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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皎驚鳥曉無跡(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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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皎驚鳥曉無跡(五)

王聞禮下手狠厲,這些日子她並未去太學,而是告了十多日的假。

枕清安安靜靜地躺在院子裏養傷時,江訴過來告訴她,陳谷和包啟元來了江府,說是要見她。

枕清很輕地啊了一聲,這兩個朋友算是沒白交。

不過枕清並沒有去見包啟元和陳谷,也讓江訴回絕了他們兩人。

一來是她並不住在江訴家,更不是江訴的親人,二來是她現在還不想在身份暴露,再日後扯皮起來,又讓旁人覺得她跟江訴有瓜葛。

她身上的傷口並沒有讓旁人知道,王府上下,除了寧千渝知道她受傷了,旁人都未曾察覺,只覺得枕清玩膩了,不想再出去。

但是她一如反常的狀態被江訴抓包了,江訴是在羅長觀那邊聽到了王聞禮的消息。眾人對於王聞禮伏誅的消息既惋惜又擔憂,只有江訴知道枕清那日也去了,來到王府時發現她將自己的脖頸處用襖子裹住,且手擺動的動作並不大,便知道她又受了傷。

王府內都知江訴和禹王的關系極好,走得也極近,閽人已經識得江訴,便也無需通報就能進來。

枕清看到江訴從上至下打量自己,她忽然有些不自在,但江訴卻走上前輕輕揭開她特意圍住的襖子,脖子那一道深硬的紅色痕跡逐漸曝露在江訴眼前,江訴只瞧一眼,便能想象到那人的力氣有多麽蠻橫殘忍。

今日的枕清穿著粉黛色的訶子裙,腰間掛著一串玉石,華麗貴氣,裙擺衣袖寬大,隨之走動,袖口隨風而動,更為飄逸靈動。

枕清並不是個任人擺布的人,現下的姿態,讓江訴有一種錯覺。

讓他覺得枕清是一朵養在溫室中的花。

他用手背試探性地碰上枕清的脖頸,見枕清並未反感他的動作,緩緩撫摸喉嚨處的痕跡,似安撫,又似憐惜。

枕清最脆弱的喉頸第一次顯露在外人的面前,也第一次這麽甘之如飴地被觸碰。

若是江訴起了殺心,現在的她必死無疑。

並非是枕清有多信任江訴,而是她在賭江訴不會。

江訴感知到枕清心有力的跳動,感知到枕清身上的溫度,他心中微顫,忽然有些留戀這樣的觸感。

“江訴,我不是一個死人,也不是如你所想那般,一個輕飄飄的紙片人。”枕清擡手覆蓋住江訴的手,讓江訴的手觸碰到下顎,手掌抵在鎖骨上。

枕清微微上擡雙眸,整個人猶如從江水出來的,渾身泛著波光粼粼的水漬,叫人要沈溺在這片深海內。

江訴眼神一動,他一點點感知枕清身上的溫度。枕清輕輕說:“現在隴右長史的位置空缺,太後殿下自然會安排信任的人補上。”

枕清註意江訴的神態,發現他已經停住了動作,於是更加放肆地上前,循循善誘道:“我知你會文會武,所以,我想你坐上那個位置,直上青雲。”

直上青雲。

多麽有誘惑力的話。

可惜枕清面對的那人是江訴。

江訴目光平靜沈穩,他強硬撤回自己的手,淡淡問道:“你想要我離開長安?”

枕清感受到喉嚨的溫度消失,她收攏泛濫的神色,正色道:“你不願意?”

江訴好笑道:“你為什麽覺得我會心甘情願地離開長安?”

枕清反問道:“若是我陪你呢,你還心不甘情不願嗎?”

陪他?

那麽枕清勢必要放下禹王府縣主的身份,這樣才得以逃脫。

“看來縣主已經做好了選擇。”

江訴似笑非笑地望向枕清,枕清卻輕飄飄地笑說:“是啊,現在就看,江中丞是否願意舍棄這個位置了。”

枕清不再多言。

半個月後又回到了太學,包啟元一如既往地嘰嘰咂咂,直到枕清拿出商震送來的荔枝,才歇停了嘴。陳谷依舊在課堂上昏昏欲睡。

枕清反倒是朝寧千渝看去,發現她正擡頭認真看著博士。

是位好學的女娘。

今日的枕清並沒有跟陳谷他們一同在課堂上打瞌睡,而是百無聊賴地聽著博士的講解。最近因身體不好的緣故,江訴都會在外邊等著她下學堂。

不出意外的話,枕清會安安分分地等待下課,跟著江訴一同回去。

可惜出了意外。

今日講得是有教無類。

所有教育應該對所有人開放,不分貧富、貴賤、智愚、善惡等。

枕清突然站起身道:“既然先生教授他們有教無類,可我好奇怪,既然有教無類,為何這太學千餘弟子無一女兒身?莫非這所謂的無類,也只是有類後粉飾無類罷了。”

被學生駁,博士的眼神閃躲,忽地被堵得啞口無言,之後覺得自己被拂了面子,於是怒指她道:“你是哪家小兒,莫要信口雌黃!”

“先生還沒有回答我的話呢?”枕清死死咬住不松口,步步緊逼。

氣氛一下子劍拔弩張,讓不少學生心神微動,既有看好戲的趣味心,也有害怕被禍及的擔憂。

一旁的包啟元見狀,拍案而起,既像是為枕清圍解,又像是自己產生的不滿,他高聲道:“就是!沒什麽沒有女娘,全部都是郎君,整日看著這些個臭男人,著實沒心思!”

“我也不明白。”陳谷也跟著包啟元懶懶起身。

謝長均猛地站起身來,高聲道:“我亦是如此覺得!”

倘若說包啟元和陳谷站起來替她說話,她並不覺意外,反倒是只有幾面之緣,甚至知道她身份的謝長均,叫她不曾料到。

枕清微微側過脖頸,目光輕輕地落在謝長均身上,但謝長均只是對她笑笑,並沒有和她有過多的神情交流。

見人一個兩個三個的站起來反駁他的話,原本好好授課的博士面色逐漸變得難看,甚至在一眾學生如有實質的視線中,更感覺到難堪。

他放下手中的書籍,道:“這是自古以來就盛行的觀念。男子被認為是家中的主要經濟支柱,女子則被視為男性的附屬品,所以女子不需要接受正式的書業,女子應當在家中學習家務和女紅!”

枕清聞言,嗤笑一聲,“自古以來的觀念,既然是觀念,自然也有對錯之分,天下並非人無完人,你敢說這觀念就是正確的?男子能行的,女子也並非弱於男子!女子能做家務女紅,為何男子不可以做,豈不是你覺得男子弱於女子?”

也有維護博士的狗腿子看不爽此等行為,出言阻止她道:“強詞奪理!先生在上課,你們這麽擾亂秩序做什麽?這學堂內,你哪有什麽話語權?”

枕清譏諷道:“是,話語權最重要。是不是有了最大的話語權,你就可以顛倒黑白?到時你的性別、你的才華、你的相貌都可以是錯的?你是狀元又如何?你才高八鬥學富五車又如何,只因為是女人?我看你是畏懼女人比你們男人厲害,所以你們想方設法控制女人,從思想、教學,一步步禁錮!”

那人被說的步步後退,面色青白,他大聲辯駁!

“我沒有!”

“你沒有!你當然沒有了!你只會說自古以來老祖宗的東西!有些東西是糟粕你也要保留?”

這一行徑被江訴看在眼裏,有人想出面阻攔,江訴走身上前,堵著那個人的腳步。

那人知道枕清和江訴的關系,於是站在原地掙紮不動。

路過的雲行野和師坤堯也看到這樣的場景,師坤堯和江訴的關系不算好也不算壞,畢竟他們兩都是在為太後殿下做事,也不會相互爭對,看彼此不爽利。

早在之前,師坤堯和枕清在馬車上有過交情,他看到枕清的第一眼,便已經認出枕清是小縣主。

可是有江訴和雲行野在,他並不會讓自己暴露更多,自然也不會多說自己知道枕清是小縣主。

雲行野也認出來了枕清。

正看好戲地笑笑,甚至體貼地解圍道:“她這是老虎上山呢。”

被江訴擋住的那人不解:“啊?”

雲行野別有深意地打趣道:“誰敢阻攔。”

想在太學裏吃瓜的人不止有雲行野一個人,幾人看著氣氛壓迫的樣子,自己都忍不住屏住呼吸,想看下一步動作。

只是還沒見得多少,雲行野便被師坤堯喊了去,他們二人還要去太後殿下那裏,於是只能將看好戲的事情放一放。

那人被江訴擋著,真的要急得團團轉,若是被枕清這麽一鬧,還有什麽臉面在學生面前擡起頭來。

他當真看不下去了,江訴卻依舊擋住他,高擡下顎,一改往日溫和。

江訴眉眼下垂,頗有居高臨下的威脅之勢,叫人心生不安。

“縣主說的不對嗎?”他稍稍偏頭,低垂的眼尾,仿若他敢說一個不字,就能讓自己陷入危險境地。

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眼神,他竟也沒註意到江訴所說的縣主二字。

學堂裏的博士冷汗直冒,他強裝鎮定道:“想學但是條件不允許,別忘了母親是孩子最好的老師。你說話也深受你母親所傳。”

枕清忽地陷入茫然,後道:“我沒有阿娘。”

博士道:“那你阿耶呢?”

她有阿耶嗎?枕清看著所有人的目光望向自己,好像在窺探她的一舉一動,一字一句,以至於,她深陷其中。

博士見人不說話,當即以為勝券在握,即將要堵上了枕清的話。

枕清啟唇道:“我也......”沒有阿耶。

“縣主!”江訴打斷她後來的話,走上前去。眾人紛紛讓出一條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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