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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海遠杳千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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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海遠杳千重(二)

“看來你連我的話也不聽了。”

枕清冷笑,站起身,當即要走,寧千渝條件反射地拉住枕清的衣袖,動作急而慌,聲音輕而低:“縣主,我坐。”

語氣又是怯弱和懇求。

枕清回頭,凝視她片刻後,看清她眼裏的無助茫然,又重新坐了回去。

她正色道:“不論之前的你是如何,現在來了我這,你一切都要聽從我的,我不喜歡任何事要我說第二遍,念在你是初犯,我並不深究。”

寧千渝緩緩松開手,拘謹點頭。

枕清這才又放緩語氣,道:“你可以把這一整盤棋局看作是長安,而我手中這顆,既可以是皇宮,也可以是太後、聖上,甚至也有可能是我,亦或者是你......”

枕清把長安現有的局面鋪展開來,叫寧千渝分析其中的厲害關系。

現在的寧千渝雖然年紀尚小,但為人沈穩練達,若是加以雕琢,未必不能成為一塊上好的佳玉。

而沒覺得自己是一塊佳玉的寧千渝對著棋局看了好半會,又小心翼翼打開話匣子,略帶試探道:“柳長鳴的事,縣主終究還是心軟了。”

枕清聞言,原本淡漠的神情變得莫測,似笑非笑地望著她道:“那你怎知他的死,我沒出一份力?”

寧千渝捏緊手中棋子,聲音低慢:“即使出了,那也是他罪有因得。可我看到的是縣主對他沒有折磨和威脅,對青黛亦沒有牽扯到後趕盡殺絕,我覺得縣主是個善心的人。”

枕清好笑道:“你覺得?你是第一個說我是善心的人。

我並非是你口中所說的這樣,以後你也不必這般覺得,人都是向往著利益,就好比我現在教你,我需要你在日後還我的,懂了嗎?”

這是在打破寧千渝的幻想,勾勒出現實的樣子。

並非良善,只為利益。

可寧千渝不信。

“人都向往著利益,那麽在這個世間裏便不會有那麽多感情了,縣主難道和應小娘子也講究利益嗎?”寧千渝瞧見枕清的神色微涼,她察覺自己失言,後知後覺地遍體生寒。

寧千渝抿了抿幹澀的唇瓣,神情倔強,指甲深深嵌入手掌心,留下深深的痕跡。

她深吸一口氣道:“反正我就是認為縣主是這樣的人,縣主既然要和我談及利益,那日後,我若是還不起呢?”

枕清斂下冷意,半真半假似地嚇唬她:“那就......拿命陪。”

“好啊。”寧千渝鼓起臉頰,彎了彎唇瓣,低垂目光看向棋盤。

半會兒後,寧千渝也似真似假地補充道:“我會把命賠給縣主的。”

枕清若有所思看了她一眼,突然有些不自在地離開寧千渝的對面,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聲音輕輕地:“不必,我讓你在我身旁,本就是我自願的。”

自願的,便沒那麽多利益可言。

枕清不知道寧千渝聽到她後面這話沒,但她看見寧千渝執棋子的手好似不穩地頓了一下,又神情自若地低垂目光思索棋盤的路數。

枕清忽而有些看不清眼前的寧千渝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說寧千渝膽小,倒也真是膽小,竟然不敢與她同坐,甚至害怕她的離開。可若是說寧千渝膽大,的確也有極大的膽量,既敢偷偷為禹王做事,也敢直言不諱地反問她。

好像是在偽裝,又像是隱藏。

外邊的日頭正盛,枕清悠閑地品茗,寧千渝苦惱地破解棋局。

枕清正想走過去提點一番,擡眼看到了義寧和來拜訪的陸佑善,這兩人一路上有說有聊的,大多時候都是陸佑善在說,義寧提著藥箱,心不在焉地抿唇點頭。

一個從善如流,一個沈默木訥。

不過這樣也能看出兩人關系不生疏。

義寧倒真是心神恍惚,自從上一回枕清在他的小院子裏暈倒,義寧一直沒明白枕清那樣蒼涼悲切的神情。

好似虧欠又像是明了後的難以釋懷。

他……真的虧欠過枕清嗎?

昨日枕清喚人令他去陸尚書的府邸看看陸小娘子,義寧本想借機問枕清那樣的神情是何意思,可惜最後來去都只有他一個人,沒看到枕清一點影子。

在昨夜後,他才知道枕清受了傷,今日是來給她換藥的。

寧千渝早早就聽到了聲響,沒和枕清單獨相處那般放松,而是謹慎地落在枕清身後,儼然像是一個緊緊跟隨、盡忠盡職的小丫鬟。

枕清瞧她這模樣,也只是彎了彎唇,最終隨她去了。

走進屋內義寧心裏仍藏有變扭,奈何人多,他也只是壓下疑問和性子,留下藥材和叮囑了用量,提著東西走了。

待人走後,枕清先是開了口道:“你和義寧的關系倒是不錯。”

陸佑善坐在枕清身旁,上上下下掃視枕清完好的模樣,恰似微微松了口氣道:“義寧小郎君為人和善,醫術高超,不是我與他關系好,而是他是個好相與的人。大家都說我好,可只有別人好,我才能好,不是嗎?”

說完反問,陸佑善露出別有深意的笑來,從一旁的侍女手中拿過禮品,溫聲又道:“我聽聞你受了傷,今日特地從父親那裏討來幾種藥材,治療傷口極為有效。我知道禹王府家大業大,不缺什麽寶貴東西,但這多少是我的一點心意,還望縣主不要嫌棄。”

枕清一直註意她的神態和動作,親昵又大方。陸佑善能給出來的東西,自然是極好的,但嘴上總喜歡說著自謙詞。

明明上一次還跟羅長觀出賣了她,今日又能跟她好姐妹似的說說笑笑,心中思緒使她錯綜覆雜。

可陸佑善真的是這樣的人嗎?

正因為上一世親密無間,沒有任何秘密和隱瞞,所以陸佑善用左手寫出來的字,她才會知曉。

難道這一世就會變了嗎?

枕清收回思緒,唇角微微彎起,她目光柔和又嗔怪地註視陸佑善。

她還是想再信一信她。

“你有心了,一看就是珍貴之物,我萬般不敢嫌棄。”枕清假意換了一種語氣,“還望陸娘子不要嫌棄我才對,這才幾日沒見,陸娘子竟然喊起縣主來了,倒也是對我生疏了。”

左一口陸娘子,右一口陸娘子。

陸佑善一聽這話就是來挖苦的,她掩唇笑道:“我們倒也不必如此。”

王府的景致宜人,用的東西昂貴,這般炎炎烈日,竟也不覺得炎熱。

枕清和陸佑善一同游走在長廊下,垂首便能看到底下一片池塘,幾條魚兒歡快嬉戲,水池熱得冒出幾許溫熱白氣。

不多時,陸佑善倒真開始跟她解釋說了這件事。

陸佑善握住枕清的手道:“羅長觀來王府查你的那件事是我做的,想必你也知道別的小娘子都已經說了出去。我知道你聰慧,倘若羅長觀來了,必能躲過此關,這樣一鬧,一來是羅長觀沒有真實的證據,胡亂誣陷你;二來可以打消旁人的念頭,讓你的這些珠寶有處可去;這第三,珠寶在各位小娘子們手中,也使諸位能放心,不是嗎?”

這些列舉出的話都是為了她好的意圖。

枕清神色自若聽著,她當然知曉陸佑善會知曉她珠寶一事的想法,畢竟她們二人在這些事上,即使不挑明言語,也能一想就通。

而陸佑善自己也知道枕清早已經知道了羅長觀一事是她一手操辦,現如今說出來,只是讓人察覺彼此都是真誠相待彼此的,好放下心中芥蒂。

枕清也知道陸佑善知道她知道這件事,只是她們兩人心懷嫌隙,早已沒了往日的無話不說。

心如明鏡,懷著芥蒂,裝著糊塗。

陸佑善頓了好一會兒,話頭一轉,苦惱道:“我倒也不瞞你,你知道長安各個黨派的現狀,我們家與太後並非交好,羅長觀又還是太後殿下身邊的人,我其實是想可以除掉這個禍患,來個一石二鳥。這不巧利用了你,來個順水推舟。”

後句的利用說的流暢坦然,叫人難以反感這般的坦蕩,好似真的是很要好的朋友。

枕清卻松開陸佑善交疊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微微笑道:“你倒是聰明。”

陸佑善感知枕清的疏遠,她神色在一瞬間黯淡下來,卻掩藏得極好,讓人難以察覺。

她柳眉微微蹙,擡手輕輕搭在倚欄,視線眺望遠方,“可惜這事沒成,倒是也不及你,都說女子是深閨怨婦,上不得臺面,我倒是覺得三個男兒郎也比不上你這一位小女娘。最後,你和羅長觀又是如何化解的?他可不是什麽善茬呢。”

疑惑地說完最後一句,陸佑善側過臉望著枕清,枕清一身淺色衣服,在炎炎夏日裏,像是解渴的冰,整個人清麗又漂亮,她一瞬間看迷了眼,又若無其事地轉移視線。

枕清註意她的視線,好似想到什麽,她沒想細說,只是淡淡道:“我和他做了一個交易。”又問道,“聽聞你前日生了一場大病,現在好了嗎?”

陸佑善輕輕咳嗽,蒼白.精致的面容除了唇瓣一點紅色,再也看不出半點血色,她張口說好很多了,叫枕清不要擔心。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直到不遠處出現了兩人身形。

那人穿著一身朝服,深暗的紅色隨著夏日的光彩而動,明艷照人。

唇邊掛著溫和的笑意,似難以感知到夏日的炎熱,如同和煦春風的吹拂,仿若讓人進入了溫柔鄉情。

江訴目光流轉間,望見了枕清和陸佑善的身影,他神情淡淡地掠過,唇角的笑意卻不自覺地頓了頓,回道:“王爺說對了,下官的確不是個溫柔的人。”

“許多人都被你的相貌神態給騙了,深交後才知你的心思竟是如此,昨夜下完棋後我才發現和察覺!”禹王樂得哈哈一笑,如同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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