都督管轄。

在北沙窩停留了三日後,大部隊開始啟程前往庭州。

在此之前,枕清曾問過江訴是否真的因為她身體的原因在北沙窩耽擱停留到今日。

江訴明確地跟她說不是,早在之前就打算在北沙窩停留這麽些日子,因為他們手中還有糧草,正巧趁著這個機會把東西送過去。

“所以在第一夜,你才敢那般對我下著狠勁?”枕清分析道,“一來是讓別人覺得你是為了我,掩飾行蹤;二來滿足你自己的私欲?”

江訴沒有被揭穿的不適感,枕清接著揶揄道:“我可還記得某人在上一世裏的冷眼旁觀,怎的如今轉了性子一般。”

“大概是那時,眼瞎了。”江訴平靜道。

......

來涼州時的那輛馬車,車身與帷帳綴滿珠寶珍珠,太過醒目張揚,並不符合枕清的性格,但是為了不露餡,她還是叫上了卷柏一同坐上自己的那輛馬車。

卷柏聽到此話,立時變得興奮,暗搓搓地想要把各種各樣的珠寶扣下來,一定賣出不少錢。

這幾天,卷柏一直有懷疑過枕清的身份,她覺得北肆姝和枕清長得太過相像了,而又是這麽巧,都和江訴產生了瓜葛,奈何她沒有證據,只好悄悄摸摸地試探她身邊的人。

她試探過仇羌,仇羌卻是知道她的想法一般,反倒是把她所知道的東西挖到一點不剩,到最後,她還沒知道他們多少事情,反倒是把自己在隴右和長安的事情抖得一幹二凈。

倘若仇羌要跟她騙錢,她一定被輸得連底褲都不剩。

這條路行不通,她轉而試探問起北肆姝的奶娘。

據說這位奶娘一直帶著北肆姝長大成人,勢必對北肆姝的習慣和性格極為了解,假若北肆姝是枕清假扮的,在短時間內,一定不能做到天衣無縫。

可一路上,那位奶娘對北肆姝無微不至,只要北肆姝一個擡眸或者垂眼,奶娘都知道北肆姝的所知所想,甚至提前預判她想要的東西,就連脾性都摸得極為清楚。

她還問過那位奶娘,那位奶娘對北肆姝的了解都能和北肆姝的行為對上,而這樣的熟稔絕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

當卷柏斷了北肆姝是枕清的想法後,覺得江訴是把北肆姝當成替身後,越發覺得生氣,甚至在路上便對江訴開始了指指點點。

江訴騎著馬匹路過枕清的馬車,垂下絲絲條條的幔帳若隱若現,枕清微微擡眸看向江訴,卷柏當即擋住兩人的視線。

卷柏怒道:“看什麽看!我知道北小娘長得好看,但你也不要時時刻刻緊貼著,況且你心裏到底想著誰,你自己知道!”

聽到這話,這些日的不明所以,終於如同撥雲見日。

這是不滿他把北肆姝當成枕清的替身,江訴瞧著卷柏身後漫不經心地望著他的枕清,微微嘆息道:“我心裏想著誰,你或許不知道,我想肆娘一定清楚。”

“肆娘?”卷柏面容逐漸變得扭曲,氣得渾身都在抖,“當真是好親密地叫喚,我都沒這麽叫過!”

枕清恰在此時掀開帷帳,頭頂的烈陽照在她白皙精致的面龐上,微微垂下的鴉睫在臉上落下一層淡淡的陰影,清冷又空靈。

她側過腦袋看著卷柏,使壞般道:“我在家中排行老四,阿耶便給我取了個肆姝的名字,江長史喚我為肆娘倒也合情合理,只是小娘子何故這般生氣?莫不是吃了我和江長史的醋?不高興了?”

還沒等卷柏反駁,枕清再次擡眸朝江訴望去,在江訴意外挑眉,與下壓眼瞼的雙眸內窺探到隱含的警告。

枕清權當沒看見,繼續道:“好妹妹,這些日子我是真的喜歡你,倘若你也喜歡長史大人,我自然也不跟你爭,到時候我看到那大都督若是比江長史更俊美些,我便嫁給那位大都督,這樣江長史便是你一個人的了。”

卷柏茫然地哈了一口,她又是搖頭又是震驚,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又氣急地結巴道:“我不喜歡長史大人!我是......我是......不想小娘子上當受騙!”

“哦?我上什麽當?又受什麽騙了?”枕清盯著卷柏的雙眸,帶有茫然無措地天真。

卷柏如鯁在喉,她悲憤可氣地瞧了一眼江訴,又看了看枕清,嘴不禁癟了下去,好似下一秒就能哭了出來。

“他把小娘子你當成了替身!”

枕清突然笑了出來,別有深意地望著江訴,隨後松開手中的帷帳,幾縷垂掛下的珍珠瑪瑙相互交纏,她用他們幾人都能聽到的聲音,慢條斯理道:“倘若有人真的把我當成某個人的替身,那麽我一定會讓他赴黃泉跟閻王爺好生作伴。”

馬車外的江訴聞言,面容上沒有什麽表情,反倒是附近的幾個人不禁擡頭看了又看,也不覺得江長史是這樣的人。

江訴沒一直跟在枕清的馬車邊上,他朝裏望了一眼,便夾著馬肚騎到最前方,繼續朝前探路。

枕清傾身湊近摸了摸卷柏的腦袋,溫柔地喊出卷柏的名字,輕輕道:“我到底是誰,你是真的想清楚了嗎?”

卷柏腦子裏蹦出一絲疑惑,她眼中噙著淚珠,方才在內心交織的背叛和道德,頃刻間化作了虛無。

枕清擡手揩掉她眼尾的淚花,問道:“為何一定要盯著奶娘,雖然我的身份是假的,但不代表奶娘就是真的,之所以為什麽這麽熟稔,當然是因為奶娘就是我的奶娘啊。”

卷柏這才明白過來,北肆姝就是枕清。

原來這個奶娘也是假的,北肆姝也是假的,但是和枕清的情誼是真的,自然看不出來問題。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件事?”卷柏知道枕清的身份不太能與旁人說起,更何況是當下這個節骨眼,如果她要是一不小心說出去,不僅僅是枕清完蛋,就連江訴和牧青也會招來禍患。

枕清突然笑說:“你這麽針對江訴,他又覺得心中奇怪,不知你所想。而我又不忍心看著你因為自己堅守的道德難受,索性就告訴你好了。小卷柏,一定要管好自己這張嘴,不然我們都得陪你死。”

卷柏捂住嘴,又點點頭,保證道:“我一定會把這個秘密帶進土裏。”

枕清彎起眼,滿意道:“真乖。”

半會後,枕清逐漸犯了困,靠在馬車一角閉目養神,卷柏突然伸出一根手指道:“那我可不可以,摘幾顆夜明珠放進袋子裏,就幾顆,絕不多拿!”

“拿吧。”枕清輕聲道。

話音正落,突然有一支利箭刺破帷帳而來,生生從卷柏的手指前略過,枕清的困意當即煙消雲散,拉住卷柏朝自己方向靠近,隨後掀開帷帳,冷靜問道:“有埋伏?”

高俠夾著馬肚而來,倉皇解釋道:“沒有沒有,只不過是獵夫射大雁的箭矢射偏了,剛好驚嚇到了兩位小娘子,我這就把那位獵手抓過來,好給兩位小娘子賠個不是。”

落完這句話,高俠擡眼看到枕清和卷柏無動於衷地看著他。

卷柏則是倚靠在枕清身邊,她剛才真的是嚇壞了,到現在還沒緩過勁來,而枕清壓根不信什麽獵夫的準頭這般差勁,竟能往別人頭頂上射。

枕清見人沒動的跡象,霎時就明白高俠方才那般話也只是客氣,最終目的是希望她能息事寧人說算了。

可枕清偏不,她冷聲吩咐道:“那就抓過來,好好地問一問他這箭的準頭,究竟是太差了,還是太好了!”

見人沒有動作,枕清也知道自己叫喚不動這些人,而是轉頭問向旁人:“江訴呢?”

“江長史率著一隊人馬去前方探路了,現在不在隊中。”那人恭敬答道。

枕清當即喚了仇羌過來,冷冷微笑道:“你去,把那個所謂的獵夫拎到我跟前來,我要看他再射一遍。”

所有人都能看出枕清是在動怒,甚至有種不肯罷休的氣勢。

沒想到隴西的女娘也如此的不好招惹,竟然有如此剛硬強勢的一面,這般模樣不禁讓他們想起了江訴,好像初見也是這般樣子,只是枕清顯露的鋒芒比江訴更早。

怪不得前幾天的鄧躍說這位新來的小娘子不容小覷,他們著實體會到了。

高俠見到仇羌,隱約著急了,繼續道:“不過是長久待在大漠裏的平民百姓,不下心把箭矢給射歪了,這是常有之事,貴主何必要這般抓住不放?”

張飛飛反倒聽不下去了,咂舌道:“貴主說要把人拎過來就讓那小子過來,賠個不是不就行了,貴主也不是那麽不講理的人,你在這阻三阻四作甚!”

高俠抿了抿唇,只是瞧了一眼張飛飛便一言不發了。

不出一會,仇羌便把那個人抓住了,只是仇羌把人帶來的時候,頗有黑臉的程度。

枕清警惕的瞬間,望向那人的面容。

這人她曾見過。

是王聞禮身邊的徐瀚!

徐瀚自然也認清楚枕清,他怒瞪著枕清,枕清當下了然。

哪有什麽準頭不穩,這壓根是朝著她的命來的。

她突然冷笑道:“我要看你再射一遍,如果是和之前一樣的,從那頭的胡楊樹梢上略過,那我就放過你,倘若射的太準了,或者太不準,那麽我就殺了你。”

這件事本就不合理,且不說胡楊樹距離太遠,即使臂力十足好,也難以觸及到,更何況還要在樹梢頂端掠過。

高俠突然站起,他頗有想阻止的意思,沒成想讓張飛飛給攔住了。他們幾人自然也認出來了徐瀚,只是現在不止長安和隴右知道了王聞禮的死訊,假使王聞禮真的出現在他們面前,誰又敢信,誰又能向以前那般服從他?

況且現如今江訴接替了長史的位置,大都督又極為信任江訴。

那麽大都督選擇誰,還猶未可知。

他們現在更不可能和徐瀚相認,如果讓別人察覺到,不僅把自己帶到溝裏,更會暴露王聞禮的存在,更加把人置於危險之中。

枕清瞧見他們憋屈的模樣,心中並未升起不快,但也沒暢快到哪裏去,這就說明王聞禮就在他們身邊。

現在敵暗我明。

徐瀚壓根不信枕清會放過他,當然他也不想再射出那一支箭矢。

枕清見人如此,突然不想玩這個游戲了。

她覺得乏味,轉而直白問道:“剛才那支箭,是不是沖著我的命來的?”

“沒有。”

“死到臨頭還嘴硬,倒是和你的主子有幾分相像,就不是不知道他那雙眼睛可還好啊?”枕清眼神微微上揚,帶著挑釁的意味。

徐瀚果真大怒,枕清仿若未覺,只是冷冷垂眸看著他暴怒的模樣道:“想殺我?那要看有沒有這個命了。”

枕清微微一擡手,仇羌當即明白,把人帶離了這處。

高俠看著那遠處的身影,突然有想過去的沖動,枕清突然喊住他:“高副尉,很多情誼早在之前就該斷了,如果孰輕孰重都拎不清的話,勢必會在日後吃大虧。我並非是有警告你的意思,只是我想你應當明白輕重。

“那個人是誰,從何而來,想必你心裏很清楚,當然也不只有你清楚,我也知道,忠主是一件好事,只是你要看看你現在在誰的底下做事。看準時機很重要,但若想當墻頭草兩邊倒,我並不覺得任何一位貴主有這般容人的氣度。今日的事情,我不知道會不會傳到江訴耳朵裏,更不知道就算傳進他的耳朵裏,他又會如何想。但起碼有我在的地方,我容不得任何一粒沙子。”

“倘若真的有人讓我含下這一口沙子,”枕清輕哂道,“不死也得死。”

這話說得嚴重,不過並非沒有任何分量。枕清底下可是有百餘位訓練有素的騎兵,而且身邊也不缺貼身高手,起碼剛才所見到仇羌就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即使外表看起來柔弱女相,但是動起來手來毫不手軟。

枕清見仇羌回來,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各自都清楚明白這個人留不得,王聞禮已經到了隴右這塊地方,他們必須要先和大都督打好關系,不要在背後被策反了還沒有任何防備。

只是不知道這位大都督究竟會不會選擇王聞禮。

枕清察覺傳來到一陣暈眩,當即靠在馬車後閉眼。

所幸這件事沒耽擱多久。

卷柏則是安安靜靜地躺在枕清身邊,她沒明白為什麽枕清會突然說出那些話,好像他們都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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