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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墜雲披壓青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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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墜雲披壓青枝(六)

五天後,他們一行人終於到了北庭。

北庭都護府布局略呈長方形,南北長約有兩裏,東西約為一裏。東臨東河壩,西接西河壩。城池布局因受長安城的影響,分為內外兩城,城池為不規則長方形分布,內城為全城的中心所在,位於外城中部略偏東北部,城墻周長兩裏,官署多居其中。

外城規模相較於內城更大一些,外城之北還有低矮的羊馬城,內外城墻都有馬面、敵臺、角樓和城門。外城北門還有甕城,城外有天然河環繞成護城河,城墻為夯築,高與寬皆約為七八米。[1]

枕清坐在馬車內,靜靜地聽著人給她講這些布局,稍稍瞥眼,便能看到道路兩旁廣闊,偶爾投來幾縷打量的目光。

這裏的百姓看起來極為和善,甚至還會跟張飛飛等人搭上家常話,並非有什麽絕對的邊界感。

民風淳樸,百姓安居樂業。

待馬車安穩地停下都護府門口,枕清還沒下馬車,馬車帳內便伸進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修長又漂亮。

枕清莞爾一笑,伸出手搭在江訴的掌心,江訴微微用力,便將人拉近,輕巧地將她抱下了馬車。

她將手臂搭在江訴寬闊的肩膀上,擡眼就望見朝她這裏看過來的兩人,她的目光幾乎一下子就被吸過去,自然也知曉這兩位身份不凡,且能坦然自若地站在都護府門口,想必就是都督和都督夫人。

她和江訴的關系也無需隱瞞,隴右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他們也一定清楚這一路上發生的事。

況且,她來隴右本就是要嫁給江訴的。

終於看到了所謂的北庭大都督,和她所想的不同,江訴只跟她說這位大都督長相更偏向於長安,卻沒想到居然這般劍眉星目,而他身旁的那位俏麗女嬌娘更是溫婉可人,站在一起,仿若一副亮眼的風景畫。

她望進那兩雙打量的目光,臉頰倏然一紅,當即躲在江訴寬闊結實的胸膛前,當下的羞怯和暧昧也只是顯露給別人看的。

江訴似有所感地回頭,看著兩人,笑著開口打趣道:“哥哥嫂嫂怎的都出來了,肆娘臉皮薄,若是再這般看下去,怕是不願再跟我出來見人了。”

符生枝當即轉了眼,看向身邊的薄映禾,佯裝責怪道:“你瞧瞧,之前我給他安排親事,好說歹說也不願意看一眼,現如今只瞧了一眼,就有許定終身的意思。罷了罷了,緣分到了,我也不催了。”

江訴見人走進府門內,這才牽過枕清的手往裏走,接風酒桌上大擺了各種各樣的菜品,不僅有長安的菜肴,還有外邦的佳釀,更有螃蟹等生冷食物。

金秋佳節,正好是煮酒的好時節。

枕清初來咋到,並沒有特別熟稔地開口,而是專心致志地吃起了自己眼前的糖蟹。[2]

江訴註意到枕清的動作,一邊回答這一路上的事情,一邊開始剝開蟹殼,甚至站起身為其切。

“東西已經安全的送到涼州,那地方我前去探查過,並沒有發現任何不妥之處,不過我好似看到了突厥的行蹤,只是他們那邊人少,大抵是為了打探隴右這邊的消息。”江訴將切鲙好的肉都放置在一個盤子內,待盤內的肉都滿了,才漫不經意地端在枕清桌案前。

這一動作,所有的人視線都刷的一下朝枕清身前的那盤魚肉看去。

枕清下意識地瞧了主位上的兩人,隨後慢條斯理地沾了調制的料酒,將這一盤肉送進嘴裏。

薄映禾自然也瞧見了這一行為,並未出聲,反倒是符生枝大笑地點點江訴,頗有責怪的意思:“來聽,你這事做得不道德,你這般體貼還未過門的小娘子,讓我這空手什麽都沒做的人,在自家娘子面前,可真是難堪呀。”

江訴淡淡一笑道:“小女娘還沒同意,我自然要體貼些。阿兄有什麽好難堪的,有嫂嫂這般體貼溫柔的人兒,夫妻之間琴瑟和鳴,是多少人一輩子都求而不得的。”

“你這話說得當真是動聽!”符生枝看著一直沒開口說話的枕清道,“北刺史近年可好啊?”

枕清在這聽了半天,心想這回終於要輪到自己了,半開玩笑道:“阿耶自然極好,整日在府們內尋歡作樂,快樂似活神仙。他來之前還叮囑過我,叫我看到您老來問聲好。我還以為都督大人有多老呢,沒想到也是個俊俏郎君,倘若不是我先看到了江長史,我倒真是不知道如何選擇呢。”

說完,薄映禾面容微微一僵,嘴角扯出僵硬的笑意,但沒說話。

符生枝倒是握住了薄映禾的手,笑著瞧向枕清,話卻是疏遠了不少:“恐怕不行,我這一輩子只許映禾一人,不過你的性子倒是和你家阿耶一模一樣。”

和你家阿耶一模一樣。拈花惹草,風流博浪。

這話說得巧妙。

枕清微微一笑,放下筷子道:“大都督恐怕是想錯了我的話,我從來不覺得我會做小,我那句‘我倒真是不知道如何選擇呢’,只是讚譽你和江長史生得一樣好看,不過我也習慣了,好看的人總會這般自戀。”

符生枝聞言挑眉,突然哈哈大笑道:“我就說來聽能瞧上的女娘絕非俗物,你這般模樣,哪個男子敢讓你做小?不過你生得倒是與映禾有幾分相似,特別是眉眼那一處。”

這話不像是輕輕揭過的措辭,仔細一看,這兩人確實有這麽一回事,薄映禾身子微微一僵,就連吃東西都有些許放不開,良久後才擡眸望著枕清,只是那眼神多了幾許打量和探究。

枕清則是氣定神閑地任由他們看向自己,拿起筷子,慢慢悠悠地吃完最後一口盤子內的螃蟹肉,彎了彎唇瓣道:“我自個兒瞧著也覺得相似,大概是美人都有共通之處。”

她這話說得的確沒毛病,長得好看的確實會有共通的地方。

薄映禾與符生枝有沒有在長安見過她,她自然不怕自己的身份露餡,況且在他們這般眼尖的人越是束手束腳,越是顯得她心虛,反倒不如敞開些,更顯坦蕩。

這頓飯吃得各懷心思,待後半場後,許多人已經開始耍起了酒瘋,也有人喝的小臉通紅到上吐下瀉。

這酒局,除了枕清和薄映禾,幾乎沒有人逃得掉,就連江訴也被灌了好幾口酒水。

散了場後,符生枝被薄映禾虛虛地扶住手臂,不知道為何,符生枝總是有點擔憂江訴和這位從渭州來的小女娘。

“你說她到底喜不喜歡來聽?我瞧著那模樣和性子,怕不是良配。”符生枝是真的將江訴當成自己的親弟弟,即使他很想江訴能跟渭州攀上一層關系,但也不想江訴過得不好。

他頓感頭疼,擡手撐住自己的腦袋,微微垂眸望向身旁的薄映禾。

“你既然怕,當初又何必讓來聽去接那位小女娘?”這話裏聽著有責怪的意味,薄映禾擡眸望著不遠處的枕清和江訴。

江訴擡手牽住枕清的手,腦袋微微側著,滿臉都是滿足和重視,反觀枕清,她面容沒什麽表現出來的情誼。

可是,總覺得她不像是所見的那般簡單。

薄映禾輕輕道:“再看看吧,或許也不是我們所看到的那般。況且,來聽喜歡那樣的,就算不是良配,你又能如何?”

符生枝執拗道:“我能如何?既然在隴右的地盤上,萬事自然是我說的算,我棒打鴛鴦,這還能成?”

薄映禾道:“來聽的性子看似溫和,實則同你一樣偏執,即使萬般都是錯,他大概也會一直走下去,到那時候你仍要棒打鴛鴦,你可就是個惡人了。”

“那你覺得我是個好人嗎?”符生枝拉過薄映禾的手腕,深深望著她,又啞聲喊她,“薄映禾。”

......

枕清掌心微微濕熱,她知曉自己和江訴已經走遠,身後再無旁人後,便將人拉近到自己身旁,道:“怎麽不給我安排住處?難道又要與我同睡不成?”

“有何不可?”江訴垂首,低聲道。

“男未婚女未嫁,你這是要毀了我的名聲啊。”枕清勾住江訴的脖頸,“江訴,你可真壞。”

江訴承認,聲音低蕩:“是,我很壞,不過是你先找我上你這條船的,總不好中途將人踹下去吧?”

許是因為喝了酒的原因,江訴臉頰微微泛著紅,垂下的眼神迷離又熾熱,枕清擡眼望進了這麽一雙漂亮深情的眸子中,恰似自己也喝了清冽香醇的桃花釀,令她醉的暈乎。

她的鼻息輕輕在江訴身上蹭了蹭,突然覺得這桃花釀變得更為醇厚,甚至有種苦澀回甘的感覺,就如同上一世的他們,處於一個上不去、下不來的位置。

枕清不知道江訴醉了與否,但她從未見過江訴喝過酒,理想當然地就想了他是真的醉得邪乎。

於是踮起腳尖,一點點吻上江訴的喉結,一路往上,直到磕碰到唇角,她惡狠狠地咬上他的唇瓣,江訴痛得悶哼一聲,那雙意亂情迷的雙眸在下一刻變得無比清明,又換作了強勢的侵占欲,繼續吻上枕清的唇。

忽然有種報覆性的吞噬,兩人唇齒大力交纏,犬齒相互掃射,甚至不知是誰咬上了誰的舌頭,誰又啃上了誰的唇瓣,口腔內充斥著濃重的血腥味,好似兩只鷹雕相互惡劣廝殺。

瘋狂又危險,不死既不休。

枕清不知道江訴骨子裏竟然有這般瘋狂的一面,她湊得更近,心中微微的疼得到緩解。她不知道為什麽兩人會突然變得這麽兇猛,好像是脫離了桎梏,顯露出原有的天性。

過了半晌,枕清退開了江訴的懷抱,冷靜問:“醒酒了嗎?”

“你想我醒不醒?”江訴反問道。

“為何一定要我想?”枕清扯了扯被咬破的唇瓣,獨自往前走去,“這裏可是大都督府,我與你最好還是安分些。我今日在吃飯的時候說了不好聽的話,這位都督估計要不喜我好久,或許在明天給你另謀良人也說不準。”

江訴當即拉住枕清的手腕,停住她要往前走的腳步,江訴挑眉問道:“知道路嗎?你就往前走?”

枕清兩手一攤,理直氣壯道:“自然不知道,你又不告訴我。”

江訴見她如此模樣,突然在唇角勾出一抹無奈的笑,但因為牽扯到咬痕,又生生止住,那一抹笑意被心中的苦澀填滿,變成了自嘲。

“你今日是故意的,故意在吃飯的時候說那些話,你到底想做什麽?給他們不好的印象?還是說你不想嫁給我?”江訴俯身凝視她的雙眸,無形傳來一股壓迫感,“明明是你把我拉上這艘船的,你現在要同我說你要下船,這不合適吧?枕清。”

“我什麽時候說我要下船了?”枕清感受到江訴的氣息在耳邊纏綿,“我只是想試探他們夫妻之間的關系,看起來是挺琴瑟和鳴的,不過那位都督夫人,我瞧著有幾分古怪,她看到我的時候,似乎覺得難堪,甚至在暗自盤算什麽,我不明白。”

“想得這般細致,還真想當都督夫人?”江訴咬上枕清耳垂道。

枕清氣極,不知道江訴還會這般亂吃飛醋,她臉上逐漸浮起薄怒,冷冽道:“我在和你商量正事,你在商量我?”

“沒有。”江訴正色道,“確實看著古怪,對你好像有幾分不一樣,不知道是探究還是在防備。”

枕清見人壓根沒醉的樣子,調侃道:“方才故意咬我,是怕我中途下船啊,江訴。”

見人不答,她又道:“我來隴右本就是來嫁給你的。沒有什麽都督,更不是旁的人,是你江訴,也只有你,才能讓我心甘情願。”

江訴望著枕清,在這一瞬間,無數的情緒湧入心間,可在這麽大片的沖擊之餘,更多的是苦味在回甘。

他仿佛到了靈魂出竅的一個節點,他顫著聲問:“你再說一遍,你要嫁給誰?”

枕清一字一句,認真道:“我要嫁給你,江訴。”

江訴覺得自己今日這酒水喝得有些多了,醉得他暈暈乎乎,他還沈浸在喜悅中,枕清已經換了一個話題。

她問道:“不過我有一事想問,我不知你是否發現了隴右這邊的消息傳到長安有誤?”

“我知道。”

“那你不同我說?”

江訴微微直起脊背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大概是他管控了所有送信的關口,生怕有一點問題就傳回長安去,這樣就不在他的預料和管控中。”

枕清警醒道:“那我們勢必要改變這一局面。”

“這不是有商道嗎?”江訴輕笑道,“應鈺行商的勢力已經逐步滲透到了隴右,隴右需要發展,不會阻止應鈺這舉動。只是日後她要是來了,你勢必少不了和她碰面。”

“我知道了。”枕清望了望蔚藍的天空,沈思道,“不過她當下應該是想拿下鹽池,就是不知道她那邊進行得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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