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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墜雲披壓青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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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墜雲披壓青枝(二)

天色蒙蒙亮,屋內點了燭火,隱隱綽綽地罩在窗上,遠處黃沙微微卷起。

仇羌立在門外,聽到裏頭又隱隱約約的說話聲,一時道“不過才這麽一晚就這般受不住?”一時又道,“身子怎得能如此虛弱,他不是說已經調理得當了嗎?當真是縱欲過度了。”

聲音似乎苦惱又像是喃喃自語,卻始終沒有聽到枕清的聲音。

又過了會,江訴打開了房門。

屋內點了熏香,半掩的帷帳裏躺著個人,從縫隙中能瞥見白皙的肩和鋪展在床上的青絲,身上裹著一層單薄錦被,赤白的小腿垂著,身上依稀能窺見斑斑點點,皆是紅痕。

只是那張白皙素凈的面容卻似熟睡了。

江訴從一開始就知道枕清身邊來了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不過他並不在意這人,只是在仇羌平淡的面容之下,意外挑眉,又輕輕關上門。

仇羌的目光從屋內移開,直接道:“江長史打算何時啟程?我家貴主如此模樣,這兩日怕是不能夠再舟車勞頓了。”

“那就在此休整兩日。”江訴說完,吩咐青衣打來一盆熱水,徑自又回到了屋內。

仇羌對於枕清做的任何事都不會感覺到詫異,反倒是太過平常才讓他感覺到奇怪,如此縱欲,儼然是在仇羌不會意外的範圍內。直到他一人站在門外,見到一位小青衣端著一盆熱水進屋,又匆匆出來,才轉身離開。

不知道到了什麽時辰,屋內只看得到日落下山的餘暉。

枕清醒來的時候,發現屋內早已經被打掃幹凈,她掀開被子動了動身子,發現整個身子並沒有任何粘膩不適之感,隱隱約約想起,好像是江訴幫她清洗擦拭過了。

枕清臉上生熱,她掀開床面上的帷帳,赤腳踩上被鋪好的羊毛毯,不料力乏身軟,只好用手輕輕扶住腰側,緩解一夜纏綿後的酸軟。

她伸手拿起身旁的衣服,微微一擡眼,便瞧見正坐在桌案前的江訴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枕清臉上的紅暈當即漫延到耳根子。

還沒忘記昨天任她怎麽求饒,江訴都不肯罷休模樣,當即憤恨地瞪了一眼江訴,江訴見她如此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瓣,起身走前為她穿衣。

枕清任由江訴折騰打扮自己,待衣襟全部整理好後,枕清立馬偷襲拉下江訴的衣領,猛地咬上了江訴的肩胛骨。

昨天江訴掐她腰多狠,她就下口咬他有多狠。

“真是狠心的小女娘阿。”即便如此說,江訴的聲音還是浸滿了笑意。

枕清滿意地松了口,昨日燭火昏暗,可她還是看清了江訴身上有很多、很多的疤痕。雖然能看出來那些傷口已經很久了,但還是像新出現的那般,一點點漫入她的心裏。

她從來不知道江訴身上有那麽多傷疤,她看得出來那些傷口並非都是用利器或者匕首傷的,更像是潰爛的皮肉被新的靈魂一點點重塑,經過漫長的時間洗禮,才能恢覆成這般模樣。

其中的難度,枕清不得而知,可是心裏還是莫名發酸,又有些許氣憤。

至於這氣憤從何而來,歸根結底,她自己也不甚清楚。

枕清惡狠狠道:“我要把你身上的傷,都換成我的痕跡。”

“換成咬痕嗎?”江訴笑著問道。

隨後又思索了下,伸出手指漫不經心碰了碰枕清的耳垂,他輕輕道:“似乎也就只有這個方法才能在我身上留下痕跡了。”

枕清微擡起臉,江訴手中沒了動作,又道:“好了,吃飯吧。”

她的視線瞬間被江訴的話拉回,望著不遠處的一桌菜肴。

按理說,西北的飯菜不如長安佳肴細膩,可是今晚的飯菜皆是符合她的口味。枕清莫名瞧了一眼江訴,江訴知她所想,解釋道:“我提前叫了長安的廚娘跟隨我一同來了涼州,怕吃不習慣涼州菜。”

怕吃不慣涼州飯菜的人,除了枕清,還能是誰?

枕清聞言一笑,她可是曾在雷州待過的人,又不是長安那種蜜罐子裏養出來的貴人。

不過經去年那幾次的受傷,她對自己的身體也有所感知,的確是一日不如一日,到現在也難以回到從前。她略有惆悵,口吻卻是不服氣道:“你可別把我想得這般嬌氣?說不定,下次我能和你大戰三百回合!”

“好。”江訴給枕清夾了一筷子肉,“你不嬌氣,是我嬌氣。”

江訴話語中滿是寵溺的意味,又開口道:“我怕你的身子好似還未好全,不宜再勞頓,過兩日再出發去都護府。”

枕清註意到江訴給自己夾菜,她默默咬了一口碗中的肉,她並不是沒有和江訴吃過飯,可她從未見過江訴吃過肉,更別說用筷子給旁人夾肉。

可是今天,江訴反常得厲害,好似有什麽心結被打開了。

早在她叫青黛查江訴和阿之奎時,就已經知道他們兩人出身銀州,銀州曾鬧過饑荒,而他們兩人遇到這般大的事情,怎麽可能如此完好的站在眾人面前。

通過種種跡象,即使江訴從未告訴過她,枕清也能猜到江訴曾經發生過什麽事。

啪嗒。

一根筷子從手中滑落。

江訴見狀,當即放下碗筷,靠近枕清,輕聲問:“怎麽了?”

枕清擡起手臂環住江訴的脖頸,吸了吸鼻子,並不想讓江訴得知她所難過是因為他,反而轉了一個話題說:“江訴,其實我已經不恨阿耶了,我之所以會和阿耶表面決裂,是因為我真的想割舍這段親情的關系,卻又舍不得。至於枕家,我對枕家沒有任何一點記憶,除了一個姓氏,我好像和他們毫無關系,就是像陌生人一般。”

枕清垂下眼瞼,掩飾眸中的神色,聲音似是輕喃,又似在顫抖,最後只剩一腔難以釋懷的茫然:“江訴,是不是我的心太狠了。”

江訴,是不是我的心太狠了。

江訴當即安撫拍了拍枕清的腦袋,溫柔道:“不狠。因為你的記憶裏從未存在過枕家人,你從小到大相處的人唯有禹王而已,自然割舍不下。你不狠,你是全長安城裏最重情誼的女郎。”

枕清埋在他身前,聞著他身上清冽幹凈的氣息,不由讓她安定下來,又問道:“他告訴我這件事北庭大都督符生枝有關,你說這個符生枝究竟是怎樣的人?”

隴右道共管轄十八個州和一個都護府。

他們此時正處於涼州,而枕清如今的身份表明從隴西的渭州而來,且渭州刺史隱隱有蠢蠢欲動之舉,身為北庭都督符生枝自然要有所提防。

倘若枕清能與都護府的人成親,對於符生枝而言,自然再好不過,只是這樣,枕清便是刺向渭州刺史最好的利器,江訴並不能確保符生枝的下限,更不想枕清出任何狀況。

江訴正色道:“想必你讓我來之前就已經知道隴右並不是良善之地,能出一個王聞禮,自然能出更多這樣的人,我只能說他是一個比王聞禮更難以對付的人。這裏地形覆雜,多大漠戈壁,雖說這裏是樓蘭波斯等國重要的交匯地帶,但來往的商旅都需要跨越千裏,更何況周邊也有吐蕃和突厥虎視眈眈,距離長安又不止千裏。”

不方便,且背後有動作的各方勢力太多。

“他心不穩!”枕清望著江訴,篤定道。

江訴伸出食指點了點方才給她重新拿過的一雙筷子,眼神示意枕清吃飯,待她開始吃後,才又接著道:“的確是有,但也不完全。符生枝的長相並非是西域模樣,深邃、高挑的面容,他身上反倒是長安墨客的溫潤之感。據他的說祖父母皆是長安人,你要想,先皇開國也僅僅只有二十年,而他們在隴右立足比大啟存在的時間更為長久,先皇又怎可能放任符家逍遙至此,若是苛刻點甚至可以歸為前朝餘孽,可他偏偏屹立不倒。

“你可以說當初的大啟的根基不穩,不想內憂外患,可現在呢?隴右兵力強盛,太後殿下怕符生枝有自立為王的想法,便派我和幾位文官前去,想提防符家,可是深入了解,才發覺符家的根基如同沙漠中的胡楊樹。”

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1]

枕清深思,逐步逐句地分析道:“那你是和這位大都督打過交道,那麽他並非是溫良之輩?倘若這樣,那麽他一定知道太後殿下對他有所防備,如此一來,並不會信任來自長安的你。”

江訴略微垂下眼,看向她鋪滿菜的碗,枕清留意到江訴投來的視線,當即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裏。

江訴緩緩道:“是。”

聽到江訴這般回答,枕清並沒意外,如果符生枝真的信任江訴,才更叫人意外。

不過看江訴現在的樣子,大概也是在隴右這塊地方站穩了腳。

那麽開始到涼州的時候,江訴是不是也被別人為難過,她只想到江訴是有才情的人,無論到任何地方,都能力施展得開。卻忘記了江訴也僅僅是個凡胎肉.體,他也會痛、會難受,倘若真遇上什麽惡劣的人和事,會不會真的再也看不到他了。

枕清吃著東西,如同嚼蠟,她突然問向江訴道:“你剛開始來隴右,是怎麽和他們相處的?”

“就很平常。”江訴並不多講,言簡意賅道,“跟在長安的時候相差無幾。”

見人不想講,枕清也不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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