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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翠侵影渺煙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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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翠侵影渺煙霏(七)

在上一世,枕清聽到雲流每每到了生辰,都會去集賢館,據說那裏有雲流行軍打仗時的記錄,還有商震的。

可能年紀越大,越會忍不住懷念從前。

枕清來集賢館並非是商震交代了什麽,而是她需要雲流念及舊情,把商震從雷州拎出來。

只要拎出來,無論是到什麽地方,沒有雷州的代罪之身,一切都好辦了。

雖然禹王也想過將商震從雷州那地方拉出來,但太後並不願意,死死不松口,所以她只能碰碰運氣,古來將軍多血性,她要的就是讓雲流愧疚往事,從而出手。

今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皇宮內多高墻。

枕清之所以會跟著王聞禮進入皇宮,是想讓太後起疑心。

從而猜測王聞禮和禹王府中到底有多少糾葛,況且,她方才觸碰王聞禮的匕首時,還在上面抹了無色無味的毒藥。

倘若被發現,王聞禮便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到那時候,只怕是有苦難言。

枕清心神不定地走在花園中,她呆滯地視線被蝴蝶打亂,便跟隨著蝴蝶一同探入花叢中,突然被一男子伸手攔住。

甚至隔空還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酒氣,今日喝得很是盡興。

枕清被迫停下步子,那男子觸碰到枕清的手就被另一只手死死壓制。

青色衣袖搭在手腕之處,骨節分明有力,使得那個人動彈不得,也沒了動作。

枕清靜靜望著那一只手,除了漂亮,她想不出別的詞了。

她略微擡起視線,順著那雙手的主人,看到了江訴的面容。

江訴面容平靜地甩開那個人放在枕清腕上的手,拿出帕子仔細地擦拭自己的手。

甚至走上前擦了擦剛才碰到枕清的手腕,既克制又專註,仿佛是對待很珍重的東西,枕清感受到手中的動作,突然笑了出聲。

這個叫什麽,極其具有侮辱性。

那人臉色憋得通紅,也認出來了江訴,比他職位高,一下子就醒了酒,連聲抱歉告退,只留下落荒而逃的身影。

此地偏僻,不比宮中熱鬧。

青翠的竹子在假石旁顯得翠油油,細細簌簌聲隨著隨風而下,一小片一小片地飛進了手邊。

枕清拿起一片竹葉,開口問:“你怎麽來了?”

江訴溫聲道:“雲行野告訴我,你賣身葬兄跟著王聞禮走了,所以我想你會來雲將軍的生辰。他呢?怎麽沒陪在你身邊。”

枕清好似不在意地轉動葉子,又輕輕擱置一旁,“坐在殿裏呢。”

江訴見枕清坐在一旁,他目光落在枕清身側的位置,聲音平緩:“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坐在你旁邊。”

“榮幸之至。”

“我的榮幸。”

枕清微笑:“我說的就是你的榮幸。”

江訴啞然失笑,承認道:“的確是。”

他們兩人很少有這麽平和的時候,但大多數都是枕清情緒上起伏得厲害,江訴一星半點也看不出來。

他仿佛不會生氣,也沒見過他高興大笑,就好似一個木偶,只會微笑。

不遠處的蝴蝶翩翩起舞,枕清半瞇著眼,感受這像是偷來的片刻安寧。

枕清說:“江中丞,我有個問題想要問你?”

江訴道:“你問。”

“你說對一個人的恨意能因為重來一次就煙消雲散嗎?”枕清側過臉龐,濃密的睫毛下,是一雙分外漂亮的眸子,仿佛能攝人心魂。

她的唇色如櫻,即使不言不語,眉宇間流露出柔美,讓人心生憐愛。

他喜歡枕清這副樣子,但不喜歡別人也能看到她這般模樣。

江訴緩緩移開目光,輕輕勾唇道:“我希望可以。”

“那你會為了一個人赴死嗎?”枕清迫切地想要知道江訴在上一世,是什麽時候死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擔憂什麽,她怕江訴重生了,也怕他沒有重生,更怕現在的江訴和上一世的江訴不同。

如果真的重生了,她又該如何自處呢?

突然間,她有些不想知道答案了,於是偏過腦袋說:“你說說你小時候的事情吧,我想聽。”

江訴先是一楞,後淡然一笑:“我祖上都是銀州人,在我十三歲那年,銀州水壩田堤盡毀,良田顆粒無收,便鬧起了饑荒,家中長輩皆是餓死,但我僥幸存活了下來,離開了銀州。

正值混亂,其他州縣又有不少山匪橫行,軍隊人數不足,而我被抓去充了軍,又因太過饑餓,並沒有反抗,也便隨波逐流了。

一年過後,我受了重傷,軍隊將我遺棄在路上,所幸被人搭救,在別處混跡兩年多,又長途跋涉半年,這才進入長安。後參加科舉考試,奪得狀元,一步步走到了現如今的位置。”

江訴語氣平靜,神情淡然,如果不是內容太過坎坷,枕清會覺得江訴這一路走來都極為順暢。

江訴思緒回轉,反問道:“那你呢,小時候又是怎麽樣的?”

枕清睫毛輕顫,聲音略低:“記不清了,就記得沿街乞討。”

沿街乞討。

換作別人指不定要嘲笑一番,或者是覺得不可思議,可江訴什麽神情都沒有顯露出來,而是認真思考。

仿佛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沒有什麽大不了或者是有任何嘲笑的地方。

江訴問:“禹王呢?”

枕清伸出手擋了擋天上的烈陽,回想道:“他又不能時時刻刻的顧著我。小時候那些野孩子總是罵我,也說我不是阿耶親生的,我是被阿耶撿來的。所以我生氣地跑了出去,之後走丟了,那幾個月一直在沿街乞討,但阿耶又把我找回來了,還讓我把說我的那些野孩子通通揍了一遍。

“不過我自己也挨了一頓板子,自那次以後,阿耶看管我厲害得很,後來就上學堂,跟著師傅學一點自保的功夫。”

江訴並沒有聽過就作罷,而是認真問她:“走丟的日子,很難受吧?”

很難受吧?

枕清微微失神,她不知道為什麽江訴會說這句話。

“比起走丟的日子,我更怕後來的日子。”枕清註視江訴,不由自主地試探道,“就跟你一樣,害怕這個世界,又不得不被迫承受這個世界。”

他眼眸深邃而明亮,偏又像是毫無波瀾的湖面,一如既往的寧靜。

沒有反駁,沒有疑惑。

還是那個江訴,還是那個穿越而來的江訴。

枕清緩身湊近,輕輕上擡眸眼,望著他道:“所以中丞大人,你說我該怎麽走,你教教我唄。”

氣息互錯,江訴低垂眼看著她的動作,忽然俯身靠近。

枕清呆滯目光,又緩緩從眉眼看到鼻尖,再移至唇瓣。

他的唇瓣柔軟又紅潤,微微上翹,輪廓分明的下頜,線條柔和,給人溫柔親和之感。

枕清的臉和江訴近在咫尺,她臉頰突然發熱,舔舔幹燥的唇瓣,不自在地移開,仿佛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虧心事,心率急促跳動。

江訴將枕清的神情看在眼裏,他緩緩勾唇,仿若一語雙關道:“那就要看縣主想要怎麽做了。”

-

餘暉落得晚,但天終究會黑的。

枕清回望身後,只剩一層傾斜的昏影。

王聞禮註意到枕清的視線,回眸而視,只見宮廷之內的點點星火,猶如黑夜吞噬光點。

待人走出了宮門,枕清想要跟王聞禮告辭,沒曾想,王聞禮單臂勾住她纖細的腰肢,一把就將其抱起,上了馬車,桎梏在角落裏,隱隱有盛怒。

他冷聲質問道:“你去了哪裏?”

枕清感受到胸腔傳來的怒意,她面上不顯,只露出茫然又無措的神情。

王聞禮冷笑,他俯下身掐住枕清的脖頸,手中加大動作,感知到單薄柔軟的身子因為懼怕而微微顫抖,越來越清晰的窒息使人驚慌。

他低垂目光,仿佛憐惜似的撫摸她的後頸,輕輕道:“把我的人甩開之後,你又去見了誰,縣主可真是會陽奉陰違啊。你應該知道我的手段,即使是女郎,我也不會心慈手軟。”

指腹反覆撫摸過纖細白凈的脖頸,上了濃重的紅色,枕清眼角留下一道淚痕,她生澀道:“怎麽?只允許你派人跟著我,我不允許我單獨閑逛?王長史真是不講道理,我只是去更衣罷了!”

王聞禮看著那道淚,突然遲鈍半刻,他的心倏地跟著墜落。

她和別的女娘不太一樣。

枕清不似別的女郎那般乖順,也沒有大家閨秀的風範,反倒是滿心滿眼的鬼點子,叫人稍不註意和留神,就能在他手中逃脫個幹凈。

他喜歡這種不受控制的感覺,卻又極其厭惡這樣不受控制的感覺。

人總是矛盾的。

他想。

王聞禮憐惜地看著她,剛想擡手擦拭枕清臉上的淚,枕清偏過臉,本能地推開他。

這動作惹得當即王聞禮不快,他抓住枕清的手拉近在自己的胸膛,枕清被桎梏得動彈不得,她冷冷擡眼道:“王長史別忘了,我是縣主,你若是敢殺我,下一個喪命的就是你!”

“你這張嘴我真是不喜歡。”他危險地瞇起眼,松開手道,“早晚有一天,割了你的舌頭。”

枕清得到解脫,躬下身子,扶住胸膛,劇烈地咳嗽了起來。王聞禮冷眼看她,見枕清又朝馬車的角落退去,她碰了碰自己的脖頸,警惕地盯著他,王聞禮當即冷笑出聲。

從下了宴會後,王聞禮就開始變得煩躁,仿佛是遇到了什麽麻煩事。

自從離開宴會,枕清就沒再進去過,只是等人出來。

她倒也能猜到些許,不過是太後找了個由子把他留下來了,想要把王聞禮困在長安當作隴右大都督的人質。

猛獸被困在牢籠裏,猛獸怎麽會高興呢?

今日這朝局也因為這一次也被好好清理了一番,表面是為了雲流生辰,實則是想好好梳理朝堂才是。

太後殿下這一舉兩得的功夫,聲東擊西,實在了得。

待馬車停下來後,枕清直接下了馬車,也不去王聞禮的府邸。

兩人錯身時,枕清的胳膊被他抓住。

枕清實在是忍無可忍了,她從來沒有被這麽無禮的對待過,方才在馬車受桎梏無可施展,現在她可不會讓著他!枕清面上浮起慍怒,她擡手就打了王聞禮一個耳光。

聲音清脆響亮。

彼時的天空已經拉下一層朦朧夜色,皎潔的月光漾蕩在水缸裏,湖面上,清淺的波動起漣漪,就連這聲響被傳在風裏,叫人冷瑟害怕。

兩人佇立在路旁,下人們暗自裝聾作啞,不敢出一聲氣息,生怕惱怒了兩人,引火燒身。

王聞禮的神情茫然無措,被打偏的臉微側著,好似被下了定術。

良久後,他擡手撫摸自己微疼的面頰,只聽枕清氣急且嫌惡地怒罵他道:“瘋狗。王聞禮,你現在就像是一條發瘋的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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