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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二聲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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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二聲槍響

近日來陸寓夜夜笙歌。

雖說從前陸司令也愛玩,但那總是在外頭,家裏無非也就是開開牌局,請朋友三兩來喝茶或吃頓飯,像這般連日舉行舞會還是從沒有的,一夕之間多出來的雜事令經驗豐富的郎總管也不禁有些失眠脫發。

傅九思在沙發上抱著個栗子蛋糕吃,有人調笑:九爺在吃什麽好東西,也分我一口?

他指指餐臺:“你們要吃自己拿。”

旁人搖頭:不要那分好的,就要你懷裏這個整的,上頭還有巧克力,看起來美味多啦。

傅九思抱緊了蛋糕,護食護得毫無風度而光明正大。

眾人笑翻,又向陸司令求問,如何就他一人得了這特殊待遇?

陸司令指指地毯上的狗:“你要問我家這吃裏扒外的東西,如何我就使喚不動它,九哥兒來了,那些指令教它個一兩遍就全學會了。”

三花一聽話題與它相關,立馬從躺屍狀變為耳朵豎起。

傅九思叼著叉子命令:“來,打個滾兒!”

只見肥圓的狗軀在地上靈活地一滾,然後擡起頭朝他搖尾邀功。

傅九思從蛋糕上摳了一顆栗子球餵給它,胖狗又是一頓扭身撒嬌。

眾人看了這一出,皆稱讚道:有趣,九爺果然厲害!

賀玉安今日也在,他被人捉上牌桌,然後就一直不得空,來的人看陸司令的面子,倒不敢打那過分的主意,卻是難得見名伶下了臺的模樣,皆把他當個稀罕玩意兒捧著。

“玩兒牌去啊!”陸司令使眼色。

傅九思還在跟蛋糕難舍難分,一叉子下去戳了一大塊:“不去!反正也是贏,沒意思。”

陸司令勸他:“贏多好玩兒啊,要我說,就贏他們的錢,好買蛋糕吃!”

傅九思看了一眼牌桌那方:“贏的是你的錢罷。”

陸免成一楞,隨即笑道:“賀玉安他有錢——你不知道,他們唱戲的,一場下來光是彩頭就不止這個數呢!”

賓客中有幾位年輕的小姐,見了陸司令也不害羞,大大方方地邀請他跳舞,面對佳人相邀,陸司令自不會推辭,跟著滑入了舞池。

傅九思吃完一整個蛋糕有些膩著了,抱著三花發怔,樂聲結束時才倏然發現陸免成人不見了,忙往四周看去,只見衣香鬢影中眾人言笑晏晏,唯有那人不見蹤影。

他神思一動,丟下狗跑出宅子,庭院裏月華如洗,一片祥和安寧。

屋內的聲音隱約傳來,間或夾雜著一兩聲高笑。

沒來由的,神經末梢忽然劃過一絲涼意,他心頭一緊,猛地擡頭,二樓東邊的那扇窗子裏的隱約燈光混在燈火通明的宅子裏並不起眼,然而他疑心方才似乎從那處傳來了聲響。

背後傳來腳步聲,他回過頭,見是徐正沅。對方神色匆匆,似乎有什麽急事,這距離不算遠,卻竟沒發覺他的存在。

不多時,徐正沅便去而覆返,他站在宅子門口的路燈下,做了個“請”的手勢,接著傅九思便看見一個人從他身後的繁華邁步進了眼前這方黑夜。

待看清人臉,他皺了皺眉,為何是他?

二十分鐘前——

陸免成食指輕扣扳機:“別動。”

那人身子一僵,隨即依言止了動作。

“轉過來。”

那人緩緩轉身,像戲臺上青衣的身段,柔美修若而風骨自成。

“我本來還想著給你一次機會,沒想到你這般心急,”陸免成聲音裏隱隱有些失望,“賀老板。”

賀玉安垂首而立,身旁是一只密碼箱和一疊翻開的文件。

到了這地步,他已然無話可說。

“你為誰做事?”陸免成陡然聲厲,“日本人?還是……”

他依舊無言。

陸免成打電話命徐正沅速來,掛斷電話後,兩人相對而見,一坐一站,如他們往常評戲的模樣。

一支煙後,陸免成不再心焦,只胸口裝著一團散不開的濃霧,壓得人難以呼吸。

他點燃第二支煙,深深地吸了兩口,任尼古丁充滿肺泡。

“你的那位‘老鄉’,叫秦江的,已經被抓了。”

賀玉安身子一顫,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三天三夜,我們牢裏的規矩你懂,之所以現在還留著這人一口氣,是因為我想聽他親口/交代,”陸免成盯著他,要把刀深深地刺入這個人的心臟,“只可惜,他連你的名字也不肯提起。”

賀玉安睫毛簌簌發抖,忽然,他擡起頭,語氣急迫:“我跟你走!你放過他。”

陸免成嗤笑一聲:“放過他?我是軍人,他是特務。你覺得我能放過他?”

他斂了笑,眼裏裝著寒冰:“賀老板最後這出戲,唱得實在是糟透了。”

傅九思再次進入大宅時,陸免成已經重新回到客廳。

然而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人有哪兒不太對勁。

“你沒事吧?”他有些擔心。

陸免成擡眼望向他,看著看著,忽然綻出一個笑:“明日跟我去看戲罷。”

傅九思一楞,搖了搖頭:“不去。”

卻沒想到陸免成一口答應:“好,不去就不去。”

他又楞住,隨即看向他,卻倏然被這人眼裏刻骨的疲憊所刺痛。

他隱隱意識到有什麽事情發生了,但是陸免成不會告訴他。

他總有無盡的秘密。

“……也不是不能去,”他難得扭捏,“看誰的戲?”

“……雙雀樓,墨玉蘭唱桃花扇。”

“墨玉蘭?”傅九思楞了楞,“他不是唱京戲的麽?”

“他如今在上海落腳,如何敢不把昆曲拾起來。”

於是兩人便這般說定了。

第二日晚上看了戲,陸免成被傅九思拖去吃夜宵。

那是一家藏在外灘角落裏的西式餐廳,入口是一處不起眼的小巷,轉過角去上一小段樓梯,兩側的欄桿上爬滿了黃木香。

陸免成不愛吃西餐,但今日是傅九思帶路請客,他便隨了。

傅九思也不曾與他商量,開口就點了幾樣:“茄汁千層面,迷疊香烤羊羔排,檸檬汁澆牡蠣,一只烤雞,一份烤蔬菜,一份杏仁小圓餅,一份巧克力冰激淩。”

陸免成感到好奇:“你那肚子是什麽做的?大晚上的又是面又是羊又是雞,吃了睡得著麽。”

傅九思道:“又不是非得吃完,就想讓你嘗嘗。”

菜上的很快,千層面被盛在兩只印花瓷盤裏,陸免成先嘗了一口,楞住,接著又動刀叉:“……味道是不錯。”

傅九思道:“這番茄肉醬是老板娘自己熬的,聽說用了她家什麽祖傳的秘方,從歐洲一路帶到中國,世界大戰期間也沒丟掉手藝。”

吃到見底時,那盤底露出花紋,是五彩花形蝙蝠和綠葫蘆藤,看來是取自中國文化裏的“福祿”之意。

陸免成先是驚奇,後略一想便了然,於是笑了。

傅九思問:“你笑什麽?”

陸免成道:“笑他們既要把自己家原汁原味的東西搬過來,卻又故意在某些地方擺上中國的‘傳統’。”

傅九思略一思忖:“是這樣,畢竟是給洋人看的。”

這家餐廳味道確實不錯,除了那道檸檬汁澆牡蠣是生食,陸免成確實吃不慣外,其餘的都令他胃口大開,尤其是那只占了半張桌子的烤雞。

雞肉表面被刷上了蜂蜜,微焦的外皮下汁水四溢,撕開雞腹,內裏還有蘋果、橄欖、銀杏果等配料,果葉香浸入骨肉,剛好中和了葷食的油膩,使之入口香而不膩。

烤羊羔排則是肋骨肉,外皮酥脆,內裏多汁,迷疊香味道濃郁,清甜中帶有松木香的風味。

這家餐廳位於外灘,藏在“東方華爾街”的輝映裏,像寶石匣子裏的一顆糖果,不起眼,卻富有與那些璀璨珠光不一樣的味道。

陸免成看著傅九思,就像看著一個全新的時代。他從古老的歷史中來,卻沒沾染絲毫它的氣息,不論是好的或壞的,他就這樣獨立生長於這片土地,漸成一道引人遐思的風景。

像上海。

陸免成不由地喟嘆,為自己垂垂老矣的靈魂和不合時宜的眷戀,他的記憶還停留在西直門外的頤和園,過去他常常去那處踏青,並私以為重嶂疊翠的萬壽山和碧波萬頃的昆明湖比紫禁城更有韻味。

“你在看什麽?”

陸免成的視線從虛空落回眼前的人,看著他把最後一勺冰激淩吞入腹中,然後端起檸檬水慢慢地就著杏仁小圓餅。

“九哥兒往後,是打算怎樣呢?”

傅九思一楞,立時就明白他說的“往後”,是指正式開戰以後。

他想了想:“姐姐多半是要走的,大嫂如今懷了孩子,也不能留下,大哥的意思是,我跟她們一塊兒走。”

走去哪兒?香港、美國,反正是越遠越好。

兩人都安靜著,陸免成心想:明知道結果,你還要他親口說一遍。

可是下一秒,就聽見那人道:“不過,我還是會留下來。”

“其實國內挺好的,我走了那麽多年,如今回來,也是安心。”他頓了頓,“唔——倒也不全是為你。”

陸免成一楞,隨後心頭大震:他!

竟真的這般直接說了出來!

心意頭一回袒露在陽光下,灼熱,耀眼,劈頭蓋臉的暖意。

像他會做出的事。

傅九思笑了起來:“其實打起仗來,除了你們上戰場的之外,我們這些人應該多少也能有點用處。”

何止是有用,四萬萬人齊披甲,以我血肉祭山河。

陸免成從來知道自己的歸宿,百姓猶有選擇,他的結局卻只有一個。

那是一場看不到盡頭的戰爭,他把一顆心封死,為此做了萬全的準備。

然而誰也沒想到,有人顧自扒開他的胸腔,要親手攥著那團跳動的血肉。

他摸出煙,擦火的手微微顫抖,暴露了他心底的動搖。

傅九思還在說著:“仗開打了,估計做不成政府裏的職務,要不就去大學,我前天還聽孔晴芳說她們學校正在招老師。”

“大哥一直想讓我接手家裏的事,可是我懶,本身又愛玩,跟手下那些人更是打不來交道。”

他頓了頓,為這話題做了總結:“反正,我不會走。”

陸免成咬著煙,突然有些煩躁,手一錯,煙灰落在桌上:“不,你要走。”

傅九思一怔,只見他眼裏盛著火光:“走,去國外,美國也好,只要是安全的地方——和你的家人一塊兒。”

對此,傅九思只回答了一個字:“不。”

他們僵持著,誰也不肯讓步。

傅九思把杏仁小圓餅沾上果醬和糖霜,裹成一枚在陸免成看來難以入口的甜餅。

看著看著,他突然開口:“你是不是對誰都這樣?”

一顆心交托得毫無顧忌,要所有人都遂你的意。

傅九思並無退意,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不,只是對你。”

他真心實意地勸他:“你不應該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傅九思倨傲著:“你管不著。”

頭一回正面交鋒沒有結果,吃完飯後,兩人沿著外灘散步。

夜幕低垂,大地上燃起萬家燈火,租界的外國建築宏偉精巧,充滿了異國情調,隔街望去,像水晶球裏的魔法世界。

傅九思忽然轉過身面對著他,伸手往旁一指:“你看,這是全中國最上得臺面的東西。”

陸免成點點頭,卻不知他想表達什麽意思。

傅九思的臉龐在路燈下半明半暗:“快一百年了,從英國劃定租界開始,這裏的發展就遠遠甩開了其他地方。可是,租界就是租界,一片最光輝也是最恥辱的印記。”

他看著他:“其實我跟你的距離沒那麽遠,雖然我學的是莎士比亞跟丁尼生,但我也看得懂桃花扇和牡丹亭。”

“你別總在我面前劃個道,好像我親近不了你似的。”

陸免成一時語塞,他築好圍墻,發出通牒,卻沒想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偏偏心裏還有一個聲音在落井下石,叫囂著丟盔棄甲的投降意願。

兩人是坐車回去的,今日沒帶司機,陸司令親自充當了一把這角色。

傅九思本以為這人坐慣了別人開的車,自身的水平應該就那樣,卻不想今日一見竟還很不錯。

汽車駛過外國建築群,左側是一片黑沈沈的灘塗,原本高懸的月被雲遮了大半邊,黃浦江不見粼粼波光,只有耳畔潮聲愈響。

忽然有什麽東西劃過夜色,下一秒,槍聲與剎車時的輪子摩擦聲同時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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