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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槍聲之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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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槍聲之後(二)

若是放在平常,傅九思猜出答案幾乎用不了時間,但他此刻剛經歷過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折磨,以至於大腦轉不過彎,花了好幾秒鐘才意識到陸免成在說什麽。

“……你是說,已經查明兇手身份了?”

陸免成點點頭:“本來還以為是外面的人受了誰的指派,結果查出來這人名叫常生,祖上世代都是袁家的佃農,正兒八經的家生奴才。”

傅九思想了想:“家生奴才未必不會受人指使,他可曾招認誰是上家?”

“這兇手/槍法不怎麽樣,人倒是個有骨氣的,受了刑也沒吐半個字,只說是為民除害。”

“兇器呢?可有什麽說法?”

陸免成眼底浮現出一絲笑意:“水貨狗牌擼子,爛大街的款,這條線有人在跟,也暫時沒有消息。”

傅九思虛弱地翻了個白眼:“搞了半天什麽都沒查出來,就這還有臉來見我。”

陸免成臉上笑意更盛:“誰說我什麽都沒查出來?碰巧就在上個月末,我手下有人曾在楊樹浦碼頭見過這個叫常生的。”

“楊樹浦碼頭?”傅九思微微睜大了眼睛。

陸免成道:“若不是你哥哥買通了人想殺我們,那麽另一種可能的真實性就大了。”

傅九思咬咬牙:“……杜春秋。”

作為整個上海最繁忙的地界,同時也作為入滬的咽喉要塞,北外灘向來是各方勢力必爭之地。

而今的上海灘,排得上號的勢力一個是“黑”字頭的紅館,另一個便是“官”字頭的傅家。

其中紅館成分覆雜,據可考之消息稱,初創時成員有“瘟毛軍”、清廷逃兵、民間草匪、農民、落第書生等,甚至在光緒年間還曾出過一位妓/女二把手,可謂是三教九流齊聚一堂。

而傅家不同,祖上是正兒八經的士族,傅九思的太奶奶出身於滿洲鑲黃旗,與孝康章皇後同出一族,祖父輩有一位堂戚曾官至都轉鹽運司鹽運使,傅家的家底也就從那時積累起來的。

雖說現今上海的港口無一不看洋人的臉色,但較之背無權勢、土生土長的地頭蛇紅館,家學厚重、樹大根深的傅家實際上略勝一籌。

就在上月末,傅君守聯合宋廉,憑借宋家手裏的私兵又侵吞了杜春秋手中吞吐量最大的五個港口之二,其中一個正是楊樹浦碼頭。

“若真如此,杜四爺這事兒做得可不算高明。”

陸免成從床頭櫃上拿了只橘子剝開,傅九思用眼神討橘子吃,他便掰了半個給他。

傅九思叼著橘子瓣,活像嚼的不是果肉,而是杜春秋的骨血:“這就是正兒八經的陽謀,做盡缺德事還叫人逮不著尾巴!”

——這話無半點虛言,只要那兇手抵死不招供,任他陸免成手下的人如何指認,也不過是空口無憑。

再者說安富民自上任起下令抓捕的革命黨、反政府人士、激進學生等少說也有百餘人,光是民間想取他性命的便不知幾何。

而陸免成與傅九思,一個是投誠中央政府的地方軍閥,一個是代表政府門楣的新興資產階級,都是最具有影響力的刺殺目標。

如此幾乎任何一個民間反對組織都有資格宣布對此事負責,而這也正是進一步調查的難點所在。

傅九思忽然想到什麽,心思一動:“對了,孫堯呢?”

他昏迷前只恍惚看見孫堯倒地,但是否真中槍,卻是沒印象了。

提起這人,陸免成眼裏也有幾分深意:“子彈擦傷,瞄在大腿。”

“孫瘦鸛如今在議會裏……”他說到一半就住了嘴,皺了皺眉,似乎不願意順著思路猜下去。

“九哥兒呀!”陸免成嘆了一聲,“我估摸著這事兒暫時也就這樣啦,再查下去也找不來證據,那常生現就憑我那幾支杜冷丁吊著命,估計最多再一兩天就徹底玩完啦。”

傅九思知他說的是實話,只是肉疼在他身上,如今這結局未免憋屈,卻又一時半會兒無可奈何,於是活生生又氣紅了眼。

瞧見陸免成的模樣,他心頭那股氣扭頭轉了方向:“你那槍法竟這般不中用麽?還能讓他死了去。”

陸免成神色無辜:“冤枉。我那兩槍可都是打在無關緊要處,我哪兒能想到這人是個短命鬼,竟然高燒不退,還引發了肺水腫。”

傅九思翻了個白眼,心中卻也知道這種事人算不如天算,遂只得罷了。

又過了兩天,報紙上的頭條還沒撤下來,傅九思便鬧著要回家,傅君守拗不過他,只好把一切必要之醫療設備並高價聘請的一位主治醫生和兩位護理人員悉數帶回大宅,直把個臥室布置得同醫院病房無二致才算作罷。

回家後的傅九思徹底過上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嬌貴生活,至一月後勉強能下地時,兩條腿竟抖如糠篩,幾乎邁不動步。

他驚恐地扶著人手臂在木頭地板上旋了幾個圈,發現自己只不過是由於臥床太久而下肢無力罷了,並未傷及根本,這才放下心來。

這一個月他不曾出門,閑時看些報紙打發時間,其中有兩則新聞引起了他的註意:《行政院令解散XX學會並將開除為首肇事學生》《杜春秋求娶名坤伶梁尋鶴》。

前一則倒不太引人註目,原因無他,只因從己未年後三天兩頭就有這麽一遭,眾人習以為常,反而激不起大風浪。

而他之所以註意到,是因為那上面有個他認識的人。

後一則卻是個大新聞,先不說主角兩個本身都是話題纏身的大名人,單是這**大佬和昆劇名伶的身份就足以使人腦補出一出令人聲淚俱下、纏綿悱惻的愛恨糾葛。

於是這日趁陸免成來家中探望,他先聲嚷了起來:“這姓杜的怎麽還沒死?你手下的人都是幹什麽吃的?”

陸免成首當其沖受了一通質問,也沒變臉,嘻笑道:“殺人多不好,放火燒了他的嗎啡倉庫,叫他肉疼還沒處哭去。”

“人都要娶新娘子啦!”傅九思鼻子裏哼了一聲。

陸免成帶了一盒瑞士洋行的巧克力來,見他換藥突然一拍腦袋:“哎呀,忘了白醫生說你不能吃甜的。”

這還是上回在醫院時得的教訓,就因為那只甜栗子蛋糕,他被“建議”了足足十分鐘,直到保證以後絕不再犯這才被放過。

於是傅九思眼睜睜看著他把巧克力交給下人,說這是帶給家裏太太小姐的。

傅九思不樂意跟“太太小姐”歸為一類,卻也一時沒想起來找補,轉瞬間話題就過去了。

“對了,你看報紙了麽?”他問。

陸免成捧著茶杯吹氣:“哪天的報紙?”

“就十八號那天,解散晨光學會並開除為首肇事學生的那個。”

“聽你這麽一說,好像是有點印象,”陸免成問,“怎麽了?”

傅九思道:“報紙上登了為首學生的照片,那裏頭有個叫鄒汝懷的我曾經見過,就上回在租界跑馬場,這人跟陸若拙在一塊兒。”

聽到後面幾個字時陸免成漸漸止了手上動作:“你是說……”

傅九思往後一靠:“現今局勢不穩,聽說你那個弟弟成天不著家,要我說你還是多看著點兒為妙。”

陸若拙平時做什麽、跟什麽人在一起,這些陸免成確實不怎麽管,他沒想到陸若拙會跟晨光學會扯上關系。

沈思片刻,他應聲道:“我知道了。”

之後傅九思又指著那梁尋鶴嚷嚷,說好好兒的一個老板居然瞎了眼,竟瞧上杜春秋這麽個無賴。

陸免成還在想晨光學會那事,晚了幾秒鐘才回過神來,見他在屋裏也悶了這一個多月,便道:“九哥兒想不想聽八卦?咱把梁老板請到家裏來唱堂會如何?”

傅家一向是西式做派,再加上許安琪的命令,家中從不允許戲子伶人登門入室。

然而傅九思被他一句話勾起了心思,想要聽戲是假,欲在其面前編排杜春秋是真,若是能使得這梁尋鶴對杜春秋心生厭惡、以至於毀去婚約,令杜春秋在眾人跟前大大地失了面子,那才教他出了口惡氣。

於是道:“這倒是個好主意,只是我大嫂不許家裏有人唱戲,這堂會在家恐怕是聽不成。”

陸免成大手一揮:“那有何難?跟你家裏人說一聲,就說我在家設宴給你壓驚賠罪,屆時再把人請到我家來。”

於是第二日傅九思就去了陸寓,他傷還沒好透,出門前被傅安逼著穿了一件厚厚的羊羔毛大衣,又經過一番極力推脫才沒讓對方把羊絨圍巾裹在他脖子上。

胸前的傷口愈合狀況良好,但畢竟是槍傷,行動時依舊有些隱隱作痛,上車時動作幅度稍大了些,牽扯到傷口,頓時疼得他齜牙咧嘴,只得跟西子捧心似的小心翼翼坐下靠好,才吩咐司機穩著點開車。

陸免成跟梁尋鶴相熟,自打到上海後,他沒少捧對方的場,因此這日的堂會盡管沒有提前跟戲提調打招呼,梁尋鶴依舊前來赴約。

既是堂會,自然聽戲是第一要務,陸免成做主點了一折文昭關並一折舍子,直把傅九思聽得興致全無、昏昏欲睡,這才道梁老板歇會兒喝口茶罷。

傅九思頓時睡意盡消,躍躍欲試正要探聽名伶八卦,卻不想這當口那梁尋鶴突然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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