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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皎驚鳥曉無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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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皎驚鳥曉無跡(四)

此次疫病來得古怪,待長安城郊外的疫病逐漸恢覆,太後與聖上命刑部大力徹查。

這一查不要緊,要緊的是,這件事居然和王聞禮有關,而阿之奎早就把自己摘得幹幹凈凈。

長安各間藥肆紛紛大賺一筆,而背後大量收草藥的商販因為疫病好了後,紛紛砸在手中,叫苦不疊。

只是沒想到沒想到這背後之人還有王聞禮的一份。

這是既是在她預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

太後殿下視王聞禮為眼中釘,害怕他回了隴右,於是將他圍困在長安城內,又有匕首威脅的謀害之心,更不可能再放虎歸山。

背後耍點心機和手段的人不止有枕清一個人,還有早就想除掉王聞禮的阿之奎。

枕清從未想過,自己的心思會同阿之奎活絡到一起去。

而在上一世中,王聞禮圍剿悍匪,攻打吐蕃,聲名大噪,無比顯赫風光。可大啟虎視眈眈的人多,害怕的人更甚,現如今的天下之後表面和平,其背後的勢力盤根錯雜、波濤洶湧。

這樣的能人有扭轉局面的能力,自然也有雄心勃勃的壯志。

因此阿之奎也懼怕王聞禮,既然攪不起長安城內的風雨,那麽便來了一招禍水東引,暗指這次疫病都是王聞禮的手筆。

至於他呢,自然是揮一揮衣袖,留下一片狼藉後,走了。

雖沒有到達自己的目的,不過這一次長安,他也沒白來。

王聞禮那邊,還沒有出任何的結果,事情就已經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待王聞禮回味過來,他正想著自己除了被構陷的把柄,幾乎沒有可以叫人抓住的圈套。

當下所有人都知道他底下的幾間藥肆有大批藥材,蓄意擡高價格,賺得盆滿缽滿。

而他要這麽多錢,為何?

可以說他想要養兵。

他又想起來,枕清和陳瑯曾經來過他的府邸。

記得之前陳瑯聽戲曲後,說自己在府上花的費用自己來出,只為了要回枕清的手鐲,不過王聞禮思考許久,最後還是同意了陳瑯。

畢竟陳瑯給得大方,而他也沒必要和錢過不去。

一個手鐲和萬兩黃金他還是分得清的。

這已經是許久前的事情,王聞禮不知道自己當下為何突然想起來,他記得那是一箱箱的金子在夜晚送過來,他只是隨意打開兩箱,就命人搬到了秘閣。

王聞禮心中大慟,他再次前往秘閣,拿起最上面兩層的金子,便發現底下都是刀劍利器。

這些事並非突然襲來,而是早有預謀。

這是要將他壓上謀反的死罪!

徐瀚來通報,羅長觀帶著大批人馬來了,快要將府門圍得水洩不通。

王聞禮突然笑了,看著那金燦燦的金子,忽地,怒不可遏地將蓋上這藏著兵器的箱子,回頭吩咐:“走密道,回去!”

徐瀚欣喜道:“隴右嗎?”

王聞禮冷聲頷首:“連夜回去。”

徐瀚高聲道:“是!”

他回身興高采烈地同夥伴告知這個消息,隨後又啐道:“他娘的,老子早就不想待在這個破長安城裏了!都是一群狗眼看人低的玩意!”

他們這群人身上都有野性,對於長安城豢養的風氣著實不喜歡。

王聞禮摩梭著自己的玉韘。

這個密道並不止有他們知道。

枕清也來過府邸,或許也曾偷偷摸索過。

怪不得會跟著他回府,原來她這麽早就開始打算致他於死地。

小女郎啊,心真狠。

羅長觀的人馬來得很快,可王聞禮的人更甚。進門的時候,察覺到府邸安靜得聽不到一絲聲音,不出片刻,竟然已經全部撤離。

人去樓空,一定有密道。

果真是被枕清說對了,好在此前,分了一撥人馬給她。

花明跟在羅長觀身旁,看到滿箱的金子,拿出兩塊放在手中把玩,漫不經心地瞧了眼羅長觀,用手肘輕輕撞了下身旁的封奇侃道:“好多金子啊。”

封奇侃隨著她聲音,望向她手中的金子,這段時間的相處,他自然清楚花明是個小財迷,甚至跟羅禦史有種暧昧不清的關系。雖然他聰明伶俐,心思活絡,可他從來都不知道他家禦史大人還是個有感情的斷袖?

封奇侃幹巴巴地附和道:“是啊。”

羅長觀靜靜睨著他們兩人逐漸貼近的手臂,眉尾一挑,隨後一把將花明拽過來,朝封奇侃命令道,“搜。”

花明毫無察覺羅長觀冷冽的語氣,正想要和封奇侃一同去搜查,沒想到封奇侃瞧了眼她和羅長觀,便一溜煙就跑了。

剛才還是好好的,怎麽現在見她就跟見到了豺狼虎豹似的,花明還在胡思亂想中,不料在下一刻就被羅長觀握住手腕骨,走出此地。

密道的確是枕清來到王聞禮的府邸後才知道的,但並非是她偷偷摸索過,而是她聽到有人說這裏有通往外邊的密道,而且游過護城河,便能通往城外。

她也猜到王聞禮會有所察覺,於是她帶著仇羌一起來了。

仇羌笑笑道:“真是難為小縣主還能記得小的。”

枕清沒有理會仇羌的嬉皮笑臉,而是看著地上的影子緩緩向東移,她等的人應該快要來了。

他們在這裏已經布置了陷阱,如果大抵此地,不死也傷。

約莫等了半刻鐘,王聞禮出現了,只是令枕清沒想到,他身後還有不少的人馬簇擁著他。

王聞禮見到枕清也不意外,他早就知枕清會在此地等他。

畢竟誰也不想放過能將他一網打盡的時候。

王聞禮原以為自己會非常的生氣,因為被一個女人給耍的團團轉,可是真見到枕清的時候,他居然有些消氣了。

“小縣主,又見面了。”

枕清把玩手邊的野草,好似不知道他因何而狼狽的樣子,慢悠悠道:“王長史這是要去哪裏?聖上下旨說要面見你,怎麽?不和聖上打聲招呼再走嗎?”

王聞禮避而不答:“你想殺我?”

原本被她把玩的野草倏地被她扯斷,枕清神情忽地一冷,隨之笑意也僵了一瞬,下一刻又換成無所謂的模樣。

“沒有,只是奉旨請你回去。”

王聞禮怎麽可能會再回去,按照太後的性子,一定覺得他有謀反之心,甚至判他畏罪潛逃,而長安城內的所有人只會把他判死在長安這個地方。

他回去,必死無疑。

“若我不回去呢。”王聞禮道。

枕清微笑道:“那就只能叫人請你回去了。”

話落,枕清身後的侍衛開始上前,和王聞禮的人馬打成一團。王聞禮帶過來的那些人上過戰場,訓練有素,各個都是以一敵十的好漢,好在之前的陷阱布置得多,那些人也受了傷,現在動手也只是勉勉強強地維持著。

仇羌抱臂觀看他們淩厲的招式,絲毫沒有要上去幫忙的覺悟,直到枕清微微側過腦袋,冰冷的眼眸落在他身上,仇羌猛地激起一個顫意,忽地喊道:“這廝難打,我來幫你們!”

枕清並沒有覺得哪裏不妥,她冷眼地看著人一個個倒下。

一直到最後。

她這邊剩下的人寥寥無幾。

是她低估了王聞禮,還有他的手下。

果真如傳言那般,驍勇善戰。

所以阿之奎會怕很正常。

王聞禮半邊臉已經發麻,他用舌頭頂了頂上顎,凝視不遠處的枕清。枕清平靜回視,望見王聞禮眼中暗含殺意。

枕清知道這股殺意是沖她來的,直接又狠戾。

因為疫病,枕清身子骨並未好利索,對於撲面而來的肅殺之氣,忽地難以擋住,可在王聞禮狠勁地動作下,她使用巧勁也沒讓自己落了下風。

他們一來一回的招式下了死手,每一次都是朝著彼此的性命去的。

最後還是枕清敗了下風,她從袖中拔出匕首,刺向王聞禮時,王聞禮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當即折斷她的手,手掌連著手腕被彎曲成一個詭異醜陋的狀態。

枕清被這一動作痛到面色慘白,緊握的匕首隨即掉落在地上。

還未回過神來,在下一瞬,王聞禮突然欺身上前,她的脖子猛被王聞禮桎梏著,脊背幾乎被撞到粗糲巨大的樹幹之上,兩面受擊。

王聞禮漆黑深邃的眸子盛著寒冷,嘴角掛著狂妄嗜血的笑意,他欣賞著枕清的痛苦,諷笑道:“你真的是想要我死呢?”

逼近死亡,是個人都會服軟。

只要枕清說沒有,只要她願意騙一騙自己,那麽他,他或許真的會放過她。

枕清咬住嘴唇,硬生生沒讓自己發出一絲痛呼,她扯著笑說:“是啊,我想要你死。”

是了。

倘若枕清真的會對他服軟,他們也走不到這般地步。

王聞禮挑眉歪頭,冷硬道:“理由。”

枕清額頭泌出冷汗,她疼到仿佛用氣息在說話:“你不能為我所用,甚至在日後能成為我強有力的對手,這個理由你滿意嗎?”

“不錯。”王聞禮承認這個事情的確很有可能發生,但是他不滿意這個回答。

他曾說過枕清若是害怕,可以跟著他,他自然會好好對她。

可是她居然想要他死!

他的承諾,他的退讓,讓他覺得自己這樣的行徑十分可笑。

王聞禮已經冷靜下來,幽暗深邃的目光垂下,緩緩凝視枕清,巨大的壓迫著讓枕清難以喘息。

他並未收斂自己手中的動作,依舊粗劣地禁錮著枕清。

忽然覺得枕清唇瓣上的血漬極為刺目,王聞禮便擡起手,用拇指抹開了枕清嘴角的血,似乎想到了什麽,又把血抹到枕清的眼瞼下,在慘白的小臉上更顯妖冶,也更脆弱。

枕清的另一只手失了力氣,渾身都疼到顫抖。王聞禮的手很有力,有種不容置疑的氣勢,她就像是被最粗的鐵鏈禁錮著,讓她難以逃脫。

她聽到了有大批量的腳步聲傳來,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王聞禮也敏捷地覺察到還有另一番人前來,尋著聲音探去時。枕清用盡所有的力氣擺脫王聞禮的桎梏,用盡全身力氣,用之前備好的藥粉快速灑向他的眼睛。

王聞禮立時覺得雙目辛辣,他剛想重新將枕清壓回去時,徐瀚匆忙跑過來拉住王聞禮,說羅長觀帶著大部隊來了。

現在的他們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再去打鬥,無法和羅長觀的人馬硬碰硬。

“殺了她。”王聞禮怒道。

眼看著羅長觀的人來了,他們都已經自身難保,自然不可能再回去殺枕清,更不可能放縱王聞禮此時動手,他們的首要任務就是護送王聞禮離開。

枕清自然也聽到王聞禮的怒意,原本渾身卸力彎下的腰肢緩緩挺直,姿態高傲又冷漠,像是在極寒之地盛開的雪蓮,讓人望塵莫及,而方才的狼狽仿若錯覺。

她冷笑威脅:“王聞禮,離開長安了,就永遠都不要再回來,不然我也真的會殺了你。”

羅長觀的人馬還是晚來了一步,枕清已經骨折的手一碰就痛,若是再拖延會,那便真的廢了。

她慘白的臉面無表情,隔著皮肉甚至還能摸到骨頭的形狀,她忍著痛,隨後利落快速地將彎曲的手骨接了回去,最後只聽到骨頭回歸後哢嚓的聲音。

剛接上的手腕並沒有立馬好,她的手松松垮垮地垂下,像是被隨意擺動的物件,仍誰都能碰一下,毫無反抗之力。

枕清雖然被痛到冷汗直冒,但一聲不吭。

一旁的仇羌嘖嘖稱奇,“真是狠心啊,自己接骨頭,面不改色啊。”

枕清沒力氣理會仇羌的陰陽怪氣,彼時的仇羌也掛了彩,她們一幹人沒撈到一個好。

羅長觀問:“王聞禮呢?”

枕清冷著臉道:“死了,畏罪自殺。”

羅長觀心知肚明這裏沒有王聞禮的屍體,聽枕清這樣講,也沒有多說什麽,直接道:“把此地燒了,跟太後殿下覆命,王聞禮已伏誅。”

羅長觀不知道枕清為什麽會放過王聞禮,他瞧著這片空地火勢越來越大,他突然問:“為何放過他。”

枕清露出自己被勒紅的脖頸,和紅腫不堪的手腕,甚至脊背後還有被摩擦出慘烈血跡。

一時之間,叫羅長觀分不清到底是枕清放過了王聞禮,還是王聞禮心軟留了枕清一命。

他們二人的傷口都極為致命,明明往死手下,卻偏偏都逃脫。

枕清冷哼,低聲譏諷道:“你為什麽會覺得我放過了他?那還不是羅監察禦史給的人馬太少了。”

這話中的嘲諷任誰都能聽出來。羅長觀確實沒信枕清,因此留給她的人並不多。誰知道枕清和王聞禮又有什麽瓜葛,或許真是沆瀣一氣,這叫羅長觀怎敢多給?

剛想為自己辯解一句,枕清恰似知道他的想法,聲音略微拔起:“既然已經伏誅,再多的話也不必多說,羅監察禦史回去覆命吧,好了卻太後殿下的一樁心事才好。”

枕清的手腕疼到磕不得碰不得,實在難以忍受。

禹王府沒有了義寧的身影,枕清隨便找了一家藥店,抹點膏藥,便用寬大的長袖遮掩住了慘不忍睹的傷口。

不用懷疑,王聞禮確實有要廢了她這只手的意思。

而她也沒有手下留情,王聞禮若是沒有得到極好的醫治手段,眼睛也會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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