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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過青衫添晴色(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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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過青衫添晴色(四)

更深人靜,萬籟俱寂。

張宣晟黑著臉從大理寺走了出來,周猶跟在他身邊一言不發。

兩人可謂算是被折騰了一番,今日這回已經第三次了。

三進三出這大理寺!

不知道羅長觀的人怎麽回事,跟條瘋狗似的逮著他查,後來查出來珠寶不幹凈,又去追查源頭,繞來繞去,最後還是圍著他這裏轉。

張宣晟當即握緊拳頭,克制地道:“不就是個太後的走狗,在這裏神氣什麽,上一世......”

周猶對於張宣晟這種話早已經見怪不怪了,見他頓了頓,於是開口追問道:“上一世怎麽了?”

張宣晟不屑地哼了一聲,譏諷道:“不也是我的一條走狗。”

周猶若有所思,眸色暗深,篤定道:“羅長觀為什麽盯著我們查,難道不是枕清的緣故?她一定想到了上一世的事情,此事是她在爭對我們。”

而且現在對他們示好的人極多,不僅有朝中的大臣,還有長安的幾位貴女們,似乎都是帶著目的而來。

周猶猜她們或許是知道張宣晟在一世登上了帝位,所以示好的人逐漸變多,那麽枕清是否真的知道?

應該是知道的。

周猶心想,是時候給她點厲害看看了。

張宣晟知道周猶討厭枕清,他擔心周猶真的不顧及枕清的性命,於是生硬地轉開話道:“現在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上一世的事情,不能覺得單是枕清一人所為,無論是敵是友,都太多了。”

周猶的身形隱匿在夜色裏,臉上的表情顯得極為陰郁,若是讓旁人看到,指不定要被嚇一大跳,怕是覺得自己遇到了閻羅惡鬼。

夜色昏暗,微亮的月色照應在兩人的身上,拉出兩道蕭條的身影。

見張宣晟如此,周猶緩緩摸索自己的手指,已有別樣的心思。

枕清此人必須除掉,不然禍患無窮。

大明若日,閣樓外一片燦爛明亮。

枕清打了個噴嚏,她茫然地左右轉頭,思來想去,想見她不好的人太多了,不知道是誰在說她。

日色尚淺,窗明幾凈,閣中之物皆是精良,枕清放下手中墨寶。

她已經好一段時間沒看到花明了。

據應鈺說,這段時日,不知花明想了個什麽法子,女扮男裝跟著羅長觀,羅長觀竟然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讓她跟著。

果然,在羅長觀眼中,花明是與旁的女子不同,第一次能喜歡上的,第二次也能。

最後這句話,應鈺是笑著說的。

枕清緩緩勾唇,相比較於冷漠無情、公事公辦的羅監察禦史,她還是更喜歡有軟肋的羅長觀。

羅長觀平日裏的手段狠戾,做事雷厲風行,叫人覺得鐵面無私。

倘若真是有了軟肋,花明一定會陷入別人對付羅長觀的助力,屆時,羅長觀一定會有求於她。

正思索間,一雙寬大暗紋的鹿靴急匆匆跑了進來,甚至還能看到因為急促,斜面上還有幾滴未抖幹凈點水澤。

她眼尾稍微往上一擡,看到一身深暗色粗布的長衫,正經的圓領下還有幾顆淺色扣子,以及那張清秀漂亮的小臉。

是花明。

枕清這才發現花明這身都不合適。

花明一半落進光裏,一半隱匿在閣樓的陰影下,她彎了會腰,已然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壓根沒發現枕清打量的眼神。

枕清去一旁給她倒了一杯酒水,遞在她手邊,慢條斯理道:“慢慢講,不急。”

不急?怎麽能不急!

花明語速極快地說明情況!

方才她聽到有人跟羅長觀說,要舉報枕清,說枕清私藏大批量不幹凈的珠寶,甚至還暗中送給朝廷貴婦,恐怕是這次波斯珠寶商販的主謀。

花明這一聽,儼然是心急如焚,心不在焉的,於是一個不小心就把鞋子踩進了水裏,然後她委委屈屈拖著羅上觀來慢一點,一直在想怎麽給枕清傳遞消息。

後來發現這樣不是辦法,她才無可奈何地跑來說,羅長觀快要來了,還帶著不少人馬和家夥。

枕清聽後,輕輕撥開手邊杯盞的浮沫,笑道:“來了便來了,你為何作這副表情?”

花明急道:“可他要來查你了!”

枕清神色悠然,擡眼便已經看到一群人烏泱泱地堆在大門口,外面的日頭都被遮下大半,周身都籠罩在黑暗裏,強有力的壓迫,直讓人不舒服。

花明便是如此,看到羅長觀,她表情怯生生的,忍不住動動手,踢踢腿,小動作極其多。

最後在羅長觀壓過來的眼神裏,從告密被看得不自在,到越想越生氣,於是回瞪羅長觀。

羅長觀早就知道花明下一刻的動作和意圖,在前一刻就轉移了視線,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再而繃直。

而另一邊的枕清反之,不驕不躁,沈穩淡然。

可見此人的心思是多麽深沈。

這叫羅長觀想起來了朝中也有這麽一個人。

枕清方才註意到兩人的眼神,垂眸掩飾神色,而後笑著起身道:“羅監察禦史好大的架子,竟帶這麽多人來這禹王府,知道的還以為是在辦事,不知道的還以為這禹王府是你們大理寺的牢房裏呢。”

羅長觀面無表情道:“奉聖上口諭,徹查珠寶一案。如果縣主有任何不滿,還請縣主海涵。”

既然搬出來聖上,這可不就是要壓禹王府一頭,花明自然也清楚這其中話語的涵義,她當即要出聲,枕清在她要出口前,先開了口。

枕清漫不經心道:“這是自然,羅監察禦史請說。”

羅長觀拿出一張紙,擺在枕清面前,厲聲道:“有人舉報你,說你在家中私藏大量珠寶,甚至送給朝廷貴婦,是為分贓!此事茲事體大,還請縣主如實說。”

那張紙上的自己並不端正,微微下斜,看起來是特意用別的方法,讓人瞧不出與自己原本的字跡有相似之處,好隱藏自己。

可枕清看清了字跡上的內容,也看清了字跡。

這樣的字跡,是陸佑善用左手寫出來的,因為她曾在上一世看到過。

枕清表情有一瞬的失神茫然,她勉強彎唇,放下手中杯盞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羅監察禦史說起這事,我的確也有印象,原本也是在旁人那裏買的,我怎知這些珠寶會和這起案件相關。”

她的神態怡然自得,極為輕松地搬出律例:“我記得諸投匿名書告人罪者,流二千裏。得書者,皆即焚之,若將送官司者,徒一年。官司受而為理者,加二等。被告者,不坐。輒上聞者,徒三年。

“但反逆之徒,釁深夷族,知而不告,即合死刑,得書不可焚之,故許送官聞奏。狀既是實,便須上請聽裁;告若是虛,理依誣告之法。”[1]

既是珠寶一案,並非叛國大罪,涉及不深。

倘若羅長觀將舉報之人說出,枕清會知道誰是推她出來背後之手,若是羅長觀要維護那人,羅長觀便要把自己一同搭進去,無論選擇任何一條,對枕清而言,沒有絕對的利弊。

這就是枕清所說出來的意圖。

方才見枕清那一刻的楞神已是不易,羅長觀不覺得枕清是個情緒外露之人,顯然是認出那字跡的主人。

卻還要將背後的人完完全全逼出來,還是說逼著他不要往下深探。

他欲要多問,只聽枕清話鋒一轉,又道:“你也知道此事,滋事體大,會觸及到許許多多的朝廷命婦,長安貴女,所以羅監察禦史更應該要好好想清楚,好好查,慢慢查,仔細查才是。”

觸及太多的關系網,便無法好好下手,倘然真的每個人都要徹查,最後吃虧的難保不是他自己。

枕清這是想拉所有人下手,從而不得不連著她一同保全。

還是說她想吞並那筆珠寶的贓款?可朝廷追查波斯商人,就是想要知道那珠寶的來處,好充公來充盈國庫。

羅長觀心中已有衡量,出聲道:“這是自然,不知道縣主那些東西從何而來,送給了那幾位朝廷貴婦,長安貴女,我命人寫下來,定然是仔仔細細,一個不露。”

枕清看了一眼花明,伸出食指輕輕點在下頜上,想了一會道:“我看這位小郎君面生,好似你那邊的人,就讓她來寫吧。”

不少人探頭探腦地跟隨枕清視線朝花明看去,花明看了她身後的人好幾眼,這些天相處下來,自然也是有眼熟和知道的。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沒出聲,但只有羅長觀和花明知道,枕清說這話,是要將自己和花明的關系摘除得幹幹凈凈。

羅長觀屏退了一大群烏泱泱的人,只有四人留在閣樓內。

還有一個應該是羅長觀的貼身侍衛,看起來比羅長觀近人情,也更通情達理。

枕清開口道:“第一個人是尚書大人的嫡長女,陸佑善......”

每報一個人名,羅長觀的臉色就沈一分,這些人都是朝中官職五品以上的貴女。

不好下手,若是一個不小心得罪了人,他在朝廷怕是會被不少人使絆子,屆時更難自處。

日薄西山,黃昏後的光彩照在花明所寫的紙頁上,映出窗格的痕跡,花明擡起小臉看著枕清,神色有些許擔憂,卻也沒停筆。

枕清朝花明搖搖頭,聲音輕緩:“差不多就是這些人了。”

這回羅長觀的手下封奇侃開了口,頗有嬉皮笑臉討媚那一套,“縣主來長安也有一段時日了,竟然結交了這麽多長安貴女,可謂是親和之人,只是這珠寶的來處到底是在哪裏?”

先是誇,後是問。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

枕清也跟著彎起唇來:“來處自然是鬼市,就是覺得好看,哪裏會知道這是什麽贓物。”

把自己的行徑摘幹凈後,她又道:“而且珠寶都已全部送人了,我這府中沒有了,羅監察禦史還要查查這禹王府嗎?如果要查我,那麽其他的人,也應全部徹查?”

言語犀利,若是要查她枕清,其餘的地方也不能遺漏,需得一視同仁。

封奇侃眼神警惕,羅長觀一言不發,花明面容失色,不由凝眉轉向枕清,雖然花明有時會露出一點稚氣,但並非完全不懂,枕清這是要叫羅長觀把人一一得罪了。

羅長觀低垂眼睫,日落的昏光點在他的鼻尖上,如同在火上灼烤,竟有一種詭異的柔和。

他忽而輕笑一聲道:“不查了,下官信縣主。”

花明希望枕清好,但也不知道原來羅長觀也會為了別的事情而妥協。

妥協二字,在羅長觀這裏極為難得。

她不禁微微紅了眼眶。

記得第一天她跟著羅長觀,羅長觀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折磨很多人,手段迅速利落,比審她的時候更為冷血無情,猶如一個鐵面閻羅。

那時候她在想,怪不得所有人都叫他海東青,自己明裏暗裏也喊了好多次。

其實在花明賴上他的第一天,羅長觀看到花明嚇白了臉,那時的他只是朝後冷漠地譏諷道:“害怕?”

花明抓緊他的衣角抓得更深,手指攥得發白,羅長觀心裏升起了一種不一樣的感覺,心裏居然在想,會不會讓她覺得自己很壞。

後來,他略有在意地解釋道:“既然要整治貪官,你自然要比他更壞,不然你怎麽整治貪官呢?”

花明思緒回籠,實在不想讓旁人看到她這要哭的模樣。

之前被嚴刑拷打的時候都沒哭,怎麽現在就要掉眼淚了,她在眼淚要掉下來後,站起身,小跑了出去。

門外一群漢子看到花明眼眶通紅地跑遠,不由喃喃:“這小子,怎麽跟個小娘子似的。”

枕清看著花明離開視線,她這是心疼羅長觀被自己壓一頭,夾在中間難辦呢。

可這羅長觀哪裏是個妥協的主,能讓他妥協的,只有花明一人。

枕清擡起眼睫,一層落日餘暉照進眼瞳中,散發金色的琉璃異彩,仿若世間最漂亮的珠子。

她緩緩走動,背著光彩,又轉身道:“她這是心疼你呢。你讓花明來給我通風報信,只不過是你來逗一逗她而已,這麽短的時間讓她知曉,看她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你很歡快嗎?”

歡快嗎?

是歡快的。

倒不是討厭,而是各種各樣的情緒和模樣,叫他覺得有意思。

他如是想,卻一言不發。

“所謂酷吏,也只是皇權的走狗。”

枕清冷聲道:“羅監察禦史,在懲治的過程裏,你可以是一股清流,但也要承受別人染濁這股清流。有時候你也得改改你這對豪門貴族,痛下辣手的性子。”

“而且,你的命也很重要。”枕清對於羅長觀審視的眼神視若無睹,補充又道,“起碼在花明這裏是這樣。”

羅長觀擡手讓封奇侃去外面看人,封奇侃收令站在門前,擋住了外面人的視線。

內閣的香爐冉冉上升,清秀白皙的手輕輕揮動青煙,下一刻就消散在空中,只聞到一股清香,讓人心神寧靜。

晚間的昏光落進閣樓內,飄飄飛舞的輕紗似乎在籠罩一個美麗又破碎的夢境。

羅長觀和枕清對立而站,他目光沈沈地看著枕清,意外地沒有帶著審視的意味,反倒是平靜地如一灘死水。

這一模樣,枕清在心中略微差異,後而想到了什麽,突然失笑。

“縣主也知道我是皇權的走狗,是聖上和太後的犧牲品,需要之時被重用,無用之時被拋棄,我坐上這個位置,自然更清楚所謂的酷吏,沒有任何一個人有好下場,當然我並不會覺得自己有所不同。”

羅長觀又道:“我可以幫你解決張宣晟,但是並不能完全除掉,因為有人要護他,也打算把旁人推了出來。”

能幫,能給不痛快就行,至於結果,好與壞都已無所謂。

枕清直白問:“你想要在我這裏交換什麽?”

羅長觀也不打馬虎眼,他道:“花明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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