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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槍聲之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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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槍聲之後(一)

兇手開第一槍的時候陸免成就已經反應了過來,他迅速俯身貼地,盡量減少目標體積,事後證明這個選擇無比正確,若非此舉,那顆原本應該穿過他眉心的子彈不會僅僅陷進意大利進口牛皮沙發就止了軌跡。

第二、第三槍緊隨其後,一槍命中眉心,目的明明白白取那屍位素餐的上位者的命,另一槍卻是補手,也是事後眾人才知曉,蓋因兇手拼力開了那頭兩槍,至此稍有力殆,於是那顆子彈偏離原本的路徑誤傷了旁人。

第四聲槍響的時候大廳已徹底混亂,兩扇歐式雕花拱門成了命脈所在,奔走逃竄的賓客如過江之鯽向外湧去,卻被聞聲趕來的衛隊堵在門口。

槍聲接連不絕,開槍間隔的速度仿佛所有子彈都出自一膛,絕望的人群見逃之無門,只得又頂著槍聲退回大廳。

最後一顆子彈殼清脆落地時,陸司令仍高舉著右手的槍,他的眼睛從行兇者的身上轉至在場所有人,仿佛頭狼站在荒野目視群臣,一字一句:“都別動。”

接下來衛隊迅速控制了場面,兇手開槍時徐正沅正在偏廳跟人摸牌,今日負責壽宴安保的是他的直系部下,待他趕到大廳見到那倒地的一圈人時,差點兒膝蓋一軟沒站穩,直到看見陸免成還好端端的站在那兒,這才稍微定了神。

陸司令收了槍,對於行兇者只留了一句話:“沒死透,抓起來細細地審。”

傅九思捂著左胸口,那處嵌了子彈,血早已濕透衣服,一呼一吸都扯著疼。他眼裏已經沒了顏色,只耳朵還能聽見聲響,卻也時遠時近、難以捉摸。

他感到身體輕飄飄的,像陷在一捧溫暖的雲裏,那觸感實在溫熱而安心,與逐漸失去溫度的身體形成鮮明的對比,由此他愈發埋首其中,仿佛連胸口的疼痛也輕了些。

“別睡。”

聽著像陸免成的聲音,也不知是剛開了槍還是別的緣故,那聲音不見慣常的笑意,驟然失了熱情,仿佛要把他這條命從黑白無常的鐵索下扯過來,無人能阻的冷漠疏離。

離袁府最近的醫院是紅十字會分院,但陸司令擔心分院人手和醫療條件不足,便做主使汽車一路開往黑龍路的聖心醫院。

傅君守趕到的時候,人剛被推進手術室。陸司令下令整個醫院全部戒嚴,持槍的士兵站了一整條走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位政要的場面。

傅九思受傷在左上腹,傷口距離心臟不足五公分,若非他慣常掛在肋下的那枚金鳥籠擋了一擊,子彈也不會因偏了路線且卸了一定的力度而恰好卡在肋骨之間。

在得知雖然情況兇險,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後,手術室門口的兩人都松了一口氣。

陸免成聲音沈著:“九思負傷皆為我所累,君守放心,我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傅君守擺擺手:“免成客氣,這樣的事又豈是你我能預料的?只是那狂徒實在可惡,不將他千刀萬剮實在不足以洩我心頭之恨。”說到最後那幾個字時,他幾乎咬牙切齒。

“實不相瞞,人我是一定要帶走的,”陸免成頓了頓,“安富民在我的地盤上死了,這件事要說沒有人幕後指使恐怕無人相信,我既留那兇手一命,必然有用處,還望君守兄見諒。”

傅君守方才也只是說氣話,退一步講即使真有那心,卻也清楚個中利害關系並非他一人能左右,於是嘆了口氣:“我也知道你現下的難處,方才我是著了急,你莫往心裏去。”

聖心醫院是著名的教會醫院,裏面醫生均為洋人,護士也皆由修女擔任。陸免成有許多舊派的愛好,唯獨軍火與醫療這兩樣在戰場上保命的東西信任西學。

傅九思的主刀醫生是聖心的外科主任,這位頭頂斯坦福博士頭銜的刀客特白在本科時修了雙學位,除本專業的臨床醫學外還有心理學,但他過去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般慶幸自己選修了這門學科——

畢竟不是人人都有機會在面對幾十條長槍的情況下還要向一位身經百戰、殺人如麻的軍隊高級將領作病情陳述報告的。

“也就是說,保證沒有生命危險?”陸免成皺起眉,聽了半天才終於從那口音濃重、中英文夾雜的長篇大論裏抓住關鍵詞。

刀客特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屬框架眼鏡:“理論上來說是這樣,但是從醫學的角度……”

後頭的話陸免成已經無意聽了,他把心放回肚子裏——死了一個安富民已掀起驚天大浪,要是再加一個,輿情先不論,背後牽扯進的人和事就又覆雜了一層,這是他無論如何也不願看到的。

再者說……

他不自覺地緊了緊手指,那上面還殘留著傅九思的血,經過一段時間血跡早已幹涸,可他仍記得那觸感,粘稠的,濕潤的,溫熱的。

像金粉堆裏開出的一朵腐爛流膿的花。

無論心緒怎樣,他此刻的確不想看見這個人死在他面前。

傅九思是術後第二天晚上醒的,睜開眼時身旁陪著他大哥和二姐,送他來醫院的那個人已經沒了蹤影。

傅君守日理萬機,能在醫院陪他兩天一夜已是極限,見他醒過來便離開了。

傅無憂雖說是留在醫院照看他,但實際上並沒什麽需要她親自動手的地方,只捧著本《新詩選集》柔聲朗讀。

“好比野生的風信子茂盛在山嶺上,在牧人們往來的腳下她受損受傷,一直到紫色的花兒在泥土裏滅亡……你還好嗎Vincent?”

傅九思費勁地動了動手指,然而嘗試過後決定還是不為難自己:“……阿姐,幫我叫一下安妮小姐好嗎?”

傅無憂搖鈴喚來護士,對方先是替他查看了傷口,然後應他要求小心翼翼地在他後腦勺下加墊了一個枕頭,使頭部擡高,並用吸管餵他喝了一杯水。

護士走後,傅無憂繼續讀詩,她著一身白色蘇式長裙,黑色長發束成個不高不低的半馬尾,低頭的模樣在電燈光的照射下幾乎有種半透明的質感。

“阿姐。”他輕聲喚她。

傅無憂合上書,傅九思才清醒不久,腦海裏仿佛還枕著那溫香軟玉的血夢,一時心思就沒平時那麽緊,想什麽就直說了出來:“你心裏,是不是還放不下那姓陸的?”

傅無憂指尖勾勒著書封面上的字:“沒有。”

傅九思定定地看著她,良久才開口:“騙人。”

傅無憂擡眸:“……有些事,自己心裏有數就行。感情這東西,若非兩人都有意,只一方挑出來便沒了意思。”

傅九思的目光落在她裙角的光斑上:“阿姐,你太委屈了。”

“沒錯,”傅無憂低頭翻開書,“因此九思以後定莫要愛上一個無意於你的人。”

再說陸免成這邊,槍擊案發生後,兇手在第一時間便被控制住,當時現場混亂,但他沒給對方繼續開槍的機會,反而是回過神來後,第一槍肩膀,第二槍膝蓋,頃刻間便卸去其行動能力。

“這是產自西班牙的快速牌袖珍**,司令,要是那人咬死了不開口,單憑這槍可不好查呀。”

陸免成手中把玩著兇器:“水貨狗牌擼子,現市場上十六塊大洋一支,當真便宜得很。”

郎蘇勒憂心忡忡:“就因為價格便宜,這渠道多、來源廣,查起來如大海撈針,只怕要費一番功夫。”

“要不說這背後的人聰明呢,”陸免成把槍往桌上一扔,“不過區區十六塊錢買他安富民的命尚足夠,想買我的,它也配?”

臨去前他吩咐把人看好了,莫使其有機會自殺,然後給南京方面掛了個電話,表示了對其事後第一時間來電關懷的感激。

從陸寓出來後,他先是繞去凱司令買了一只甜栗子蛋糕,然後驅車直奔聖心醫院。

推開病房門時,剛巧趕上傅九思換藥,只見那人雙目緊閉,蒼白的臉上浮著一層虛汗,濃長的睫毛委委屈屈地合下來,像泥淖裏的蝶。

他心裏一刺,伸出一根手指阻止了一旁的傅無憂開口,直等到換藥結束才走近把蛋糕放在床頭櫃上。

“九哥兒?”他輕聲喚道。

傅九思掀開一絲眼皮,兔子似的紅眼睛凝著一層水膜,還沒怎麽回過神來,緩了好一會兒才氣若游絲地嚶了一聲:“艹他奶奶的,疼死爺了!”

陸免成心裏那絲刺痛瞬間消失,差點兒笑出聲來,只好借咳嗽掩飾過去。

他拖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艹他奶奶也好,艹他爺爺也罷,總得先把身體養好不是?嗯今天換藥不錯,沒鬧騰,白醫生說了從明天開始就只讓護士來,不必他跟著啦。”

傅九思眉頭微皺:“……這洋鬼子怎麽還跟你告狀呢?”

陸免成沖一旁的傅無憂笑了笑:“還不都是因為你哥哥姐姐管不了你麽,你若是乖乖聽話換藥打針,我就給你講個故事聽。”

傅九思瞅著他:“……什麽故事?”

陸免成以一個放松的姿態靠在椅子上:“關於一位代表正義的民族衛士打倒腐敗官僚和邪惡資本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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