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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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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夜涼如水, 攜裹著寒意的冷風毫不留情地吹刮過廊檐下掛著的燈籠,燈籠被撞得東搖西擺,裏面的燭火隨風搖曳不定, 明明滅滅。

紫極殿內的地龍燒得正旺,大殿西側的窗戶被人打開。

衣衫單薄的崔瀛站在窗檐下,仰頭望向漆黑天際, 孤月旁的紫微星被耀眼的月光映襯得黯淡無光。

崔瀛靜默地看著月光,眉頭緊皺,明日便要啟程出宮前往太廟祭天,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可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心神不寧,一想到要與依賴多年的姑姑徹底決裂, 他便止不住的恐慌, 當真要如此了嗎?

一件厚厚的狐裘披到了崔瀛的肩上, 他回頭, 就看到了臉上帶著溫柔笑意的關淑寧:“皇上這是怎麽了?夜深了還不早些安寢,明日皇上還得早起準備呢。”

崔瀛面上流露出淡淡的擔憂:“淑寧姐姐, 朕睡不著。”

在最親近的人面前, 他不再掩飾住心中的情緒。

“皇上是在擔憂明天的事?臣妾父親早已做足了萬全準備,皇上只需安心等她死了, 您自然可以順利拿回政權。”關淑寧如一朵解語花, 溫聲細語, 循循善誘。

“朕知道……”崔瀛仍是過不了自己那一關,雖然早就與昌邑侯商議妥當, 可殘存的那點親情讓他心生不忍。

況且長公主若死了,整個崔家便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沒有十足的把握能把持住朝堂。

昌邑侯雖是父皇暗中留給他的弼臣,可老昌邑侯死了,新襲爵的關榮膺真的能和他父親一般,待自己忠心耿耿?

關淑寧見他愁眉緊鎖,只以為他優柔寡斷,掩飾住眼底的鄙夷,擡手搭上他的肩膀,溫柔安慰道:“皇上您太過仁慈了,長公主可是您的殺母仇人,您就不替麗妃娘娘想想?若當初不是她和先皇後暗中謀害麗妃,您又怎麽會小小年紀就沒了母親。”

崔瀛垂眸不吭聲,關淑寧繼續添柴加火:“陛下您仔細想想,長公主若真是想治好您,又怎麽會故意讓太醫拖延您的病情,這麽多年若非臣妾祖父暗中囑咐您韜光養晦,只怕您初露風頭便會被她扼殺在繈褓之中。長公主想要的只是一個傀儡皇帝罷了。”

“您執掌政權的這段時間,長公主對您諸多打壓,分明就是想讓群臣認定您是個無能的帝王。她縱使再有本事,也只是一個女人,朝臣們只聽從真龍天子的話,她不過仗著您的威儀在殿前狐假虎威,等她死後,有我父親從旁輔佐,您只需一聲號令,群臣自會為您俯首稱臣。”

窗外寒風蕭蕭,樹影在寒風中晃動不止,簌簌響聲在寂靜夜空裏格外陰森。

關淑寧走上前去掩上窗戶,嗚咽的風聲被隔絕在窗外,窗牑闔上發出的聲音與一道哢嚓樹枝斷裂聲合二為一,聽不真切。

牽著崔瀛的手回到屋內矮榻坐下,關淑寧坐到他身側,親自為他沏了壺熱茶,崔瀛碰過熱燙的杯沿,冰冷的手心被熨得一片溫暖。

關淑寧瞥他一眼,崔瀛垂眸時,那張陰柔的臉蛋與崔荷有三成相似,晃眼看去她險些誤認,定了定心神,又說道:“皇上記得五年前的宮變嗎?”

崔瀛倏地擡頭,點頭道:“記得。”

“當年爭到最後的是三皇子,若非臣妾父親趕來清君側,如今這皇位是歸三皇子所有,但三皇子絕非實力最強之人,但你知道為何他走到了最後嗎?”

崔瀛搖頭,他當年還小,並未親身經歷過,而且幾位皇兄死後,父皇將所有知情人都處理了,他無從得知當年的事,只知道三皇兄殺了五皇兄,但最後被老昌邑侯斬殺了。

關淑寧微微一笑,解釋道:“因為最有競爭力的幾位皇子全都在奪嫡之爭前死於非命,他們死得十分蹊蹺,就連經驗豐富的刑部仵作都無法查出他們的死因。”

“其實這一切全都依賴三皇子這瓶毒藥。中了此毒,皆會產生幻像,直至癲狂至死,而且此毒無藥可解,還不會被人檢查出來,是殺人不見血的利器。”關淑寧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放到桌上,對上崔瀛茫然的眼神,她笑意更濃。

她頓了頓,輕嘆了一聲,無奈地說道:“皇上恐怕不知道,這瓶毒藥是長公主送給三皇子的,臣妾祖父一直在追尋當年的真相,直至他死前才找到當年制藥之人。長公主心腸歹毒,與三皇子狼狽為奸,讓她嘗一嘗苦果,才是對您母親,您那些慘死的兄弟,最好的安慰。”

崔瀛看著桌上的瓷瓶,眼底閃過掙紮,一時心亂如麻。

見他優柔寡斷不肯下決定,關淑寧決定再壓一壓他,柔荑握住他發涼的手指,溫聲道:“陛下,您如今有臣妾,還有我們腹中的孩子,您並非一個人。為了您的孩子,您應當狠下心來做一個合格的帝王,方能護住他,您知不知道,長公主曾動過殺我們孩子的念頭,臣妾喝的保胎藥裏,有藏紅花。”

崔瀛不敢置信地擡頭,長公主視他為眼中釘也就罷了,連他未出世的孩子也不肯放過。

和姑姑相比,他確實毫無手段。

既然如此,他也不能坐以待斃,再顧念那點稀薄的親情。

幽幽夜色中,有一道身影在窗臺底下一閃而過,很快便沒了蹤影。

——

正在屋中處理政務的長公主聽聞門上一聲輕叩,宋喻的聲音隔著木門傳來:“殿下,有急事。”

“進來吧。”長公主擱下奏章,借著明亮的燭光看著宋喻推門而入。

宋喻掩上房門,緩步走到她身側,低頭與她說了兩句話。

長公主沒吭聲,望著燭臺裏晃動的焰火,覆雜的情緒最終幻化做一道幽幽嘆息。

“雛鳥終有長大的一天,本宮也知曉,他翅膀早就硬了。”

青銅面具下那雙眼睛閃過一絲擔憂,宋喻低聲問道:“殿下可要我找人換了那瓶藥。”

長公主擡手制止:“無妨,本宮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狠得下心給本宮下藥。”

——

天色熹微,雞鳴日升,濃稠薄霧被縷縷炊煙穿透,朝陽破雲而出,吹散了最後一點霧霭。

聽荷院的小廚房燒起了熱水,金穗銀杏在廊下等了一會,屋裏才傳喚叫水,她們端著熱水進屋,很快又退出了屋子。

謝翎自榻上起身,來到紫檀衣架前抽出崔荷昨夜備好的戎衣換上,去隔間洗漱完畢後,崔荷才疲懶地從被窩裏坐起。

一頭青絲鋪滿了鴛鴦錦被,她慵懶地靠在床沿,借著不甚明亮的晨光,懶懶倚靠進他懷裏,任由謝翎用溫熱的棉巾替她擦拭臉頰。

“什麽時辰了?”崔荷懶得去看屋內的滴漏,只等著他的答案。

謝翎看了眼時辰,抽過矮凳上的衣服給她披上,低聲說道:“快到辰時了,我得出門了。”

崔荷這才清醒過來,擡手配合著穿上衣物,謝翎替她攏好外袍,又系上腰帶,不敢系得太緊,生怕勒著,他低頭看了眼崔荷隆起的小腹,微微躬身湊近,對她腹中的孩子說道:“乖乖,白天少鬧騰你娘,夜裏阿爹就會講故事獎勵你。”

崔荷不由輕笑出聲,撫上他梳戴整齊的腦袋,面露嫌棄地說道:“你在西北那點事我都聽厭了,換點新鮮的成不成?”

謝翎坐起身,問道:“那你想聽什麽?”

穿了羅襪的腳丫子晃了晃,崔荷撐在床榻上,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嬌嬌笑道:“就說你是從什麽時候喜歡上我的,我想聽呢。”

謝翎聳肩一笑,輕彈她的腦門,說:“聽我說多沒意思,我也想聽你說說看,你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崔荷眨了眨眼,慌張躲閃開他的視線,抿著唇扭捏道:“不說就算了,時候不早了,你趕緊出門,錯過時辰怎麽辦。”

謝翎有些遺憾,崔荷雖然嘴硬,但他也不是木頭,回憶起他們的點滴,也知道有些情愫早就埋在了過去不起眼的小事裏,說與不說,又有何關系,反正都是自己的人了。

“那我先走了。”謝翎揉了揉她腦袋,直至把她滿頭青絲揉亂了,把她氣得要起身打他才戀戀不舍離開。

出了院門,謝翎不再留戀,大步流星往外走去,路上正巧碰到領著工匠進府的管家。

管家主動上前與他行禮:“老爺。”

謝翎嗯了一聲,目光掃過他身後眾人,狀似無意地問道:“庫房怎麽還沒修好?”

“回老爺的話,還差一兩天。”

謝翎沈吟片刻,望向逐漸透亮的晴空,瞥了眼工匠,關懷道:“過幾日要下雪了,趕緊完工,別耽誤人回家過冬。”

“老爺放心,這幾日會加緊的。”

謝翎叮囑完後才放心離去,紅色的披風隨著他離去的步伐在空中飛舞,露出一身黑色戎裝。

待他離去後,管家才領著人繼續往庫房走去,隊伍末列跟著的兩個粗布麻衣男子悄悄回頭看向謝翎離去的方向,直至沒了蹤影才收回視線。

來到庫房後,工匠們開始了一日的勞作,扛著梯子爬上屋頂埋頭苦幹,瓦礫搭建發出的叮咚聲,在侯府上空飄揚。

日頭出來後,曬得人後背一陣發熱,驅散走了冬日的寒涼。

管家靠在廊下百無聊賴,懶洋洋的打著哈欠,不遠處走近一個丫鬟,管家嘴巴還未來得及閉上,連忙擡手掩住嘴巴,摸著鼻子掩飾住尷尬,問道:“金穗姑娘,找我什麽事?”

金穗瞥了眼正在忙碌的工匠,解釋道:“夫人一會要去虎鶴園曬書,你找幾個下人幫搬一下書案,大約需要七八張吧,庫房裏好像就有幾張。”

管家頷首應是:“我馬上就找人搬過去。”

金穗走後,管家去庫房內找了幾張合適的書案,又喊了幾個下人過來幫忙搬擡。

庫房裏搬出來的書案都是黃花梨木精雕細琢的,需要兩個人合力才能擡起。

一來一回,進出的人逐漸增多,庫房內外擁擠不堪。

一時無人察覺,工匠中少了兩個人。

虎鶴園外,下人們哼哧哼哧搬著書案進出,金穗與銀杏站在門外盯著,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寬敞的廣場上擺滿了書案。

從院門往裏面望去,能看到崔荷坐在院子中間的美人榻上懶洋洋地曬太陽,手裏捧著一卷書,神情懶散地盯著丫鬟們在書案前忙碌晾曬。

待她們擺好後,崔荷擱下書卷,揮手示意:“你們先回聽荷院吧,一會別過來,我一個人待會。”

金穗和銀杏對此提出了異議,郡主如今身子笨重,她們怎麽也放心不下讓她獨自待著,可崔荷態度很堅決,甚至還鮮少地發了一頓脾氣,皺眉的時候不住沖她們使眼色,金穗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拉著銀杏福身告退。

出了院落,銀杏仍舊不放心,想留在院門外候著伺候。

金穗和她站在門外,心中驚疑不定,總覺得郡主好似有事隱瞞,於是回頭看了一眼,見崔荷皺著眉瞪她們,金穗終於明白過來,郡主是真的不想讓她們留在這兒。

思慮再三,拉過銀杏的手,對她說道:“咱們回院子裏拿件有兜帽的鬥篷過來,院子裏風大,郡主受不了冷風。”

“你去吧,我在這兒守著。”銀杏固執己見,非得守著郡主。

金穗點了她那固執的腦袋瓜一下,嗔道:“你呀,該聰明的時候不聰明,不該聰明的時候也聰明不到哪兒去。”不由分說,扯著一頭霧水的銀杏走了。

院子外恢覆了寧靜,幽靜的小道上,不時能聽見樹上鶯啼鳥囀的聲音,兩側栽種的青松柏樹高聳挺拔,綠意並未因為寒冬而有所消退。

等了許久都不見有人經過,一直躲在茂密草叢中的兩人合計了一番,準備進院子。

蕭逸總覺得不對勁,那兩個小丫鬟怎麽去了那麽久都不回來,院門就這麽敞開著迎他們?

兩個人悄無聲息靠近院門,一左一右守在門外兩側,二當家時刻註意周圍的情況,而蕭逸則瞇著眼檢查起院落裏的環境,目之所及,院落裏確實無人值守。

他的目光不由落到院子中唯一的活人身上,崔荷正斜躺在書案後頭的美人榻上安靜翻書,冬日暖陽灑落在她臉上,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圈。

厚實的狐裘鬥篷蓋在她身上,但並未完全遮蓋住她的身形,她的一只手,正輕輕撫摸著微微凸起的小腹。

屬於母性的溫柔,寧靜而美好。

因為懷孕的緣故,崔荷的臉蛋豐盈了許多,低垂著眼睫時,一種淡然的溫婉令他生出一股難言的悸動。

“大當家的,怎麽不進去。”二當家望著越發明亮的天色發愁,他們耽擱得有些久了,萬一謝翎趕在他們得手之前回來,該如何是好。

蕭逸收回視線,斜眼乜他一眼,思慮片刻,淡聲道:“你去辦件事,我先進去。”

二當家不解,蕭逸湊到他耳邊小聲叮囑了兩句,二當家眼前一亮,頷首同意:“還是大當家你想得周到,那我先去辦。”說罷轉身便離開了虎鶴園。

崔荷在榻上躺了許久也不見有人進來,都要懷疑蕭逸是不是另有打算,暖陽灑在身上,她有些昏昏欲睡。

不行,她暗中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提醒自己莫要在這種時候誤事,她打了個哈欠打算醒醒神,再睜眼時,面前出現了一道身影,把她的瞌睡蟲全都嚇跑了。

他果真來了。

“郡主可是在等我。”蕭逸與她隔著一道書案,筆直修長的手指撫摸過桌上的書冊,隨手拿起一本翻閱起來,目光懶散的看她,實則在用餘光打量院子周圍的情形。

崔荷身後房屋的大門沒有關嚴實,涼風穿堂而入,竟沒有吹動門窗,看來這是一場瞞天過海的空城計。

崔荷雖早有預料,可是獨自面對蕭逸時,仍止不住懼怕,她坐直了身子,警惕地盯著他。

早就知道蕭逸潛入謝府另有目的,可是他一直都按兵不動,謝翎擔心打草驚蛇擾亂他們的計劃,便一直找人盯著。

直到昨夜,謝翎才確定對方的打算。

本來他並不同意讓崔荷誘敵深入,但她堅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母親敢做,她自然也敢,謝翎只好重新布局。

崔荷站起身來,藏在鬥篷之下的手護在小腹之上,腳下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去,緊盯著蕭逸說道:“蕭逸,你混進侯府,到底意欲何為?”

蕭逸陰惻惻地笑道:“郡主既然知道我要來,怎麽還會不知道我為何而來。”

崔荷一語道破:“你是為了捉我威脅謝翎是不是。”

“既然郡主知道,還問我做什麽,我倒要看看是謝翎快,還是我快。”說罷,他撐在書案之上翻身越過,崔荷早有預料,往後退了兩步,三道箭羽忽然從崔荷身後破空而來,蕭逸一時不察,鯉魚打挺翻身躲過,箭羽深深地釘在了書案之上。

蕭逸擡頭時,謝翎早已護在崔荷身前,院子裏突然湧現出數十侍衛,一下子便將蕭逸圍在了中間。

蕭逸冷冷一笑,似是並不在意,他自腰間抽出一把軟劍,直指謝翎,說道:“謝翎,是男人的堂堂正正來一場。”

謝翎目光森森地望著他,並不打算應和他的打算,一字一句,沈聲說道:“蕭逸,老昌邑侯的私生子,你替關榮膺做事,就不怕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嗎?”

蕭逸臉色微變,他沒想到謝翎竟然能追查到他的身份,就連關榮膺也不知道的事,謝翎如何能得知?

見蕭逸臉色沈了下來,謝翎扯出一抹冷笑,繼續說道:“十七歲那年,你應征入伍,到了我父親麾下當馬前卒,之後又去了落英山占山為王當山匪,今年出山,當了風光無限的逍遙道長,以及禪光寺的澄空大師,你年紀不大,身份倒是挺多。”

他話鋒一轉,面露譏諷:“但是昌邑侯卻始終都不肯承認你,因為他知道,一個村姑之子,根本不配做他的兒子。”

“我打探到,你在侯府裏過得比狗都不如,昌邑侯府的狗尚且住在華麗的院落裏,而你連有瓦遮頭的屋子都沒有,甚至還要跟狗搶食,你為何就對關家這般死心塌地?是憑你骨子裏的卑賤嗎?”

謝翎的每一句話都化作無形的刀刃一刀一刀淩遲在他心口上,赤條條,血淋淋的將他所有卑賤的過往一一剝開。

蕭逸望向謝翎身後的崔荷,崔荷目光淡然地望著自己,他甚至可以在崔荷臉上看到一絲憐憫,他的前半生卑微之至,似是泥地裏的塵埃,他以為自己可以不要任何的自尊,可是他低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他並不願意藏在皮囊下的卑賤被別人知道。

蕭逸突然笑出聲來,止不住了那般,俄而,俊逸的面容變得猙獰,他止住笑意,譏諷道:“是又如何,我就是關家的一條狗,他們讓我做什麽,我就去做什麽,你爹與西戎人通敵的信件還是我送出去的,郾城的大門也是我打開的,你爹還是被我捅死的,你知不知道,他不可置信的樣子,嗯,就是你現在這樣。”

蕭逸挑釁的目光落在謝翎的臉上,嘴角揚起,隱隱含著同歸於盡的瘋狂。

謝翎握著彎弓的手收緊,呼吸漸漸加重,森森殺意湧上眼底,身後的崔荷察覺到謝翎不加掩飾的怒火,她連忙出聲提醒道:“謝翎,你別信他的話,他騙你的。”

是不是騙他的,謝翎自有判斷,當年王笛能逃脫嫌疑,便是消息送出那段時日,他一直跟在父親身旁未曾離開,當年知道真相的人都已死了,因此他無法肯定蕭逸所說的話是否完全屬實,但其中必定是真假摻雜。

不管如何,蕭逸今日難逃一死。

他擡手示意,侍衛們一擁而上,蕭逸被圍在中間只能應敵,但他傷了右手,一直以左手執劍,落了下風,被擊殺的連連後退。

“你們都停下,再有人敢動他,我就把她殺了!”二當家回來了,懷裏還帶著一個謝語嫣,為了以防萬一,蕭逸讓他去了一趟梅園,將謝語嫣抓來以備不時之需。

“哥哥!”謝語嫣被他夾在腋下,瘦弱的身軀半點都掙脫不得,哭得涕淚橫流。

侍衛們不敢上前,謝翎也被擎制住了左膀右臂,他擡手示意不許輕舉妄動,目光緊緊盯著他們幾個,高聲說道:“我奉勸你們最好放了她,否則不管你們逃到天南地北,我也一定會追殺你們到底。”

蕭逸來到二當家身邊,他手臂受了輕傷見了血,但他面不改色,冷冷嘲諷道:“你的話說早了,你擅離職守,不顧皇帝生死,只怕是你謝翎命不久矣。”

“是嗎?你就這麽相信關榮膺嗎?禪光寺裏的那群和尚山匪,只怕如今已成了宋喻的刀下亡魂,我也想知道,你還能翻起什麽風浪。”

蕭逸不敢確定謝翎話裏的真實性,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望向太廟方向,始終不見烽煙升起,難不成真如謝翎所說,他們的計劃已經被識破了?

蕭逸與二當家的對視一眼,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如今局勢對他們不利,先活命再談以後!二當家與蕭逸搭檔多年,一眼便讀懂對方眼裏的意思,當即抱著謝語嫣且戰且退一路往院子外面撤退。

虎鶴園這麽大的動靜,早就將府裏的人吸引來了,看見兇徒持劍行兇,丫鬟小廝紛紛躲起來不敢靠近。

二夫人原本躲在院子裏,但知道謝語嫣被挾持到此處後,整個人險些暈厥過去,跌跌撞撞跑來,看見他們二人挾持著謝語嫣,尖叫著要靠近,但是附近的侍衛及時攔住了二夫人。

謝翎走出虎鶴園,站在院門口冷靜地看向逃跑的二人,搭箭開弓,一道箭羽破空聲咻地射出,正中二當家後腦,因為力道之大,竟才穿透了他的腦袋,他雙眼瞪大,直直倒地,連半句話都沒有留給蕭逸。

蕭逸目眥盡裂,巨大的悲慟湧上他心頭,但來不及悲傷太久,眼看著謝語嫣要溜走,他一把撈住謝語嫣擋在自己身前,再也顧不得其他,背過身來正面對上謝翎,以防被謝翎一箭射殺。

鋒利的尖刃抵在謝語嫣的脖子上,蕭逸眼底一片猩紅:“謝翎,你當真不怕我殺了她?”

謝翎不理會他,繼續搭起弓箭,擡手瞄準了他,蕭逸抱起謝語嫣擋在自己面前,瘋笑不已:“謝翎,有種你就開弓,我要你後悔一輩子!”

二夫人撲了上前要擋住謝翎,謝翎的弦發出一聲劇烈的嗡動聲,離弦之箭被彈出,二夫人追趕不上,眼睜睜地看著箭羽筆直地射向謝語嫣。

蕭逸冷笑不已,暗罵謝翎狂妄,可下一刻,箭羽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弧度穿透了他的太陽穴,臨死前,他仍不敢置信,腦袋上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可身體已經沒有半分氣力掙紮,直挺挺地倒了下地。

蕭逸嘴角冒出溫熱的血液,渾身抽搐起來,不過須臾的功夫,眼睛便睜大不動了。

溫熱的血液濺射在謝語嫣的臉上,她跟著重重地摔倒在地,被趔疊著跑過來的二夫人抱進了懷裏。

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院子裏哭聲與議論聲驟起,謝翎闊步來到二夫人面前,屈膝跪下認錯:“二嬸,事態緊急,您要打要罵,我都不會還手。”

二夫人不答話,心裏知道謝翎不會真的不顧謝語嫣死活,但看著他冷硬對待親人,只覺得一陣後怕,此時顧不得謝翎,低頭抱住自己唯一的女兒哭泣,以發洩心中的害怕。

謝語嫣扯著母親的衣袖小聲說:“母親別哭,阿嫣沒事了。”

冰涼的小手擦去二夫人眼角的淚水,二夫人止住哭聲,擡頭沖她扯開一抹笑容,也不管難不難看,下一刻又控制不住抱著謝語嫣掩面而泣。

崔荷來到謝翎身後,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惶然無措問道:“謝翎,我母親……你帶我去太廟,我不放心。”

謝翎愧疚地看了二夫人一眼,撐著彎弓起身,站直身子後,將弓箭遞給侍衛,轉身攙扶著崔荷,見她驚懼交加,心裏也並不好受,正欲安撫,晴空之上忽然出現一道紅色的煙霧。

那是宋喻給他送來的信號!

“你別擔心,快看天上,這是太廟裏發出的信號。”

崔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紅色的煙霧信號,只是不明白是何意思,直到謝翎解釋了一遍才安下心來。

肚子裏的孩子不知是否也察覺到她徒然激動情緒,狠狠踹了她一腳,崔荷悶哼一聲,扶著謝翎的手微微發白。

她躬身彎腰,馬上就被謝翎打橫抱起。

謝翎的臉色驟變,之前謝語嫣被抓,他都未曾流露出緊張來,卻在看到崔荷捂著肚子時慌亂起來。

即便簫逸劫持了謝語嫣,他也敢說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而崔荷永遠都是他無法掌控的意外。

不再管身後的事,一言不發地繃著臉,打橫抱起她跑回院子找紅袖。

紅袖一直待在聽荷院裏,聽到消息後急匆匆地跑進屋子,跪在腳踏上,手也有些發抖。

直到脈象平穩,她才松了口氣,沖臉色發白的謝翎說道:“侯爺放心,郡主沒事,小世子也沒事,只是胎動了,不過這幾日需臥床休息,郡主您也要多註意自己的心情,小世子踹您一腳,正是想提醒您,勿要再激動了。”

崔荷不敢辯駁,待紅袖被揮退之後,謝翎壓著她要她安心躺在床上養胎,崔荷乖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他,說:“你去打聽一下太廟那邊如何了,我很擔心。”

謝翎臉色沈沈,似是不滿她多餘的擔心,替她掖好被角,低聲道:“說了沒事,你就不要擔心了,先睡一覺,邱時回來自會跟你稟報的。”

崔荷得了謝翎再三的保證後,才閉上雙眼,也許真的是身體過於疲憊,她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待她醒來,邱時也帶來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便是,昌邑侯因為意圖謀逆刺殺皇上,連同刺客一並被當場格殺,昌邑侯被褫奪爵位封號,關家上下全被下獄,只待秋後問斬。

因為邑侯謀逆一案牽扯出了眾多,一時間無人敢替昌邑侯說話,曾經的姻親紛紛休妻和離,只為和關家撇清關系,朝堂之上風聲鶴唳,提心吊膽生怕被牽連。

至於壞消息,便是皇上在太廟之上突發癔癥,竟要放火燒了太廟。

被控制住後囚禁在東宮之中,連番請太醫上前為皇上診治,但皇上癔病實在嚴重,已經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沒有一個太醫能從東宮健全地出來,不是被咬傷了就是被刺傷,導致無人敢接近東宮。

幸好杜若冰一直不肯放棄,哪怕被咬傷也不怕,致使後來崔瀛只能接受她靠近,長公主便讓杜若冰一直負責診治崔瀛。

關淑寧因為懷著龍嗣被貶為庶人,只等去母留子,可關淑寧卻在一個極寒之夜穿著一身紅衣跳入禦花園的荷花池自盡了,連帶未出世的小皇子,也沒了。

朝中不可一日無君,新上位的首輔接連奏表懇請長公主登基為帝,朝中反對的聲音不大,可長公主還是推辭了一番,遲遲不肯答應。

直到司天監在朝堂之上推背占蔔吉兇,上天示意長公主乃天命所歸,長公主才順應天意,準備登基為帝。

雖然崔荷一直都知道母親有此野心,但當消息傳來時,她仍有些不真實感,待她身體好轉,胎像平穩後,才央著謝翎帶她去見母親。

入了宮,崔荷跟著內侍進紫極殿等母親覲見,望著重新修葺一番的宮殿,她竟然完全記不得紫極殿過去曾是何模樣。

正當她沈思之際,內侍宦官高喊一聲天後駕到,她下意識便要跪下。

一道明黃色的衣袖闖入她的眼簾,熟悉的聲音自頭頂響起,她溫柔的語氣與往昔毫無變化,

崔荷擡起頭來,多日未見的母親正含笑望著她。

天後已經換上了新制的皇帝朝服,因為是女子緣故,朝服形制發生了些改變,黃色龍袍改繡鳳凰,邊上點綴著如意紋理。

冠上戴著十二珠旒冕,墜著赤黃青白黑的旒冕因她攙扶的緣故而晃動起來,珠玉碰撞,細碎作響。

崔荷淚珠盈睫,輕聲喊她母親,天後哎了一聲,擡手抱住了崔荷:“阿荷,你在朕面前,可以永遠喚我母親。”

“是。母親。”崔荷掩面擦去眼角淚水,笑盈盈地與母親敘起家常。

崔荷提起想看一看崔瀛,天後卻拒絕了:“你身子貴重,別去見那個小瘋子,他如今見人就咬,這病怕是治不好了。”

“怎麽會突然出現癔癥?從前也不曾聽說過他有這樣的病兆。”

天後冷笑一聲,端起茶盞拂去茶面浮沫,輕抿一口溫熱的茶水,解釋道:“一直都有,與他那幾個兄長一樣。崔家的男人,多少都有些癡病。”

崔荷不敢多問,囫圇著把話圓了過去,天後追問了她孕期的一些事,事無巨細,還讓太醫進殿為她號脈,她似是特別想知道崔荷肚子裏懷的是男是女,但每個太醫都無法保證,又不敢得罪天後,只能昧著良心哄天後開心。

待太醫們都走了之後,天後與崔荷打趣道:“你瞧瞧,這就開始欺上瞞下了,做皇帝想聽一句真話,還得仔細分辨,可天天面對那麽多阿諛奉承,要分辨真假實在困難,阿荷,往後你可不要學那些人哄騙於朕。”

“母親放心。”

天後剛登基為帝,還有許多要事處理,崔荷起身告退,天後讓身邊的內侍送她出宮,待崔荷走後,一道身影從側門走了出來,來到天後身邊為她研墨,低聲說道:“陛下,可是想好了,若她生的第一個孩子是女兒……”

“我不也是女子?”天後淺笑著說道,透過敞開的殿門望向崔荷離去的背影,心中早有決斷,崔家血脈如今只剩她和崔荷,她不願意再生,唯有將希望放到崔荷身上,無論她生男生女,帝王也只會選擇最合適的那個。

——

接連幾日,天氣陰沈,又下一場不大不小的雪,白茫茫一片鋪滿了庭院。

庭院的樹冠上掛滿了霜雪,梅樹枝頭開出寒梅,滿園飄香。

院中的青石磚也鋪了一層冰淩,銀杏走上去摔了一跤,一連臥床休息了好幾日,謝翎更是不許崔荷在院子隨意亂走。

臥房暖意融融,謝翎把矮榻挪到窗臺前,扶著崔荷坐到窗前賞雪,桌上燒著兩個小火爐,一方溫酒一方煮茶,你喝酒我飲茶。

窗欞上掛著一串風鈴,簌簌寒風吹動,鈴鐺叮咚作響。

通過窗欞,見到院子裏有幾個丫鬟在堆雪人,崔荷流露出艷羨的神情。

“想要雪人嗎?”未等崔荷回話,謝翎幹脆擱下酒杯,起身披上鬥篷出了院子。

捧了一抔白凈的雪,揉捏成團,穿過廊檐來到窗前,將雪人擱在窗臺上,笑著說道:“我捏的像不像你。”

崔荷湊到窗前,指尖碰觸到冰涼的雪人,玉雪可愛的小雪人胖嘟嘟的腆起肚子。

她走到書案前取來毛筆,在雪人眼角處點了顆痣,仰頭看他,淺笑嫣然道:“像不像你,我這一點叫做神來之筆。”

謝翎摸了摸自己眼角的淚痣,低聲笑了一下,轉身重新回到雪地裏,蹲在地上又捏了兩個。

待他回來時,手裏多了兩個小雪人,一大一小和原先那個一起擱在窗臺上,他拿過崔荷手裏的毛筆,在稍大那個雪人的腦袋上花了一朵小小的花鈿。

“這回像你了吧。”

崔荷笑著點頭,她指著挨在旁邊那個小的,問道:“那這個呢?”

不等謝翎答話,崔荷用毛筆在它眉心的位置點了一點,說道:“你說咱們這個是姑娘還是小子?”

“肯定是姑娘。”

“我也覺得。”

崔荷把三個雪人緊密地挨在一起,趴在窗臺上沖他粲然一笑:“如此可才算是圓滿。”

四肢百骸在她春風般溫暖的笑靨裏找回溫度,謝翎撐著窗臺,越過窗軒,低頭吻上她的唇,酒香混雜著茶香,令人如癡如醉。

茶香四溢,酒意醉人,融融暖意將擱在窗臺上的雪人融化成一灘雪水,再也不分你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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