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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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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番外四

謝翎推開車窗, 一陣水汽迎面撲來,打濕了他的臉頰,他看到車輪陷進坑裏, 幾個侍衛正試圖將車輪拉出來。

看了眼窗外的環境,如瀑的雨幕中幾乎見不到行人,謝翎對其中一個侍衛喊道:“距離驛站還有多遠?”

侍衛渾身都被大雨澆濕, 一張嘴便被雨水灌了進去,他抹了一把臉,高聲回道:“大概還有三裏。”

謝翎目光沈沈,望著越來越暗的天色沈吟片刻, 對他們吩咐了兩句,很快就有人拉來駿馬。

謝翎從車裏翻出幾件蓑衣,對崔荷說道:“這雨不知道會下到什麽時候, 不能在此處再耽擱下去, 我已經吩咐人先行一步去驛站安排, 我們騎馬過去。”

崔荷面露難色, 她依舊畏懼騎快馬,這一路趕去驛站, 少不得快馬加鞭, 思考片刻,她將謝鸞和謝禹推到謝翎懷中, 說道:“你帶他們兩個先行一步, 我在此處等你。”

謝鸞聽懂了她的話, 以為自己被拋棄了,登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回首抱緊了崔荷,“我不要和娘分開。”

車外大雨瓢潑, 雷聲陣陣,車廂內只回蕩著謝鸞嚎啕的哭聲。

謝翎眉心緊鎖,她們母女倆無法分開,他也不願意將崔荷一個人丟在這兒,可惜一匹駿馬坐不下四個人,他必須取舍一人。

權衡過後,謝翎迅速做出決定,他帶崔荷與謝鸞,將謝禹推給了邱時。

“天就快要黑了,一來一回費不少時間,我也不放心將兩個孩子留在驛站,更何況阿鸞離不開你。”

謝翎的決定不容置喙,當機立斷將他們三人帶出了馬車,瓢潑大雨打在她們身上,即便穿著蓑衣,雨水也無孔不入地鉆進來。

崔荷翻身上馬,抱緊了懷裏的謝鸞,抽過蓑衣將她緊緊裹住,謝翎很快也上來了,勒緊韁繩,親眼看著邱時將謝禹帶上馬背坐穩後,才調轉馬頭先行一步。

崔荷因為擔心謝禹,特意回頭看了謝禹一眼,看見他耷拉著腦袋的樣子,心生不忍。

磅礴的雨幕將天地萬物徹底淹沒其中,駿馬在官道上疾馳,瓢潑大雨往臉上飄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顛簸了一路,來到客棧時,已是月上柳梢頭。

驛站門外掛著兩盞燈籠,在風雨中飄搖不定,似是黑夜裏的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面前的幾個不速之客。

他們五人狼狽地推開大門,水漬蜿蜒了一路,館內有人提著燈籠迎了上來。

一個頭戴布巾的驛丞走上前來恭敬說道:“國公爺,夫人,有失遠迎,房間已經備好,請隨小的來。”

謝翎從崔荷懷裏抱過謝鸞,沖他點頭道:“有勞。”

“大人客氣了。”

他在前面引路,很快就將他們帶到一間收拾妥當的廂房裏。

推開門,屋內格局盡收眼底。

房間很小,四四方方的小房間大約八步到頭,屋裏僅有一扇小窗,一張小小的床榻靠墻而設,床榻僅能容納兩個成年人,上面鋪著幹凈的被子和兩個枕頭,屋內還有一張八仙桌和四張椅子,就這麽幾件家具就已經將不大的屋子占滿。

他們幾個人站在屋裏,竟覺得有幾分逼仄。

崔荷從來沒住過這麽簡陋的屋子,環顧四周,皺眉問道:“就沒有大一些的廂房?”

驛丞為難地說道:“夫人有所不知,這已經是我們驛站最大的房間了,我們這個驛站地處偏僻,再往前走五裏地就是城鎮了,過路官員寧願走遠些,也不會願意在我們這兒留宿,因此我們這個驛站除了往來的信差會落腳,幾乎沒什麽人來。”

如今想進城也來不及了,可能趕到的時候已經落鎖,因此他們只能在此處將就一晚。

謝翎將他打發走了,掩上房門,摘下身上的蓑衣放到一旁掛好。

崔荷也在人走後取下蓑衣,夏衫單薄,打濕過後的羅衫遮掩不住她的玲瓏身材,這副模樣根本不能見人。

謝翎及時撈過謝禹的腦袋壓在身前,對崔荷說道:“你們先換下濕衣,我帶阿禹去隔壁屋換。”

他拿過桌上驛丞備好的幹凈衣物,攬著謝禹的肩,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將他帶出了屋子。

進了隔壁屋,點亮燭臺,謝翎自顧自脫下濕衣,很快便露出了精壯的身軀,回頭看見還垂首站在原地的謝禹,謝翎臉色微沈,他難不成還要自己幫著換?

“阿禹,自己更衣。”一件寬大的衣裳罩到謝禹頭上,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謝禹扯下衣服,不可察覺地抿了抿唇,背過身去默默更衣。

父子倆不說話,屋裏晃動的燭火和窗外淅瀝的雨聲,融入沈默中,在屋內靜靜流淌。

謝禹低著頭系衣帶,驛丞準備的衣服並不合他的尺寸,長衣袖卷到手肘處,似是堆疊了一層白浪,一垂手,浪花褪去,袖子完全拖到了地面上。

身後有人靠近,一雙有力的大手掰過他的身子,謝禹擡頭,便見阿爹半蹲在他面前替他卷袖子,阿爹頭發上還滴著水,臉色依舊冷峻,甚至眉峰還蹙著。

謝翎拿過幹爽的帕子,替他擦拭頭發,長長的帕子擋住了他的視線,謝禹看不到阿爹的臉,只能看到他屈膝跪著的半條腿。

謝翎沈聲解釋道:“你娘害怕騎馬,阿鸞年紀小離不得你母親,所以阿爹就帶著你娘和妹妹走,阿禹是男孩子,理應在這些小事上多顧著母親和妹妹。”

“兒子知道。”謝禹聲音不冷不淡,聽不出情緒。

謝翎替他擦拭頭發的手停了一下,拉下棉巾,目光在謝禹臉上逡巡片刻,確認他並未生氣,這才摸了摸他的後腦勺道:“在這兒等一會,一會我擡熱水進來給你洗澡。”

謝翎披上外袍出了門,從驛卒手裏接過熱水,再去敲崔荷的屋門,來回幾趟,才回來照顧謝禹。

驛站靠山而建,夏夜的溫度比城裏要低,一陣涼風吹來,卷起滿室清冷。

謝禹在窗前站了許久,看著阿爹忙活,直到他推門進屋,謝禹才關上窗戶,乖乖來到木桶前脫去衣服洗澡。

等一切處理妥當,他們才一起進了隔壁的房間,崔荷坐在榻上替謝鸞絞頭發,謝禹來到床榻前,脫去鞋襪鉆進了被窩,被窩裏暖融融的,謝禹冰涼的手腳也逐漸獲得些許溫暖。

謝翎走到桌前撥了撥燈芯,昏暗的光似是被剝了一層皮,露出了潔凈明亮的光來,落下燈罩,燭火變得柔和許多。

廂房的床太小了,兩個孩子擠在最裏面,崔荷躺在外面,留給謝翎的位置並不多。

崔荷側過身去,給他勻出了少許空間,謝翎脫去鞋履躺了上來,往裏挪了挪位置,緊緊貼在崔荷身後才不至於被擠下床去。

他的身軀如火,熨燙得崔荷渾身舒坦,枕在謝翎的臂膀上,輕輕拍打著兩個孩子的後背,繃緊了一天的精神總算得到了放松。

屋瓦上有雨水落下發出清脆的響聲,在靜默的夜裏,彈奏出一曲輕松舒緩的曲調。

兩個孩子已經安然入夢,謝鸞貼著她睡,謝禹躺在最裏面,背對著他們獨自面壁。

崔荷給謝禹掖好被角,蓋住他的後背,轉而低聲對謝翎說道:“阿禹回來後不怎麽說話,是不是因為咱們舍下他生氣了。”

“我已經跟他解釋過了,他沒生氣,就是累了,阿鸞今夜不也安安靜靜的嗎?”

他的解釋不無道理,趕了三四裏地,又淋了雨,崔荷到驛站後也覺得筋疲力盡,更不要提兩個孩子。

謝鸞神色懨懨,謝禹應該也是這樣的緣故,於是崔荷沒再細究。

兩人講了一會話,崔荷抵不住倦意,閉上眼沈沈睡去。

夜色深沈,雨水已經停了,萬籟俱寂的院子裏,忽然亮起了一盞燈。

崔荷在半夢半醒之間,被謝翎推醒了,睜開眼,就見謝翎神色凝重,他撈過床頭的外袍穿上,低聲說道:“阿禹好像在發熱,我去喚紅袖過來看看。”

崔荷連忙起身去看謝禹,他渾身都在發抖,身上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濕,臉色更是不正常的潮紅,一摸腦門,燙得厲害。

這次出門,只帶了綠影紅袖兩個丫鬟,他們隨著隊伍晚了一步到客棧,安頓好睡下後沒多久,就被謝翎敲門喚醒,紅袖穿好衣服,連忙過來給謝禹看病。

屋內的動靜有些大,謝鸞睜開困倦的眼睛,看到屋裏多了許多人,沖站在床邊的崔荷喊了一聲。

崔荷坐到床尾扶起她,謝鸞不安地問道:“阿娘,這是怎麽了?”

崔荷輕拍她的後背,安撫道:“你哥哥生病了。”

謝鸞不太理解生病是什麽意思,但她爬到謝禹身邊,看到他雙眼緊閉,嘴唇蒼白,渾身打哆嗦,忽然就想起曾祖母去世前的模樣,在她這個年紀不懂什麽是生死,但是知道自那以後,她再也沒見過曾祖母。

謝鸞的眼淚說掉就掉,趴到謝禹的身上哭著喊哥哥,崔荷哭笑不得,連忙將謝鸞抱起來,解釋道:“只是生病了而已,你哭什麽。”

“哥哥為什麽會生病?”謝鸞坐在崔荷懷裏,抽噎著問道。

崔荷楞住了,他們冒雨趕來,謝鸞被她護在懷裏,幾乎沒有被雨淋過,謝禹和邱時共乘一騎,即使穿著蓑衣,也難免會被雨淋到。

來驛站後她只顧著謝鸞,忽視了謝禹,也許是因為沒有及時處理才導致他著涼,崔荷心中生出愧疚來,摸著謝鸞的腦袋說道:“是阿娘沒有照顧好你哥哥。”

謝鸞重新爬到謝禹身邊,跪坐在他旁邊,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崔荷起身站到一旁,謝翎走過來想要安慰她兩句,卻被她別扭地躲閃開去。

謝翎低聲詢問:“這是怎麽了?好端端生的什麽氣?”

“所有人都沒事,偏偏阿禹感染了風寒,你是如何照顧他的。”崔荷不想被別人聽到,走到了門邊才壓低聲音質問他。

謝翎皺眉:“我怎麽沒有照顧好他,給他換了幹凈的衣服,還打了熱水洗澡,是他體弱,受不得寒。”

“當初就應該留在馬車裏等雨停了再走。”

“天黑了山裏說不定有豺狼野獸,而且夜裏山路難行,萬一馬車出事你又該怨我。”

崔荷辯駁不過他,如果讓她來做選擇,她也做不出更好的選擇,回憶起謝禹失落的表情,愧疚淹沒了崔荷的理智,她閃身進屋,不再搭理謝翎。

紅袖問診後,確定是感染了風寒,連忙去寫藥方給小少爺煎藥,問了驛丞,得知驛站裏沒有藥材,得進城找藥鋪才能抓到藥,這個時辰城門還沒開,去了也是白去。

謝翎心中氣悶,站在廊下透氣,聽到紅袖和驛丞的話,主動走上前去,問紅袖要了藥方,塞進衣襟裏,默不作聲地轉身離去。

不多會便聽見院子一陣馬蹄聲逐漸遠去,直到天色蒙蒙亮,謝翎才帶著滿身的露氣和藥材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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