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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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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天邊翻滾著濃稠烏雲, 狂風烈烈卷起地上塵土,不知誰家的巾帕沒收好,被狂風卷進青空之上左搖右擺。

街上行人皆披上蓑衣準備歸家, 卻有一個中年郎中肩背藥箱,跟一個小廝逆著人潮疾步走在街上,穿過小巷, 眨眼間便來到了忠勇侯府後門。

此時聽荷院內,有兩人端坐在正屋的太師椅上,一左一右隔著一張案幾相顧無言。

天邊墨色漸濃,隱隱有閃電一閃而逝。

廊下掛著的竹簾禁不住狂風侵襲, 在風中亂晃,半掩著的房門被狂風吹得吱呀吱呀作響,崔荷起身來到門邊壓好門窗。

風攜裹著絲絲涼意吹拂到她面前, 身下裙擺不安地飛舞起來。崔荷斜靠在門框上, 回頭瞥了一眼端坐在太師椅上的謝翎, 眼中情緒覆雜難辨。

送走杜家的人後, 回到屋中又遣走伺候的丫鬟婢女,未等她開口, 謝翎先聲奪人, 自己交代了一遍,她才知道他們摔落懸崖時, 他不小心磕碰到了腦袋。

當年謝翎救她, 是怕他爹因為失職而被罰, 這是出事當年,他親口說的。

可即便是逞一時之勇, 就憑他單槍匹馬敢追上來救她,便足以讓她心動。

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這一次的舍命相救,卻是源於本能的愛意。

他的眼睛兩次出事,都是因為她的緣故,萌生的愧疚密密麻麻布滿了心頭,想到他這些時日的早出晚歸,全都是為了躲避自己,獨自舔舐傷口等待愈合,她不忍再苛責他什麽,只是更心疼了。

本來想去找個禦醫,謝翎卻制止了她,他眼疾覆發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特別是兩位長輩,他並不想讓她們擔心,對此,崔荷只得作罷。

廊下走進來一個郎中,汗流浹背的跟在銀杏身後,繞過曲折的回廊,徑直朝她走來,崔荷折身回屋,靜候郎中進來。

郎中跨入正廳,看見屋中的兩位貴人,忙跪下行禮,崔荷制止道:“大夫不必多禮,先過來為我夫君診治。”

郎中走到謝翎身側落座,一眼便認出了此人。

前段時日,有個俊朗的青年人來找他問診,觀其行止,器宇軒昂不似普通人,如今再見,方才知曉此人原來是忠勇侯謝翎。

“謝大人可還記得在下,小人前段時日有幸為謝大人診治過。”張郎中想多討點賞,於是故意與謝翎拉近一下關系。

天色昏暗,屋內又沒有掌燈,對於正常人來說,並不影響視物,但對謝翎來說,卻極難分辨面前之人,聽他說話口吻,謝翎大致猜到了對方是誰,他微微頷首道:“有勞張郎中特意跑一趟了。”

“無妨,大人近來有按照我所說的敷藥和服藥嗎?”

“有。”

“勞煩謝大人給我檢查一下。”張郎中站起身來到謝翎面前,按壓著他的後腦勺患處,腫塊已經消除了不少。

“不知夫人可否為我點一盞燈。”

崔荷忙去找燭臺,不消片刻功夫便端來了,張郎中舉著燭臺靠近,謝翎不自覺閉上了雙眼,似是極其畏懼光源。

張郎中面露難色,按理來說,只要按時服藥,應該有些起色才是,但對方的視力似乎比第一次來的時候還要差。

“每日三次服藥,大人可有按時服用?”

“有。”

“那熱敷藥物呢?”

謝翎卻遲疑了,許久才緩緩答道:“每日一次。”

張郎中喟嘆道:“怎麽能一次呢,內服和外敷需配合一起用才能發揮藥用。”

接下來再問,張郎中便知曉為何謝翎的眼疾越來越差。不遵循醫囑,任性而為,哪怕是華佗再世,也難妙手回春。

待大夫為謝翎施針完畢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外面的雨不知何時下的,更不知何時停歇。

交代完事項後,張郎中背著藥箱,被丫鬟領著從後門出去,他摸了摸胸口沈甸甸的收獲,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紅袖按照張郎中給的藥房去小廚房準備生火煎藥,徒留他們二人在屋裏。

雨水沿著屋檐滴落在泥地裏,疾風驟雨過後只剩下一片蕭索寒涼,屋門還敞開著,涼風絲絲縷縷鉆進居室裏。

廊下燈籠晃動,投射到地上的影子也搖擺不定,崔荷看著那處怔楞了許久。

半晌回過神來,再看身側的人,他方才解釋時也是這般從容神色,只說是想忙完帝後大婚的事再告病假。

她惱謝翎不愛惜自己身體,更怨謝翎再次對她隱瞞受傷一事,雖然沒有明說,但她猜測謝翎之所以隱瞞這件事,是擔心她會為此內疚。

盯了他一會,崔荷驟然起身,沈默著跨出屋門,往小廚房而去,想看看藥煎好沒有。

安靜的屋內此時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響,謝翎發現自郎中走後,崔荷就沒有與自己說過一句話,他知道自己的隱瞞不報一定令崔荷很不高興,但他摸不準崔荷的態度,到底是生氣了還是委屈了?

“夫人,可是怪我沒有如實相告?”話音落下許久,也無人應他,謝翎喉頭不安的滾動了一下,又補充說道:“這件事是我錯了,往後哪怕傷了個手指頭,我都與你說好不好?”

始終未得到回應,謝翎躊躇難安,他記得崔荷生氣時也是這樣,悶不做聲坐在一旁,氣鼓鼓的不管別人如何喊她,始終都不肯理人。

往屋裏喊了許久也不見回聲,難不成出去了?

謝翎起身去尋她,黑夜裏看不清楚方向,摸索著走到門邊,秋風帶著陣陣涼意,屋檐瓦礫上有滴答水聲,原來雨水又淅淅瀝瀝落下。

丫鬟們早就被遣走了,院子裏如今除了雨聲,只有一片寂靜。

謝翎站在廊檐下許久,望著虛空夜色出神,耳邊忽傳來一陣細碎鈴聲,由遠及近,極有節奏韻律,像是掛在腰間,鎖在腕上發出的銀鈴響聲。

“你怎麽出來了?”是崔荷。

謝翎垂眸看她,啞聲說道:“我以為你生氣了。”

從他低沈緩慢的語氣中,崔荷聽出了些許委屈,擡頭看向他漆黑的眼睛,他正定定地望向眼前的自己,若不是知道他看不見,真會被他認真看人的樣子唬到。

“我沒生氣,只是去廚房看看煎好藥沒有。”崔荷軟聲解釋,伸手拉過謝翎,緊緊握著他的手,將他往屋裏帶去。

察覺向來火氣大的男人此刻手掌冰涼,也不知道他在廊下等了多久,崔荷責備道:“天氣漸涼,秋衣得找出來換上了。”

一串鈴聲從兩人交握的衣袖間傳出,謝翎低頭,順著她細滑的手腕摸上了那串鈴鐺,指腹撫過鈴鐺上覆雜華麗的紋路,就連鈴鐺的數量也一如當初。

“怎麽你還留著它。”

崔荷心裏千回百轉,最終也只是咬著唇,細聲解釋道:“怕你找不著我。”

謝翎卻悶聲笑了起來,她當年可不是這麽說的。

十一歲那年他救崔荷失明後,崔荷為報恩,日日來府上照顧他,本來他就對罪魁禍首心懷怨恨,因此對她並沒有什麽好臉色。

但崔荷臉皮比城墻還厚,風雨無阻,那時他心高氣傲,不肯接受崔荷把他當做殘廢一樣悉心照顧的“好意”,於是他們吵了一架。

原以為崔荷不會再來,她卻戴著一串鈴鐺到他面前耀武揚威。

“從今天起,當你聽到這串鈴鐺的聲音,就知道本郡主要來了。”

刁蠻任性,肆意而為,絲毫沒有想過他願不願意。

起初,他把鈴鐺聲當做一個信號,每逢聽到都會特意尋個地方躲起來,時間一長,他所有可以躲藏的地方都被崔荷摸了個透,他幹脆就不躲了,既來之則安之。

幸好崔荷往後收斂了些,沒再插手他的事,那串鈴鐺也在他覆明之後消失了。

她今日重新戴上銀鈴,他竟半點不覺得生厭,只覺得有趣極了,撥弄著她腕間的鈴鐺,一如往昔般清脆悅耳,他握緊崔荷的手,認真說道:“那夫人戴好,鈴聲一響,我便知道你在哪兒。”

回屋後不久,紅袖端來了煎好的湯藥,謝翎趁熱喝下,崔荷搗鼓了一會紗布,然後親自替他敷上藥膏,白色的綢布緊緊纏繞在他眼睛之上,無邊的黑暗將他徹底籠罩。

一片虛空之中,耳邊傳來的悅耳鈴聲,令他感到無比安心,連日來奔走忙碌的疲憊漸漸消散。

夜裏崔荷上榻歇息,小心翼翼的繞開謝翎躺到自己那一側,剛拉上被子蓋好,便被人從身後摟抱進懷裏,他貼得緊,渾身散發著的熱量將她周身烘得暖洋洋的,崔荷小聲問道:“怎的還沒睡?”

“等你。”謝翎一直沒睡著,聽著屋裏的鈴聲,猜測崔荷在做些什麽,慢的時候在翻書,快的時候在刺繡縫補。

崔荷翻過身來,與他正面相對,他眼上的綢布已經拆下,清洗幹凈後,湊近了還能聞到淡淡的藥香味,崔荷撫摸著謝翎眼睛,說道:“大夫說,讓你少些勞累,帝後大婚還剩兩日,結束之後,你必須告假回來休息。”

“好,我答應你。”謝翎親吻著崔荷的皓腕,微微敞開的袖口飄著淡雅的茉莉香氣,唇舌蜿蜒留下一道溫熱的吻痕,潛入衣袖深處,尋找暗香盈袖的根源。

想到今日崔荷抱著謙哥兒時流露出的溫柔,謝翎心頭生出一片火熱,他忽然說道:“咱們什麽時候也能有一個孩子?”

正昏昏欲睡的崔荷驀地驚醒,她菱唇微張,卻久久說不出話來。

她說不出來的話後來都被謝翎堵在了嘴裏咽進了肚子裏,不需要她的回答,他用身體力行告訴她什麽時候才有。

被翻紅浪之際,崔荷悄悄將枕頭墊在了自己腰下。

崔荷剛做完這一番小動作,便被謝翎發現,謝翎疑惑問道:“墊個枕頭做什麽?”

眼看著他要抽出去,崔荷制止道:“表嫂說……說墊個軟枕容易懷上。”

“她跟你說這個做什麽。”謝翎還不知曉表嫂今日與崔荷探討過閨房之術,還以為是妯娌之間的閑聊。

崔荷本不欲解釋,但是在他的再三追問之下如實相告了,黑暗之中,崔荷看不見謝翎眼裏透露出的狹促笑意,他提著她的腰將她顛倒了個上下,趴伏在她後背上,親吻她熱燙的耳尖,啞聲道:“表嫂話糙理不糙,往後可多跟嫂子閑聊,回來再與我探討一番。”

寂靜的夜裏,唯有那一聲聲清脆的銀鈴聲縈繞於黃粱之上,時快時慢,時響時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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