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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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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共枕

陸免成傷在肩頭,傷口不深,是子彈擦過的痕跡,只是因為沒有在受傷的第一時間對傷口進行處理而導致滲血過多。

郎蘇勒小心翼翼地剝開上衣,布料剛褪,頓時傳來一股血腥味。

“進盥洗室清理一下。”陸免成見傅九思臉色慘白,遂有意支開他。

“不。”

這個字他今晚說了第三次了,每一次都扭著心拂開陸免成的“好意”。

他親眼看著郎蘇勒用棉花蘸了碘酒清洗傷口,他也受過槍傷,因此知道這個過程有多疼,他不住地用目光描摹陸免成的臉,想從中看出一絲難耐。

然而什麽都沒有。

陸免成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仿佛傷口不是開在他身上。

傅九思心裏一緊,怕他是因為他在場所以才故作鎮定,咬咬牙,轉身進了盥洗室,徒留外間的陸免成摸不著頭腦,不知他為何觀摩了一半卻又不看了。

雖然形容狼狽,傅九思卻沒受傷——手心擦破的那點兒皮在陸免成的傷口的映襯下,他都不好意思拿出來講。

忍著水流浸濕嫩肉的疼洗完了澡,裹著浴巾打開門,只見地上放著一套睡衣,而房間裏的陸免成和郎蘇勒皆不見了蹤影。

自行穿好衣服,推開盥洗室的門,陸免成還沒回來。

他佇立片刻,把目光放在了眼前的這間屋子。

這是陸免成的房間,傅九思來過許多次陸寓,然而這處卻是頭一回踏足。

這裏跟普通人所想象的一方軍閥的安寢之榻不同,它既不簡潔也不硬朗,墻上貼滿了暗花壁紙,床對面是一個壁爐,窗邊是一套沙發,其旁擺著一個半人高的地球儀模型。

書架亦整整齊齊,一格是舊書古籍,一格是外文原著,一格是報紙雜志,一格是小說隨筆。

這裏沒有任何與刀槍相關的東西,一如沒有任何日記等私人秘密。

所有世人猜測的殺伐果決和繾綣柔情皆不見,有的只是一個人在這繁華都市中的一處居所。

陸免成去而覆返。

進門時他手裏端著兩個杯子,傅九思接過,驚訝地發現裏面是冒著絲絲熱氣的牛奶。

兩人在沙發上相對而坐,燈光明亮,牛奶香甜,仿佛方才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睜開眼,他們仍在這溫軟的人間。

傅九思註意到陸免成已經換了睡袍,他的傷口不能沾水,估計剛才是在其他房間洗漱了。

“今晚住下來,明天早上我讓徐正沅送你回去。”

傅九思正捧著牛奶小口啜飲,聞言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瞥過目光,喉嚨裏低低地“嗯”了一聲。

陸免成一邊盯著他不放,一邊在心裏琢磨如何說服這人在他房間留宿,卻在這時聽見傅九思開了口:“……你說西廂房空著?”

他一楞:“你真想去住?”

傅九思正淹在一片後知後覺的臉熱裏,聞言不假思索地答道:“是啊,不然我睡哪兒。”

陸司令“嘖”了一聲,不知他是故意裝呢還是真沒察覺到他的“言下之意”。

眼神探去,意外看到耳根一點紅,頓時心中打翻了開水瓶子——那真是“又燙又浪”。

他清了清嗓子,直把傅九思的註意力吸引過來後,才故意發出“嘶”聲,大拇指拂了一下嘴角:“這牙口,趕得上三花了!”

傅九思登時一窘,惱羞成怒道:“你閉嘴!”

陸免成得意洋洋,傅九思見狀直接起立往門口走去,卻不想剛走了沒兩步就落入了一個滾燙的懷抱中。

“別走。”

熱氣撲在耳根,頓時身體仿佛被抽空了力氣,從心底漫出酥酥麻麻的癢,直教人墮入其中。

傅九思閉了閉眼,回身,吻上去。

陸免成先一楞,捏著他後脖子拎開了一寸距離警告:“不許咬。”

傅九思咬牙切齒:“少廢話。”

房間裏充斥著唇舌交纏的聲音,間或有一兩聲喘息或悶哼,卻往往很快便被更猛烈的攻勢吞沒。

他們跌跌撞撞地倒向床鋪,春夏交接之際氣溫和暖,床上只鋪著一層薄毯。

傅九思勾著陸免成的脖子往後一睡,陸免成本想伸手撐一下,情急之下卻忘了右肩負傷,一時脫力就沒來得及,壓著他倒了上去。

“嘶!”

陸免成趕緊爬起來看他:“你沒事吧?”

傅九思擰著眉,神色痛苦:“……你這床是硬的?”

陸免成替他捏腰松肩:“從小睡慣了硬床,部隊裏條件也不好,後來置了自己的宅子便也沒想著改。”

這一打岔,方才的暧昧氣氛也沒了,傅九思烙餅似的從床邊翻滾到另一側,陸免成起身去熄了大燈,只留了床頭一盞小臺燈,然後跟著上了床。

傅九思側過頭:“燈關了。”

陸免成道:“留著給你起夜用。”

傅九思“呸”了一聲:“我從不起夜。”

陸免成見狀便關了燈,頓時濃稠的黑暗籠罩了視線,偌大的房間裏只聽得兩個人的呼吸聲。

夜色深沈,床鋪溫暖,胃裏翻湧著熱意,齒間殘留著奶香。

身體全然放松下來後,傅九思心底那股後怕才漸漸卷土重來。

他翻了個身,側面向陸免成。

陸免成仿佛有所感應:“怎麽了?”

傅九思不說話,蛄蛹著湊近。

不多時兩人便又貼合在了一起,唇齒交纏。

只不過這次傅九思略顯急促,雖沒再上嘴咬,舌尖的忙亂卻也暴露出了心底的焦灼。

情到濃時,他幹脆一翻身壓到了陸免成身上。

陸免成一驚:“九哥兒幹嘛呢?”

傅九思還是不言語,仿佛要將心底那一瓢雜陳的五味湯借由這一吻向陸免成傾訴。

你來我往間動作幅度稍大了些,牽扯到了陸免成肩上的傷口,他倒吸一口涼氣,順手往傅九思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找操呢?”

傅九思埋頭在他脖子上磨牙:“操的就是你。”

陸司令乍受了這等大言不慚的宣布,一時除了覺得這少爺怕是從沒吃過虧外,同時也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他捏了捏傅九思的後脖子:“嗳,怎麽了?”

傅九思停止了磨牙,腦袋如一顆沈重的長毛西瓜掛在他肩頭,說來也神,要是換了旁人做他這姿勢怕是早閉了氣了。

不一會兒,陸免成倏然感覺肩頭傳來一絲濕意。

他一驚,硬扳著傅九思的肩膀將他扯開了。

黑暗中他看不清傅九思的神色,只直覺在他身上有什麽事情發生了。

傅九思也不再跟他角力,被扯開的一瞬間他就失了全身的力氣,只恨不得連思想帶靈魂皆舍了,只餘一副幹幹凈凈空空蕩蕩的軀殼。

陸免成一時手足無措,只得不住地低聲問怎麽了。

傅九思胡亂搖了搖頭,腦門兒抵著他的胸口,把那真絲睡袍當作擦臉布那樣使。

直到終於平靜下來,他擤了一把鼻子,甕聲甕氣地開口:“你衣服臟了。”

陸免成這時候哪兒還有心思管衣服,一心只擔憂懷裏人。

他隱約猜到這一出是為了什麽,但傅九思不說,他也無從問,只愈發摟緊了身上的人。

“臟了沒事。”他摸索著撫上傅九思的臉,不出意外地碰到一片濕痕。

“哭什麽?”

“不知道……”傅九思嘆了口氣,這會兒緩過神來了,便覺得方才的行為十分丟臉。

陸免成倒沒追問,只順著他的脊椎骨一節一節揉捏,時間長了傅九思醒過神來,意識到他這番動作跟抱著三花時沒什麽兩樣。

於是頓時就不好意思了,從他身上翻下來重新躺平。

卻沒想到這回換了陸免成不依不饒,他手一伸重新將傅九思撈入懷中,並且禁錮著不讓動彈。

傅九思掙了兩下沒掙開,遂也罷了。

沈默片刻,他開口道:“你頭一回殺人時,就一點兒反應也沒有麽?”

陸免成之前就大概猜到他是為了什麽,心想我這當屠夫的爪子,白撿了一只嬌養的金絲雀。

“也不全是,”他擁著傅九思,如同耳語,“我那是在戰場上,敵人沒留給我反應的機會,從殺第一個人開始,我就知道不能停下來,不然死的就是自己。”

他這番話說的情真意切,實際上這也確實是他當時的心路歷程,然而對於傅九思而言,這句話的重點並不在此:“……可是,你也沒像我這樣。”

陸免成吻了吻他的耳根:“告訴我,你明知道對方是敵人,為什麽還有這麽重的心理負擔?”

傅九思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事實上,我並不覺得自己是一個道德感很高的人。”

“可是你怕了。”

傅九思沒有動作,亦沒有言語。

陸免成接著道:“你怕的不是威脅到你生命的敵人,而是‘殺死一個人’這件事本身。”

這句話完,兩個人都不再開口,房間陷入了寂靜。

沈默良久,傅九思動了動嘴唇:“親手終結一個生命和紙上談兵不一樣。”

“沒錯,”陸免成在他耳邊低聲道,“現在你知道我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了?”

血染長旌,殺人如麻。

傅九思握緊了箍在自己胸膛前的手,他用力搖了搖頭,小聲道:“你是英雄。”

陸免成一楞,隨即失笑:“給我戴高帽?”

傅九思卻不解釋。

陸免成最後吻了吻他的耳根:“睡吧。”

傅九思合上眼皮,枕著陸免成的氣息陷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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