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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海遠杳千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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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海遠杳千重(一)

仲夏之際,天空高闊而明朗。

窗外的風輕輕地吹過長廊上的穗子,月光透過窗欞,映照在燈火通明的屋內,跟著燭火呼應,猶如火紅的光點上了一點銀白的霜。

枕清醒來的時候,隔著輕紗帷幕,看到不遠處的一對身影。

禹王正和江訴對弈棋局。

一人如寒霜,一人似清月。

兩種不一樣的感覺,竟然也產生了意外地融洽,好似兩個極端也能走到一起。

上一世,這兩人的關系也有這般好麽?

那麽他們二人是否說開過上一世的關系,是否知道各自最後的結局,又會不會規避上一世的過程,從而改變自己的命運。

她唇角微動,正要起身時,她發現自己腰間的傷口都已經被妥善處理了。

這種系法,應當是義寧。

義寧。

枕清垂下眼瞼,突然嘆了一口氣。

阿耶真的這麽害怕她,這麽想讓她死嗎?

所以才叫義寧給她配置那種毒藥。

想活不成,即死不能。

她的哀嘆聲傳到一旁,禹王和江訴紛紛側目而來,枕清看著這兩人,她略蒼白的小臉呆滯了一瞬後,逐漸浮起一抹淺淺地笑意。

江訴放下手中棋子,禹王落完那子,再次註視枕清。

枕清望見兩人停下的動作,她坐起身來,緩緩下了床,走近兩人所下的棋局旁,隨性懶慢地坐在一邊。

禹王瞧枕清這大大咧咧的模樣,也不怕崩壞了傷口,板著臉教訓道:“你這性子,也不知道跟誰學的,傷還沒好,就跑來看我們下棋,看來挨的這一刀不疼。”

“是誰養我,就是跟著誰學的。”枕清沒理會後面那句話,只探身往前看著兩人的棋局,局面不相上下,兩人棋技平分秋色。

她佯裝自己只是隨意看看,揮了揮手道:“你們繼續下你們的,不必管我。”

禹王皺眉看著東倒西歪,一點也不安分的枕清。

他忍耐地放下棋簍,曲起兩指,輕輕地敲在枕清的腦袋上,無奈訓斥道:“我看你是想討板子吃了,有外人在這,你這像什麽樣子,而且你的傷口需要靜養,醒來就跟歡快的兔子似的,安分點吧。”

“我都傷著了,阿耶若是真的不心疼,倒是真的可以打我幾板子,反正從小到大,你一直都是這麽嚇唬人。”枕清說完這句話,眼中帶笑地望著禹王,像是撒嬌,又像是在父親面前俏皮又裝乖的漂亮女郎。

二人對視良久,枕清忽而裝不下去了,她在禹王深邃的眼神中瞥過眼,繼而垂下,掩飾好一閃而過的落寞。

她又擡起臉,笑道:“江中丞若真的是外人,阿耶又為何留著他在王府過夜?”

江訴眼尾微微一擡,唇角含笑地看著枕清。禹王深沈的目光在這兩人身上打轉,他擡起袖子攏了攏,扇起一陣風,燭火被襯得忽明忽暗。

他道:“說不過你這個小丫頭,不說了,繼續下棋。”

枕清還想湊前看,江訴屈指點了點自己身前的棋盤,笑對枕清道:“要不縣主來與王爺對弈。”

“我不會!”枕清擡眼看江訴,當即反駁道。

室內燈火通亮,燭火落在江訴一側的臉頰上,另一半隱在陰影中。他的身形修長,體態端正,好似冬日雪松,美好又幹凈,伏下的輪廓跟隨著燭火晃動,叫人心神動蕩。

江訴長睫垂下,淺色瞳孔映照枕清望著他的模樣。

枕清生得清麗,雙眸生動,略微蹙眉潑淡了平日裏的不真實感。

她的小臉湊得近,臉頰上細碎的絨毛也看得一清二楚,沒了上一世身居高位審視和淩厲,更多表現出來的是少女的嬌憨姿態,可愛到讓江訴有些忘記枕清原本就是這樣。

江訴唇瓣彎得更甚,瞧了一眼對面持狐疑目光的禹王,繼而悄聲同枕清說:“沒事,我教你。”

枕清奇怪地瞧了一眼江訴,她上一世的師傅除了商震,還有一位帝師,算起來和江訴也是同師來著,她可不信江訴會不知道她會下棋這件事。

既然江訴要教她,那就讓他教好了。

枕清和江訴換了個位置,江訴真的在一步步教她怎麽走,如何走。

棋盤上的棋子逐漸變得不像是棋子,而是各地紛爭的開始,有出圍困的計策,也有沖出重圍的偏離,甚至還能看到天下局勢游走。

在枕清恍惚要如何走時,江訴指了指棋盤上的位置,枕清發覺江訴不再穩紮穩打,而是劍走偏鋒,快速破局。

他好像真的在改變他自己。

枕清眼睛稍稍一斜,感知到靠近的江訴,呼吸不由自主地放得輕緩,甚至在衣服摩擦間,她立時屏住呼吸,待人稍微離遠些,她才開始呼吸。

猶如在泥潭中呼出一口濁氣,又來到空曠之地灌入新鮮血液般吸入。

這樣的動作在心中翻騰洶湧著,可她極力克制,才顯得微弱,微弱到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江訴的每一次靠近,她的心也跟著他靠近而急速跳動。

像是心中的泰山逐漸分崩離析,如同海嘯震撼席卷,也像是冬日裏的一支翠竹,一棵青松,也能安然又寧靜。

這一切一切的反應,或許這就叫做——想要。

她想要他。

棋局下到後半夜,困意逐漸來襲,枕清才察覺自己身後的傷口一直沒在發痛,她微微動了動身子才發現,不知道何時開始,江訴拿著柔軟的墊子貼在她身後的位置,抵靠著她的腰。

極有分寸的距離,手既沒有隔著皮肉衣服的貼靠,也沒讓自己不舒服,甚至沒叫她輕易察覺出來。

枕清輕輕勾唇,毫不避諱地享受他所給她帶來的好。

月上柳梢頭,禹王下了半晌的棋局也算是明白江訴和枕清這兩人之間微妙的氛圍,他忽而笑了一笑。

上一輩子沒走到的緣分,或是這一世可以走在一起。

至於他自己,終究還是回來得太晚了些,錯過了便是一生。

翌日一早,細碎的陽光如同灑金般傾瀉下來,寧千渝端著盆子魚貫而入。

寧千渝今日穿著一身碧綠色的衣服,頭上紮著兩個發鬢,嘴角微微抿著,臉頰浮起薄薄的紅暈,眉眼卻是一如既往地順從。

看到枕清受傷躺在床上,寧千渝既沒有驚訝枕清為何會受傷,也沒有過問昨日為何欺騙她說傷的人不是自己,她更想知道,枕清是什麽時候想起的她。

聽旁的侍女說,從枕清一回府就問起來了她在那裏。

縣主沒有忘記她的存在,也真的讓她來貼身伺候。

枕清朦朦朧朧睜開眼,看到就是這樣一幅場景,淺色的簾子後,一青衣低眉順目地跪坐在身旁,眉目沒有焦灼催促的神色,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聽從上位者的安排。

直到聽見她有所動作的聲音,寧千渝才慌忙站起身子,捧上自己所帶進來的東西,示意枕清用。

向來極少受人照顧的枕清對於這一行為有些茫然,她自小便沒什麽侍女,說好聽點是縣主,可是終究沒有真正受過縣主之實,打小就生長在雷州那麽偏遠的地方。

那裏的人,大多數都是野蠻無禮的。

別人狠,你要比別人更狠,才能壓制得住。

所以那時候的枕清養成了一身的匪氣,靠武力和蠻橫壓制,叫人懼怕又不敢靠近。

大家都在背後喊她為“不要命”。

她哪裏是不要命,就是因為要命,才會有這般的“不要命”。

而那時候的禹王也只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男子,既沒有成家立業,也沒有女眷妾室,又怎會照顧小孩。

直到事情發展到不可控制,禹王才覺得不妥,便把枕清放在身旁養著,大抵是在禹王身邊熏陶得多,枕清才像樣了不少,沒養成那一身的匪氣。

枕清下了床,她順著寧千渝攙扶的手,視線往上移,吩咐道:“不必伺候,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寧千渝聞言,忽然下跪,聲音帶著輕輕的疑問:“是我哪裏做得不好,讓縣主不滿意了?縣主才不要我貼身伺候,縣主可以說,我可以立馬改。”

“不用改,我只是不習慣有人來伺候我。”枕清略過她跪下的姿態,獨自往前走了幾步,目光落在昨日殘存下的棋盤。

半晌後,寧千渝察覺周圍安靜無聲,仿佛沒有任何人,於是偷偷擡起腦袋想看枕清在幹什麽,適才看到一眼,便被抓包了。

枕清沒有生氣,而是撐著手,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道:“你過來,來看看這個棋局。”

寧千渝下意識為難道:“縣主,我不懂。”

“看看就好,你若是懂了,我便不會把留在我這裏了。”

枕清拿出一枚黑色的棋子,勾唇望著一臉茫然,但眼神發出弱光的寧千渝,開口道:“走過來,到我身邊來。”

寧千渝依言而動,靠近枕清兩步遠,她又想跪在枕清身旁,枕清歷聲喝道:“不許跪!坐我對面去。”

瞧人不動,枕清擡起犀利的眼眸直視寧千渝,無形中帶著強有力的壓迫感。

寧千渝察覺枕清的目光投射在她身上,她不敢擡頭看,於是低垂眸眼,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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