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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過青衫添晴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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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過青衫添晴色(三)

禹王府在長安的東北角,此地清幽寂靜,少有聲響。

枕清回到王府,聽著外邊的鳥鳴,給商震回了一封書信,說了一些長安趣事,再聊了一些旁的家常。

最後落筆——春之後,繼以炎暑,重病新愈,望調養有序,懇請厚自珍愛。

筆正落完,枕清喚了人來,點了點自己的信件,道:“通過朝廷的驛站送到雷州。”

“朝廷?速度雖快,那豈不是要被排查,縣主沒寫什麽吧?”那人小心翼翼問。

枕清笑著撐著腦袋,看他警惕模樣,緩緩啟唇道:“沒什麽,就是和師父說一說家常話。”

是說一說家常話。

商震收到這信的時候,並沒覺得有什麽奇怪的地方,直到看到最後重病新愈,望調養有序,面如豬肝色。

這寫的什麽亂七八糟的,他哪裏生病了?

還重病?

還新愈?

還調養有序?

還厚自珍愛?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不久後,有旨意讓他出雷州,往北向西去的時候,商震才知道枕清這封信的意圖。

這封信並不是給他一個人看的,還有雲流……

雲流嗎?

他好像快忘了這個人了。

到底是至交好友?還是官場敵對?

罷了,也老了不中用了,往事都已成雲煙,也沒必要糾結那麽多。

——“才多事少厭閑寂,臥看雲煙變風雨。”[1]

不知道哪裏傳來的聲響,枕清頓了頓後起身,直到管事走了進來,她又坐了回去。

管事的先是告訴她青黛小娘子回來後,而後再說柳長鳴死了。

聽後,枕清面無表情地撥弄雲煙,突然間,她克制地蓋上圓銅色鏤空香爐,閉上眼睛,鼻尖全是芬芳香氣。

這也是在她的意料之中。

管事的觀察枕清的神色,看到枕清略壓住香爐蓋的手微微顫抖,薄薄的青煙從指縫中溢出,在空中頃刻間消散。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管事就已經發現枕清似乎很喜歡調和香味,不僅書房有,屋內和馬車上也有。

原以為她是喜歡香味,既可以熏衣,也能陳設。現在看來,這香爐的香是枕清心緒不穩定時的調和,只有這獨特的香味,她方能靜心。

管事察覺自己知道了枕清的秘密,心緒當即一跳,後又慢慢道:“那位柳郎君本就是已經半個死人,一直吊著一口氣,直到看到了青黛小娘子,方才咽氣。”

枕清頷首道:“我知曉了,叫寧千渝過來,貼身伺候我。”

管事臉色原本是神傷,聽到這話,轉而抿唇,討笑道:“好,我早就說縣主應該要有個貼身丫鬟,應鈺小娘子雖然好,終歸不是侍女,還是要有幾個貼心照顧主子的人才好。”

枕清身邊是沒有貼身侍女的,那些婢女都是院門外的,枕清偶爾出門充充場子會用到,其他時候,幾乎不會召見。

管事看到枕清開竅喜悅表於面,內裏卻是心神不寧。

枕清留意到管事註意她的香爐,也只是淡淡勾起唇道:“若沒別的事情,你就先下去吧。”

管事的說要告退,枕清恰似才想到一件事情,她出聲道:“管事留步。”

快走的腳步當即停住,管事覺得枕清發現了什麽問題,寒毛直立,脊背繃直,唇角掛著生硬的笑容,回身道:“怎麽了,縣主?”

枕清伸出纖細的食指點了點香爐,輕輕道:“我突然覺得這個味道不好聞了,幫我撤掉。”

管事面容一顫,他垂首道是,動作謹慎地端起來,心卻不可避免地提了起來。

他或許是第一個知道枕清這個秘密的人,也可能是再也說不出來的人,他心裏察覺到枕清是發現了,可她又和平常無二。

管事還在考量間,聽到枕清又問。

“阿耶是否知道柳長鳴離世的消息?”

“王爺知道。”

枕清又啟唇道:“他作何反應?”

管事詫異地瞧了一眼枕清,神色突然有些為難,卻見枕清不理會他的神情,只好認命道:“王爺有些難過。”

枕清擺手:“知道了,下去吧。”

管事稱是。

枕清垂下眼,突然扯了扯唇。

難過嗎?

閣樓內的香爐被端走後,傳來的風是混雜草木的清新,她有些不自在地感知著。

管事猜的沒錯,她的確需要用香來克制自己的情緒,一直都需要。

烏雲壓頂,暴雨如註,如同銀河鋪天蓋地的倒瀉,雨點如同密集的織網,令人無處遁尋,天地間頃刻變得一片混沌。

青黛來見枕清的時候,渾身濕漉漉的,是冒著最大的疾雨走來。

枕清從一旁拿起巾帕遞給她,沒有說什麽安慰的話,只道:“你已沒有束縛,可以離開了,完完全全地只屬於你自己。”

青黛的發梢、衣角、指尖都在朝地面滴水。

不多時,腳邊便已經堆積起一灘水。

她目光呆滯地看著枕清遞來的巾帕,伸出被淋得發白的手指,不知輕重地擦拭著臉。

原本覺得自己最討厭枕清,因為她時常威脅自己,甚至沒有什麽好眼相待。

可是最後,自己無家可歸後,能想到的第一個人,居然會是枕清。

青黛後知後覺地去感知枕清方才所說的話,這個意思是枕清也不留她了,本就是因為利益各取所需,現在枕清對她沒了利益威脅,而枕清也不需要她了。

“可是我不知道我該做什麽。”

青黛遲疑,又道:“以前小的時候,我就沒有目標。他說我永遠是他的妹妹,於是我每天就想著柳長鳴什麽時候回來,什麽時候出去,然後送他出門,再接他回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好像一切都變了。”

枕清經過她身側,拍了拍她的肩膀,沾上了一片水漬,她若無其事地輕聲道:“先去洗漱換一身幹凈的衣服,你也可以在王府裏多休息幾日,好好想一想自己到底想要做什麽。”

青黛抓住枕清要離開的袖子,她茫然道:“我跟著你可以嗎?”

枕清低垂目光,看著自己濕透的袖口,再緩緩移到青黛的臉上,笑著拒絕道:“我不需要你,我希望你自己能開拓一片天地,不屈居於任何人。”

青黛不理解:“那為什麽寧千渝可以?”

“你和她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枕清突然想到那日,她厲聲質問寧千渝沒有自尊的嗎,她那時候露出的茫然神態,和青黛此時的迷茫並不一樣。

枕清斂下目光,回道:“她不懂自愛。”

青黛沈默。

枕清拍了拍她冰冷的手背,註視著她的雙眸,問道:“再說,你當真不知道我和柳長鳴的關系嗎?”

“我……”青黛張了張口,無論如何都出不了聲了。

枕清輕輕笑道:“我想他應該說了。至於是他虧欠我,還是他讓你遠離我,我都無所謂,因為我向來不跟死人計較。”

她這話說得有幾分刻薄,青黛面容逐漸變得蒼白,神情難以言喻,既有不忍,也有深惡痛絕。

“所以青黛,我有容人的氣量,但也會有不容人的小氣。”枕清扯開青黛一直沒有松手的袖子,“你說我是應該留你,還是不應該留你,又或者說,我留了你,你當真敢信我嗎?”

敢嗎?

明知道柳長鳴與枕清有著血海深仇的關系,明知道柳長鳴虧欠枕家上百餘的性命,明知道……

青黛哽咽道:“我敢,我為他贖罪。”

枕清輕笑道:“罪?那是他犯的,不是你,所以我不需要你贖罪。倘若你有罪於我,我想你也早應該去見閻王了,我並非是什麽大善人。”

枕清看著青黛擡起的臉,臉上的雨水和淚混合在一起,只有眼角因為濕潤而泛出的紅才知道,那終究還是淚。

枕清忽而偏身,又向青黛步步緊逼道:“況且,就算是你敢,我也不敢留。你敢確定,在柳長鳴死的時候,我當真沒有出一份力嗎?你敢確定,在日後你想起柳長鳴的時候,不會對我產生厭惡嗎?你敢確定,你發覺所有事實真相都是顛倒的,你也一定會忠於我嗎?”

你敢確定嗎?

青黛,你真的敢確定嗎?

將之前柳長鳴所有的感情、溫暖、呵護都一舉推翻,承認他就是一個惡人!

偏偏這樣的惡人,又是對你極好的人。

青黛步步後退,直到她的脊背碰到旁的東西,方才停下。

所有的東西都是切切實實的經歷和感受,她忽然覺得枕清所問的,都在指向她不敢。

她也確實不敢。

所以枕清也不敢留她。

青黛忽而卸了力,枕清扶住搖搖欲墜的青黛。

終是她軟了心,枕清又道:“你武功甚好,以後應鈺那邊或許有貨物需要護送,你可以去和她談談,倘若真的不知該往何處去的話。”

青黛抿唇道好,片刻後起身離開。

枕清還沒出門,衣袖就濕了大半,沈重的分量就已經搭上了她的半邊肩,她熟視無睹。

柳長鳴的事情,罪魁禍首好像是柳長鳴自己的病,可是如果沒有她那一日的特意探望,理應能熬得更長一些。

因為上一世就熬得挺久,久到她都沒發現柳長鳴和青黛有關,也沒等她出手,就已經去世了。

就算重來一次,他也應該還得死。

至於禹王,到了現如今的地步,兩人都心知肚明,早已回不去了。

其中隔著太多條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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