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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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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驚心

“趴下!”

陸免成厲喝,還不待傅九思反應就壓著他的上半身藏於車門的掩護下。

襲擊者一出手,他就知道遇上了硬點子。

對方顯然有備而來,頭幾槍不打人,先爆了汽車輪胎,使他們不得不放棄駕車而逃的計劃。

陸免成回手摸到槍,心中一定,同時升騰起一絲後怕:這是他隨身攜帶的**,只有五發子彈,本就是防身用,並未想過以之為武器來進行一場槍戰。

見他們已成困獸,對方也下了車,四個人迅速形成包圍圈。

來人目的不明,只一出手就是取人性命的手段,陸免成並不相信談判,卻仍抱著一絲希望:“你們要找的人是我,放他走。”

傅九思瞪大了眼睛,他不曾經歷過這種場面,從第一槍開始就處於極端的震驚與恐懼中,然而那感覺仍遠不如此刻強烈。

對方互相對視了一眼,似乎在考慮這句話的可行性。

變故就發生在一瞬間。

後來無數次回想起來,傅九思仍說不清楚當晚發生了什麽,那似乎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動作,卻如同永不褪色的畫面烙入他的腦海。

他只覺耳畔潮聲一靜,隨後身體一重,還不等他回過神來就已經失去平衡,就著被推的那一股慣性摔倒在地並且往旁滾了好幾米。

同時槍響,兩槍急促,後面是一聲暗罵跟著第三槍,這三槍均沒有子彈打在汽車鋼鐵車身上的清脆聲響,子彈破開皮肉,海風裹著血腥。

最後兩槍稍緩,那空檔似乎是開槍者在斟酌時機,以期使中彈者一槍斃命。

描述雖細,整個過程卻不到半分鐘,一段濃縮的驚心動魄。

只頃刻間,夜幕便重歸寧靜。

傅九思回過頭,見陸免成披著半身月色站在一地屍體旁。

他站起身,開口時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止不住發抖:“都……都死了?”

陸免成“嗯”了一聲,隨後迅速拾起地上那幾把槍:“快走。”

這處灘塗雖仍屬於外灘,卻不如碼頭熱鬧,近處只有兩間倉庫,黑夜中閉著門,可遙見遠處燈火,然而不聞人聲。

他們同時瞄定敵人的那輛汽車,陸免成先一步繞去了駕駛位,傅九思跟車門還有一段距離。

倏然槍響。

近在耳旁。

車裏還有人!

他睜大了眼睛,只見陸免成身體一晃,卻硬是撐住了。

黑暗中有什麽東西朝他飛來,他伸手一撈,見是方才陸免成從地上撿起來的槍。

夜幕中傅九思沒看清對方下手的動作,他循聲匍匐在地,無師自通了保命要領。

這個角度看不見戰況,只聽得聲聲槍響,如此倒先松了一口氣——陸免成還能活動,想來應是沒受傷。

冷靜下來後才察覺到指尖的濕意,他先是一楞,手指湊近嗅了嗅,一股血腥味侵入肺腑,頓時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強忍住嘔吐的欲望,他顫抖著手指扣上扳機,這是真正的殺器,然而此刻卻成了他們的保命符。

最後這人除了隱忍不發的心計外,似乎身手也十分了得,以至於方才一槍斃命的結局並未出現在他身上。

這時傅九思就不免佩服起了陸免成“拾槍”這一舉動的先見之明,若非如此,他們兩人怕是早已成了兩具屍體。

須臾,槍聲消失,他正想探出頭看一眼,突然肩膀上一重。

他猛地一驚,回頭槍便指了過去。

來人卻是陸免成。

他握著他的手把對著自己胸口的槍扳開,做口型:“跟我走。”

傅九思下意識地道:“那車……”

“來不及了。”

陸免成帶著他藏身於距離他們最近的一個倉庫外,這是一間矩形布局的倉庫,同另一間大小形狀相仿的倉庫正好構成一個互相垂直的夾角。

他們躲在轉角處,既可見身前,也可見身後。

陸免成把幾把槍裏剩下的子彈集中起來,四發給了傅九思,另外的全部裝入自己手中繳獲的**裏。

做完這一切,暫時歇了一口氣,這才有機會就著月光看向眼前的人。

“會開槍嗎?”

傅九思一楞,點點頭,隨即又搖頭。

“開、開過,在靶場,沒打過人。”說出這句話時,他倏然從心底裏生出一股羞愧,愧於自身的無用。

“帶上槍走,去找人。”

傅九思一驚:“那你呢?”

陸免成利索地上膛:“對方還沒收手,我得要了他的命。”

黑暗中的敵人是永恒的危險,對方於他們而言是如此,他們於對方而言亦是如此。

陸免成的安排無疑是最優的,他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同時重創敵人,可若是再加上傅九思,他沒有信心能保兩人無虞。

他們對峙著,在這生死瞬間。

“不。”

傅九思開口,依然是這一個字,如兩個小時前坐在溫暖燈光下、佳肴美饌前一般。

陸免成閉了閉眼,再睜開,忍著疼撿起那破碎的一塊塊殘垣。

他聲音冷厲,與方才天差地別:“你留在這兒有什麽用?”

傅九思呼吸一滯。

陸免成還不肯放過他:“拖我後腿,想一塊兒死?”

傅九思白著一張臉:“別說了。”

他冷笑一聲:“我就不明白了,是我哪句話給了你臉,讓你無端有了這膽子?”

這張嘴,惡言惡語,字字把他往遠處推。

想咬,想見血,想把這痛還給他。

但還保留著一絲理智,他痛苦**:“我求求你別說了……”

陸免成確實是個混蛋,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出一個平日裏那慣常有幾分吊兒郎當的笑:“我之前猜你沒摸過槍,想來是我錯了,你確實‘摸過’。”

“既‘摸過’,便帶著槍走罷,可別丟了命,令我白費先前一番辛苦。”

傅九思惡狠狠地盯著他,下一秒,他狠狠地咬上了他的嘴唇!

濕潤的,溫熱的,帶著血腥味和煙草味的……

那樣的急促,那樣的力度,那樣的方式,不像吻,像撕咬。

想把對方拆分入腹,想剝其皮啖其肉,想嚼碎一切惡劣的、疏遠的、陌生的,只留下溫柔的、親近的、熟悉的。

交纏、吮吸、吞吐,生死之外是唇舌間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歡愉。

“……夠了,九思,”終於,陸免成推開了他,然而卻再也拾不起那破碎的桎梏,“夠了。”

他摸了摸他的臉,指尖拂過眼角。

傅九思咬著牙,卻藏不住喉頭的哽咽:“別推開我。”

說著,他輕輕按上陸免成的肩膀,不出意外聽到一聲悶哼。

“你受傷了。”他的聲音很輕,一是怕被潛伏於黑暗中的敵人聽見,二是怕那顫抖再無所遁形。

“沒事,小傷。”陸免成笑了笑,似是安慰,又似事實。

他是從戰場上下來的人,必然受過比這嚴重許多的傷,然而那些不曾見的過往皆遠不如眼前這浸血的一處使傅九思心痛。

一絲細微的聲音響起,兩人同時噤聲。

動靜稍縱即逝,敵人重新隱於夜色。

是哪一邊?

前,還是後?

他們背靠背貼墻側站,一人守一個方向。

須臾,風止。

屏息凝神,他們用直覺摸索死神的腳步,要憑借自身的運氣奮力一搏。

哢噠。

**上膛的聲音清晰可聞,比傅九思看見那人的完整身形更早。

他眼見對方持槍而立,隔著不足二十米的距離瞄準,槍口正對著的是他心臟的位置。

他手裏的槍其實比對方更早瞄定目標,可惜他心有戚戚,一時竟忘了動作。

那是敵人,毋庸置疑。

然而卻也是人,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會哭會笑的人。

那血是熱的,從心臟裏湧出,帶動脈搏。

他一時慌亂,心中是從未將自己置身於生命這一至高無上的砝碼的對立面的惶恐不安!

他的疏忽給了對方可乘之機,那是不可預見的、極其難得的機會。

只一剎那,兩人持槍對峙。

下一秒,一只溫熱的手掌包裹住了他的手。

還未等他回過神來,食指就被帶動著扣動了扳機。

槍聲過後黑夜中不遠處的身影緩緩倒地。

生命的消逝原來是這樣的。

無聲,無息。

他悚然一驚,下意識地就要松開槍,然而卻因被陸免成握著手而無法做到這一簡單動作。

“放、放開。”他聲音顫抖。

陸免成依言松手,下一秒,槍直直地落了地。

傅九思仿佛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猛然回過頭撞進那雙黑色的眼睛:“我殺人了。”

“嗯。”

陸免成沒說其他的話,只伸手抱住了他。

傅九思伏在他肩頭,神思逐漸清明,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仍只機械地重覆了一遍:“我殺人了。”

“沒事,”陸免成一下一下地摩挲他的脊骨,“我也殺了人。”

傅九思先是喉頭一噎,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

陸免成一句話就使他惶恐不安的心平靜了下來。

兩人驅車回到陸寓時,自鳴鐘已經響過了十二下,郎蘇勒披衣前來開門——無論是晚上幾點,只要陸司令回來,他便不會失了本分——卻被兩人狼狽的模樣嚇了一大跳。

陸免成吩咐:“悄聲著點兒,把東西拿到我房間裏來。”

郎蘇勒點點頭,轉身去取醫藥箱。

傅九思隨陸免成上了樓,正要拐進東側的一間廂房,卻在門口駐了足。

陸免成回頭:“怎麽了?”

他忽而扭捏:“這是你的房間……我還是……要不我去別的……”

話音未完,倏然察覺到一絲“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味,頓時更窘迫了。

陸免成劣根性不改,指著對面那處道:“噢,忘了九爺是講究人。那邊西廂房平時雖沒人住,倒還打掃的幹凈,待會兒我讓郎蘇勒帶你……”說話間眼睛裏的笑意卻快要溢出來了。

傅九思眼見失了面子,再一聯想到今夜的種種,心頭一熱,又有些酥酥麻麻的暖,從而不知由哪裏橫生出一股勇氣,推開眼前的門大步邁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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