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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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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秋冬凜然, 霜打落葉,皇宮朱紅宮墻兩側的銀杏樹黃澄澄一片,與碧海青天形成了鮮明對比。

一輛馬車在皇城前停下, 崔荷走下馬車,隨著內侍太監的引領走入後宮深處。

來到坤寧宮,便見宮婢垂首侯在宮門前迎她, 崔荷隨她跨入宮門,走過一片寬敞的院落便來到富麗堂皇的宮殿前,此處正是皇後娘娘的居所。

皇後自進宮以後,時常會邀請命婦入宮作陪, 前幾次都有其他誥命夫人一同前往,今天卻獨獨邀請了她一人,崔荷心中打鼓, 不解其意。

問了謝翎朝中可有發生什麽大事, 才知道關淑寧竟傳出了喜訊, 又升了位份, 關家一榮俱榮,重新得了一個小小的官職, 近來聽說常常受皇上覲見, 。

對關家來說,可謂是枯木逢春。

她雖然對朝中風向並不敏感, 但也聽謝翎說過皇帝隱隱有掙脫長公主控制之意。

不顧反對提拔昌邑侯, 便是他自作主張的決定。

因為此事, 母親與皇表弟關系日益緊張。

沒想到他這般沈不住氣,羽翼未豐便想著脫離母巢, 更沒想到,皇表弟何時與昌邑侯有了聯系。

入了殿門, 崔荷來到殿前正欲對上首的皇後下跪請安,皇後早已擡手示意讓她起來:“阿荷不必多禮了,你懷著身子,便免去這些繁瑣的禮儀吧,過來坐到本宮這兒與我說說話。”

崔荷含笑起身,來到她身側矮榻坐下,與她閑聊起來。

她原先與鄭雪恩並不熟悉,小時候雖一起在尚書房念書,但她們有各自的交際圈,也只是點頭之交。

等鄭雪恩進宮做了皇後,關系忽然密切,開始頻頻走動,這當中除了前朝的利益關系外,還有彼此間結了姻親的緣故。

她與鄭雪恩年齡相仿,很快聊到了一塊,話題漸漸轉移到她的肚子上。

鄭雪恩目光難掩艷羨,好奇問道:“孩子會折騰人嗎?”

崔荷的肚子還未顯懷,進了溫暖的殿內脫去鬥篷,裏面是一件收腰的交領襦裙,腰身比起往昔寬了些,正面還能看到一點微小的凸起,崔荷擡手撫在小腹上,淺笑著說道:“現在還早,不過吐得厲害,喜歡吃酸的,越酸越喜歡。”

“聽人說,酸兒辣女,你這一胎,定能生個兒子。”鄭雪恩目光錯開,望向別處掩飾住眼底的酸澀。

崔荷渾然不覺,只笑著辯駁道:“我也喜歡吃辣,以前吃不得半點辣,可如今漸漸的也能吃了,這一胎說不定是個姑娘。”

“姑娘也好,公子也罷,你起碼肚子裏有個孩子,本宮如今憂愁得厲害,關淑寧霸占著皇上,初一十五,他也不來東宮,我……”她似是有些顧慮,揮退伺候的宮婢後,才和崔荷說起這件事來。

她和皇帝根本沒有圓房,原本體恤皇帝龍體初愈,年紀又小不好做那種事,可是他卻寵幸了關淑寧,這豈不是在狠狠打她這個東宮皇後的臉嗎?

最近這段時日,長公主時常召見她,目的只有一個,便是催促她趕緊懷上龍嗣,母親也三番四次進宮教她,送藥送書送教習嬤嬤。

無形的壓力將她壓得喘不上氣,索性把崔荷叫進宮來說說話,交流一番。

聽完鄭雪恩的話,崔荷緘默不語,她大致曉得為何皇帝不願意與皇後圓房,前朝後宮本為一體,後宮中兩個妃子,一個是長公主的人,一個是昌邑侯的人,他會選誰,早已昭然若揭。

鄭雪恩若想懷上皇嗣,怕是得使些手段,可是這話崔荷不敢亂說,也不能亂教。

以鄭雪恩的聰慧,一定知道皇帝為什麽不肯進東宮。

她跟自己說這話絕不是尋求什麽幫助,而是單純想找個宣洩出口罷了。

想明白這一點,崔荷便只把自己當個珠寶匣子,裝進皇後的話,秘而不宣。

鄭雪恩在崔荷這兒得不到任何合心意的反饋,便馬上止住了話頭,見崔荷話裏話外都不摻和,便知她想要置身事外,鄭雪恩不由懊惱,覺得自己太過沖動,竟然把這種事與崔荷說。

“阿荷不要見怪,是本宮憋得太久了,見著親近信賴之人,便不管不顧地告訴了你一些秘辛,還請你勿要將此事說出去,特別是長公主,她並不知道本宮沒有與皇上圓房。”

鄭雪恩目光懇切,崔荷卻聽出了她話鋒裏藏著的警告,她連忙站起來福身道:“娘娘放心,事關重大,我不會與任何人提及。”

“好,本宮信你,咱們不說這種不開心的事了,說些開心的。”鄭雪恩松了口氣,將她重新拉到自己身邊坐下,問起宮外的趣事。

這一說便是一個多時辰,眼看著快到午時,崔荷起身告退,鄭雪恩想留她在宮裏用膳,崔荷以府上有事為由婉拒了,無可奈何,唯有親自將她送到門口,以示親切。

離開坤寧宮,崔荷帶著綠影緩慢走在宮道上。

高高懸掛在天上的金烏漸漸被烏雲遮蓋,秋風獵獵,絲絲縷縷的寒意鉆進她脖子裏,崔荷不由摟緊了肩上的狐裘鬥篷。

沿著石階往宮外走去,路過紫極殿,竟看到在殿外怡然自得的關淑寧,本欲直接離開,關淑寧竟走上前來喊住了她。

關淑寧今日穿著一身杏色宮裝,雲鬢高聳,珠光寶氣,臉上的傲氣毫不收斂,與往昔所見大有不同。

但在崔荷眼裏看來,頗有種山雞變鳳凰過後的小家子氣。

她比關淑寧要高出半個頭,兩人相對而立時,關淑寧竟有種被她居高臨下俯視的錯覺。

二人目光相接,毫不顧忌地互相打量著對方,崔荷雖沒有關淑寧身上的珠釵綢緞精貴,但自幼錦衣玉食千嬌百寵地長大,屬於皇室貴族的那股自信大方,是關淑寧無法比擬的。

關淑寧最討厭也最害怕見到長公主,此時,她在崔荷身上也感受到了一模一樣的,無形的壓迫感。

她的身子忽然輕微佝僂了一下,崔荷看在眼底,不由輕笑出聲,關淑寧頓時意識過來,怒意爬上臉頰。

她笑什麽,有什麽好笑的!

她如今是皇帝的寵妃,身份地位水漲船高,哪怕她只是一個郡主,見了自己也得下跪行禮!

關淑寧昂著頭,趾高氣昂地命令道:“見了本宮,為何不下跪行禮。”

頭上的步搖珠釵因為晃動而纏繞在了一起,珠玉環翠叮當作響。

崔荷只覺得她似是跳梁小醜,得意忘形蹦跶得歡,逗著也有趣,於是淡笑著解釋道:“關昭儀怕是不知道,皇後娘娘心疼本郡主有孕在身,免去了後宮繁瑣的禮儀。”

“本宮如今身懷龍裔,未來的小皇子,也不配得到郡主下跪行禮嗎?”關淑寧冷笑一聲,捧著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一副母憑子貴的倨傲嘴臉,

崔荷不可能給關淑寧下跪行禮,就連福身行禮她也不太願意,好說歹說她半點不聽,還一直糾纏自己,遂厭煩地皺起眉頭,半個眼神都不願意再施舍給她。

耽擱的時間久了,她擔心謝翎會進宮尋她,心中著急,轉身便要離開。

下白玉階梯時,竟被關淑寧扯住了手腕,綠影眼疾手快,掐住關淑寧手腕的穴道輕輕一按,關淑寧手腕便傳來一陣鉆心的疼,不用綠影用力,她自己就松開了手。

關淑寧尖叫著喊疼,竟把紫極殿裏的人都叫了出來。

昌邑侯關榮膺沈著一張臉走出殿門,身後還跟著小皇帝崔瀛。

二人並肩來到了她們面前,崔荷則不緊不慢地揉搓著自己的手腕,待崔瀛走近了,她才屈膝彎腰行禮:“見過皇上。”

“表姐無須多禮。”崔瀛伸手虛虛擡起崔荷的手腕,他對崔荷有著一種特殊的感情,小時候被她護著,才沒有受別人的欺負,長大了雖有疏遠,但心底裏仍是敬重。

崔荷站直了身子,張嘴要解釋,關淑寧就已經紅了眼眶,靠在崔瀛身前,淚珠連連:“皇上要為臣妾做主,郡主的這個婢女以下犯上,竟然要對我動粗。”

綠影向來冷淡的臉上半分畏懼都沒有,平靜解釋道:“是娘娘要拉扯郡主,奴婢為了保護郡主不得已得罪娘娘,還請陛下降罪。”

崔荷走上前來,身影遮擋住綠影:“綠影只是救主心切,還請皇上莫要聽信昭儀的一面之詞。”

一旁的關榮膺瞥了崔荷一眼,毫不掩飾眼底的憎惡,冷哼一聲道:“昭儀如今身懷龍裔,若有半分閃失,恐怕郡主擔待不起吧。”

崔荷並不看他,琥珀色的眼珠子只盯著面前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崔瀛,在等他的一句話,他要站在昌邑侯那邊,還是站在自己這邊。

崔瀛卻猶豫了,一邊是支持自己的昌邑侯,一邊是自己敬重的表姐,他的目光來回在她們二人身上逡巡。

見崔瀛猶豫,關榮膺故意提醒道:“皇上是九五之尊,天下誰人敢不聽從您的話,就算是您的表姐,長公主的女兒,也得聽您的。”

一語驚醒夢中人,理智占據了上風,崔瀛狠下心做出了決定,卻又不敢看崔荷的眼睛,背過身去下令道:“郡主該向朕的昭儀道歉。”

崔荷寒了心,他果真如傳言所說的,翅膀硬了要自己飛。

但是幼鷹沒有老鷹的照拂,跟隨一只麻雀,還能飛多高?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她還能勸阻什麽。

“好,既然皇上您要求,臣婦不敢不從,關昭儀,是本郡主的不是,給你賠禮道歉。往後不要不長眼,大路那麽寬,非得舞到本郡主面前找存在感,小丫鬟不懂事,還知道拉你一把,本郡主可沒她那麽好心,言盡於此,皇上,臣婦先行告退。”

崔荷福身行禮後,不等崔瀛反應,扭頭就走了,壓根不管身後的昌邑侯如何發瘋,交由崔瀛自己處理。

天高雲淡,秋雁南飛。

碧藍澄空下,一道淺綠色的身影在宮道裏疾步而行,綠影擔憂極了,跟在她身側勸道:“郡主慢些走,咱們已經離開紫極殿了。”

崔荷仍對崔瀛的選擇感到惱怒,腳下生了風,不管不顧地朝前奔去,只想快些離開這處傷心地,聽到綠影提醒,她腳步稍緩,扭頭想和綠影說幾句發洩一下脾氣,不成想被什麽絆了一腳。

宮裏的青石板年久失修,凹凸不平,稍不註意便會踢到其中翹起的一角。

崔荷一著不慎,驚呼一聲,身子不受控制朝前倒去,險些摔倒。

幸好綠影拉住了她的手才沒有釀成大禍,崔荷心有餘悸,不由後悔起來。

“崔荷!”宮道不遠處,身穿紅色官袍的謝翎疾步走來,他面色鐵青,隱隱藏著怒氣。

他和崔荷約好在承天門下等她一起回府,他按時來了,崔荷卻遲遲未到,心中擔憂,便進宮來尋她,沒想到剛繞過太和殿往紫極殿方向走去,便見到了崔荷大步流星,差點摔倒。

謝翎來到崔荷面前,臉色陰沈得快要滴水,想也不想訓斥道:“你如今什麽身子不知道,萬一摔著怎麽辦?你以為自己是木頭做的,還是鐵打的,可以隨便摔?”

“我沒有……”

“怎麽沒有,我都看見了,你現在懷著孕,怎麽能這般不管不顧,都已經是做母親的人了,就不能學著別人慢些走路嗎?”

崔荷被他訓斥過後,肚子裏的氣忽然化作委屈,抽出被他握住的手,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抽噎著擦眼淚,垂著頭一聲不吭。

謝翎不由看向綠影,綠影簡明扼要地把紫極殿前發生的事告訴了謝翎,謝翎這才知道剛才崔荷受了些委屈,又被他訓斥一頓,只怕更委屈了。

話已說出口,便不能收回,謝翎嘆了口氣,走到崔荷身後,握住她的肩膀,想要掰過她的身子,崔荷不願被他碰,往前走了一步甩開他的控制。

謝翎盯著她的背影,再次上前,這次溫柔多了,但沒有碰觸到崔荷,只是微微彎著腰,靠在崔荷耳邊,沈聲道:“夫人是玉瓷做的,不經摔。要是摔碎了,為夫會心疼的。”

崔荷沒理他,但止住了哭聲,望向別處神色懨懨的,還在生悶氣呢。

謝翎輕嘆一聲,忽然將她打橫抱起,“怕了你了,小祖宗,我抱著你就不會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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