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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海遠杳千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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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海遠杳千重(三)

陽光燦爛,碧空如洗,青翠欲滴的竹子沙沙作響,晃動的竹影淺淡,錯落的光影編制成了一張巨大的風景畫。

愜意又祥和。

江訴和禹王正在邊走邊聊,陸佑善唇邊掛著適宜的笑容,在看清來人後,身體不由自主變得僵硬和顫抖,仿若看到了什麽極其害怕的東西,既挪不開眼,也邁不動步子,就眼睜睜看著危險的東西壓進,讓自己碎得四分五裂。

枕清將陸佑善的神情與狀態盡收眼底,她心中驚奇,陸佑善居然會害怕江訴。

枕清站起身,先是瞧了一眼江訴,又望向禹王,有意對陸佑善介紹般道:“這是我阿耶,而另一位是江訴,朝中官任中丞,佑善,江中丞是一個很好的人。”

陸佑善已緩過來,她微微一笑,朝二人一同行了禮,“見過禹王和江中丞。”

“我知道你,陸家小女,和沿溪關系極好。”禹王道。

陸佑善聞言望向枕清,撲扇的眼睫略為遲鈍,後露出溫良的笑來,道:“沿溪她是個極好的人,很高興能和她成為好友。”

禹王朝江訴微微一笑,二人沒多打擾她們,陸佑善見他們遠走,不出片餘便要起身告退。

枕清忽而開口問:“佑善,你看到了我的那一封信了嗎?”

陸佑善聞言,眼神閃躲又擡眸疑惑般問:“什麽?”

明知道她所指的是什麽,還要和她裝糊塗,明知道陸佑善不願意繼續深談,她偏要撕開這層偽裝,把真心袒露出來。

她不想她們的關系梗在喉間,既上不去,也咽不下來。

枕清道:“我死後寄給你的那封信,佑善,我們都心知肚明,現在又何必裝迷糊。上一世確實是我對不住你,你不願意和我深交我能理解,但我們兩心裏想什麽做什麽,彼此當真會不清楚嗎?你找羅長觀是為了什麽?當真是為了我和你的家族嗎?”

陸佑善捏緊的手緩緩松開,苦笑一聲道:“你還是那個你,說話永遠都是那麽地直接,總叫人猝不及防。”

枕清正色道:“因為我把你當做我的好友,若有一天我對你心懷芥蒂,有所隱瞞,那麽我們便不再是好友了。”

那麽我們便不再是好友。

現在的枕清也依然把她當作好友嗎?

陸佑善在心裏默念著,剎那間,突然有疼痛襲來,蔓延到全身,她猛然站起身,勉強維持鎮定道:“上一世的事情,我……我已經不在意了,只是一個皇後的位置,始終不及你。”

她紅了眼,又輕輕道:“始終不及你……”

枕清看出她的不舒服,想要扶穩她的手在她坐下的片刻頓住,陸佑善斂下發紅的眼,腦袋偏向別處,若不是看到眼尾的淚光,似以為她在思索。

枕清也坐在廊下吹風,四周安靜到聽不見一絲一毫的響動,她心緒不由被風牽著走遠。

即使在上一世她倒臺了,可是師傅不是攻克進來了嗎,陸家再怎麽樣,也不會淪為階下的地步囚,更不會連性命也護不住,除非突然發生了什麽變故。

而且現在的陸佑善對她沒有那麽大的敵意,好像是真的還在把她當做好友,即使發生了那麽多的事。

半晌後,枕清又問:“那你上一世的死,是因為江訴嗎?你為什麽那麽怕他?”

陸佑善垂下眼瞼,她忽地胸腔起伏,猛地連聲咳嗽,她喘息片餘後,才緩緩開口道:“江訴並非所見那般良善,他……你……小心為上。”

枕清並不在意這些警惕的話,江訴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她比任何一個人都要清楚。

枕清問:“你因何而死?”

陸佑善回道:“我自己。”

“那你為什麽那麽怕江訴?”

“他手段高明又犀利,怎麽能叫人不怕呢?”

陸佑善突然松懈下來,偏頭望向枕清不解的雙眸中,警醒般道:“況且你還把他驅逐出了長安,他回來後,心裏難道不會憎恨你嗎?你死的時候就見了他一人,難道不是他害死你的嗎?”

“不是他。”枕清反駁道。

陸佑善問道:“不是他,那又會是誰?”

“我是中了慢性毒藥,不是他害死的。”枕清忽而閉眼,她不再想繼續這個話題。

陸佑善追問:“那時候是毒發了嗎?”

枕清無奈道:“我不知道。”

陸佑善以不信的口吻道:“難道真的和江訴一點關系都沒嗎?你原本好好的,唯獨見到他成了這般下場,你叫我怎麽信不是他。”

“佑善!”枕清不想再談,“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枕清只記得調的熏香加快了毒發的速度,而她那時候也沒打算活了,就想倒在江訴的懷裏,盼望著一切都能結束了。

沒想到結束後便是重生,還是所有人都重生了。

可真的像佑善所說的那樣,江訴真的想讓她死嗎?

枕清遲疑地望向不遠處的光彩。

叢木青青,水波蕩漾,影子穿梭在山水裏。

陸佑善走在出王府的路上,穿過花園裏的青石板上,江訴站在正前方,像是等著她到來。

那張雋秀的臉上,是一副淡淡神情,和平常並無二般,唯獨少了平日帶有的微笑。

他長身立於前,整個人溫潤有度,卻又覺得距離極遠,隔著萬裏山河。

“陸小娘子。”

他眉眼微動,唇瓣勾出似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並非是露出恰到好處的溫良和善,而是已成自然習慣的狀態。

陸佑善警惕地關註他的一舉一動,唇瓣抿緊,語氣不善道:“江中丞。”

草木茂盛,風窸窸窣窣聲穿過兩人的耳畔,盛日的光照在她們身上,攀上指尖,並無一絲暖意,像是回到了上一世見面的寒冬臘月。

那是極寒的冬日,枕清死後的不久時。

那日,陸佑善知道枕清死後,當即入了後宮,遇到了江訴。

大殿裏的炭火聲不斷地此起彼伏,枕清的屍體就安安靜靜躺在江訴的懷中,那時江訴臉色蒼白,身形羸弱又滄桑,似乎比枕清還要像個死人。

後來陸佑善見他如此,便要帶走枕清,江訴並不應允,二人的爭執聲越來越大。

江訴冷聲道:“你從來沒有將枕清當過朋友,現在她死了,你要出來做這個大善人為她收屍了?陸小娘子未免太可笑了些。”

陸佑善拉住枕清毫無血色、冰冷刺骨的手,心中泛起無盡的酸意和難過,她擡眸,刻薄道:“你怎知我沒拿枕清當朋友,照你這般說辭,那你江大善人又好到哪裏去?她為什麽見到你就死了?你是不是記恨她當初逐你出長安,現如今來報覆她!竟想讓她的屍骨也不留下嗎?”

江訴唇角冷冷彎起,神情冷靜卻又像個悲憫的菩薩,淺淡的眼眸沒有將任何人放在心裏,仿佛一切都是可有可無的事情。

原以為他會一直這樣,對每個人都是這樣。

可現在的江訴,唇角在笑,眼神卻有抑制不住猩紅的戾氣,宛若此時的冰天雪地,掉進幽深冰冷的寒潭,讓人無處可去,無路可逃,叫陸佑善立刻感受到明晃晃的威脅,她當即反應過來。

江訴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所謂的好脾氣,只是他能忍罷了!

“她為什麽會死,陸小娘子不是最為清楚?你當真以為你做的事情天衣無縫,所有人都不知道是你對枕清下的毒嗎?是你嫉妒,是你懷恨在心,是你討厭她破壞了你苦心經營的局面,所以你對她下毒!你現在又何必反過來質問是我害死了她?我又何必要害她,她讓我出長安既是她的願,也如我的意。”

江訴甩開她碰到枕清屍骨的手,輕輕攏住枕清毫無氣息的屍體,好似抱著最珍貴的東西。

他厭惡地看向陸佑善,繼而道:“反倒是你,你真以為她想要皇後的位置嗎?想要至高無上的權力和榮華富貴?她只是想要為自己的家人得到公正,為其平反,為了給身邊好友更好地一個庇護,若不是她,你當真覺得你們陸家在張宣晟底下還能混得風生水起?你當真覺得你坐得上皇後的位置?就算坐得上,可你有沒有想過,你如此幫襯著母家,張宣晟不會率先朝陸家下手?你當真覺得你現在還能安然無恙地站在我面前?若是沒有她,你早就成了茍延殘喘的階下囚,黃泉之下的一堆白骨!”

江訴的話一改往日的翩翩風度,說的話毫不留情,把所有的真相血淋淋般撕開,叫人窒息。

被江訴的言語刺痛,陸佑善怒火和痛心在身上灼燒,遍布全身。

她尖銳道:“我根本沒想讓她現在死!不管你信不信,這幾年我早已經釋懷!況且你既然已經知道是我做的,那你又為什麽不告訴她?其實你也想讓她死罷了!現在何必裝得這麽在乎,裝得如此護她?你當真不覺得你自己虛偽嗎!我曾是她的朋友,而你江訴又是她的誰?你只是放棄她的一個過客,一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旁觀者!”

“我從未放棄過她!至於我是她的誰?我不管是何種身份,都比你這樣的人好。陸佑善,我若是一開始就知道是你朝她下的毒,我一定會先殺了你,但你覺得你現在能活,倘若過了今天之後,你還能活嗎?”江訴眼眸幽寒,肯定道,“你一定活不了。”

“你一定活不了……”

陸佑善心緒起伏得厲害,她回過神來,強忍著不舒服,鎮定地望著離自己不遠處的江訴。

“你就這麽護著枕清嗎?”

“不護著她,難不成要護著不知道良心二字如何寫的你嗎?”

世人多說江訴溫潤如玉翩翩公子,這分明是蛇蠍心腸的惡鬼。

陸佑善冷笑望著他道:“良心?我倒是真的沒有,難道枕清她就有嗎?”

江訴避而不回,只道:“既然重來一次了,我勸你離她遠點,如果讓我發現你再做出這樣的事,我想……”

“你想怎麽樣?”陸佑善冷眸掃射在他身上。

江訴對於她的目光仿若未覺,他微微笑,如同談論今天天氣一般,道:“我看你死得還是不夠多。”

陸佑善心中一顫,怒罵道:“瘋子!”

“你應當不想讓她知道她最後為何中毒,又是如何死的吧?”江訴微笑道,“我可以不說,只要大家都相安無事。”

他的語調平緩,沒有任何波瀾起伏:“你最好別妄圖耍什麽小聰明把事情都往我身上引,我不是無動於衷的傻子,相信陸小娘子經過上一世,也知道我的脾性,的確是不太好。”

江訴說完最後一句話,視線輕飄飄落在陸佑善身上,卻讓陸佑善覺得有千斤重般壓過來,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這話語中,無一不帶著威脅。旁人或許聽不懂,可陸佑善感知得分明。

明明是一個瘋子,裝的清風霽月!

陸佑善在心中暗諷,她方才跟枕清已經把加速毒發身亡往江訴身上引,江訴現如今如此威脅,她只能日後再找個日子為其推脫,叫枕清不要懷疑到她和江訴身上。

可是在上一世,她確實沒想過讓枕清在那時候毒發身亡,那麽,一定是有人動了手腳,加快了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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