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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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集

疼,渾身鉆心刻骨地疼。

米婭竭盡全力地想睜開眼睛,但自己好像被鬼壓床,意識清晰,手腳卻不聽使喚。

“她的眼皮……在動!”有人在說話。

“真的誒!大米,大米!你聽得見我說話嗎!”聽不清誰是誰。

米婭的拳頭攥了起來,連牙齒都在使勁兒,可毫無作用,身體依舊處於失控狀態。

“她聽到我們說話了,但醒不過來,要直接叫醒她嗎?”

“不行!我聽大人們說,處於夢游中的人是不能強行喚醒的,強行醒過來很可能會整個人精神錯亂。”

“她後腦勺鼓起那麽大一個包你跟我說是夢游……差了十萬八千裏了好伐。米婭應該已經有意識了,會不會是因為她太想清醒過來,所以反而更醒不過來?你們搭檔之間有沒有什麽彼此放松的方式,比如講睡前故事之類的。”

“啊!我想到一個。”

米婭感到自己臉上被人輕輕撫摸,指腹和掌心摩挲過眼角和面頰,如陽光般的溫暖,伴隨著不著調的低吟。

“一閃一閃小星星,漂泊游子夜中停,

淺淡火光伴你行,漫漫長夜路何尋,

若無星斑亮瑩瑩,深藍夜空你身影,

時常窺過我簾屏,從未合上你眼睛。”

隱隱約約,什麽地方聽過,在那虛幻的光影中聽得模糊,卻莫名安心……

雨夜,機器微聲嘀嘀,雨點劈劈啪啪徒勞地攻擊落地窗,寬大厚實的玻璃將外界寒冷和潮濕隔開,保留裏面幹燥和溫暖。

某人……罩在昏暗裏的人,輕輕拍打著被子,哼唱著熟悉的調子。

呼吸放緩,身體也放松下來,她的睫毛隱隱扇動,眼睛緩緩睜開。

“醒了,她醒了!”喬小聲歡叫道,伸出三根手指在她眼前晃晃,“大米大米這是幾?”

米婭這才發現她枕在喬的大腿上,周圍人聲鼎沸,哀嚎、哭鬧、吵架聲不絕於耳。

“我是暈過去了,不是傻了。”米婭推開喬的手,腦袋沈得像鉛塊,一搖一晃地想起身。

艾琳把盛有水的銀盞杯遞到米婭嘴邊,餵她喝了一口凍到牙顫的水。

“有冰塊麽,小喬幫我做個冰袋,我的頭要炸了。”在喬的攙扶下,米婭勉強起身,撐著劇痛不已的頭,“發生了什麽,我們現在在哪兒。”

艾琳捂著米婭的額頭,讓她挨在自己肩膀上,不安地解釋道:“煤氣爆炸,但並非是意外。

“交誼舞剛開始不久,一夥歹徒闖進舞廳,他們戴頭套人手有槍,先威脅樂隊指揮,讓樂隊大聲演奏掩蓋不讓巡警發覺,然後用鐵鏈封鎖了舞廳所有出入口,照著畫像,用麻袋套走了幾位貴賓……包括我母親,他們便迅速逃離了現場。

“歹徒都走後,侍從想踹開大門出去通報巡警,中央水晶吊燈突然瞬間爆炸,吊燈下塌拉斷了主管道,煤氣洩漏。

“按照父親的藍圖,主管道洩漏根本談不上威脅,所有的管道內都設計有止回閥……但止回閥沒起作用,管內回火二次引燃了墻內其他煤氣,炸開了屋頂,舞廳被燒成一座骨架。幸虧主屋采用了單獨的供氣設計,沒有殃及池魚。”

喬用手帕和冰桶的碎冰塊做了個簡易冰袋,放到米婭的後腦勺,憂心忡忡地說:“艾琳的家炸了一半,另一半也快成危房了。客人們恰好穿著厚厚的禮服參會,他們被磚塊砸到或者被噴出的火焰燒傷,萬幸沒出人命。

“馬戲團的工作也只到交誼舞前,大夥們在此之後就離開舞廳到馬廄休息。我和艾琳當時在屋外躲過一劫,沒趕得及追查歹徒們的下落。

“爆炸聲驚動了消防隊和警察局,消防員叔叔負責救火和救人,警察叔叔把傷者帶回這裏安置。”

除了頭部受傷輕微腦震蕩,左臂上還有一條大傷口被潦草地包紮起來,或許是跌落時的劃傷,但這種長度的傷口應該要縫針才對。

等下。

米婭環顧四周,辦公桌被胡亂地堆置墻邊空出中心場地,地上被褥坐墊,身著華服各處受傷的貴族們痛哭叫喊。

鋼盔、黑色制服的老警探死死按住可憐的帥公子,捂緊他嘴,不管不顧他強烈的吱唔抗議聲,格雷警官大力接上骨頭斷掉的地方,旁邊其他警員們端著臟汙的血水和毛巾,小跑著進進出出。

如此粗暴的急救手段,米婭的嘴角抽搐。

“我們在蘇格蘭場?不應該把傷員送去醫院嗎?”米婭發現了眼下不同尋常之處。

“就猜到你會問這個,但讓艾琳解釋一下,我想由她說才更有說服力。”喬的表情很少見地認真起來。

艾琳點點頭,說出了一句驚天霹靂的話:“英國……不,整個歐洲,沒有你們所說稱為‘醫院’的機構。”

米婭緊皺的眉頭仿佛要扣到一起,穿越數個波譎雲詭的異界,從西城到哥譚,從古中國再到傳說中的阿瓦隆,大大小小的冒險不知歷經了多少,可一個世界沒有醫療系統,談何荒謬?

她字面意義上的世界觀開始崩塌。

“怎麽可能沒有醫院?醫生,護士呢?文藝覆興時期達·芬奇繪制的一百多幅人體解刨圖?”

米婭提問的語速開始變快,但得到回應的只有艾琳一次又一次的搖頭。

“你的問題剛才我給小喬解答了一次。現在大不列顛領土上,沒有什麽醫院護士,除了大都市消防隊和蘇格蘭場,沒有其餘為他人救死扶傷的職業。”

“那生病了怎麽辦。”米婭難以置信地指指自己,仿佛自己就是個病人。

“喝用銀盞杯盛的冰水,或者蒸桑拿,一冷一熱,兩種方式。一種不行就換另一種,兩種都不行就是真的不行了。”艾琳默默地回答道。

“受了外傷呢?”米婭指指左肩上的傷和頭頂的包。

“用布條包起來,天氣好的時候讓傷口曬太陽。”艾琳看著她的眼睛繼續說。

“精神疾病呢?焦慮癥,創傷後應激障礙?”

剛問出這話米婭立刻就後悔了,因為西方精神醫學的近代史簡直就是一個慘無人道的人體實驗記錄報告,穿拘束衣、囚禁,這還算是較為幸運的病患,開顱、旋轉療法、冰沸交替水療、麥斯麥磁性療法,後世胰島素療法,以及臭名昭著的電休克治療和前腦葉白質切除術等治療方法,無不讓人膽顫心驚。

“自行自愈。假若無法自己好起來的話,收容院會每月收錢,接收那些被自己家人拋棄掉的病人。”

米婭崩潰地跌坐在凳子上,這個世界沒她想象得那麽簡單。

艾琳舉目四望,發現警官們都在忙於奔波受傷的貴族之間,便拉近米婭,在她耳邊悄悄地說:“其實……在五十多年前有類似這樣的人出現,她們不分高低貴賤給人們治病,只是……這是禁忌,我能相信你嗎?”

喬聽後,心領神會地用身體擋在她們二人前面,漫不經心地假裝擺弄班卓琴。

米婭鄭重地點點頭,艾琳得到她肯定後,藏到喬的背後,緩緩將煉金術界藏匿至深的秘密道來。

“你也知道臭福那家夥喜歡研究奇奇怪怪的東西,有段時間他想入門煉金術,然後鬼使神差地從二手書店哪個角落翻到了一本古董新聞年鑒,上面有則新聞如果被流通出去很可能會進牢房,它的標題是《最後一名女巫被丟入大海》。臭福他居然毫不猶豫地當場買下,事後還騙了我和他一起看。

“其實大不列顛在大力發展研究煉金術之初,煉金術有兩個分支,一個是傳統的礦石煉金術,研究燃料、金屬冶煉和機械制造。還有一個分支是……生命煉金術,她們研究植物、動物,甚至是人體。

“臭福有沒有絮絮叨叨地跟你講過什麽煉金術的三大哲學東東?”艾琳突然問米婭。

“有,我很清晰的記得。”米婭又點點頭,“是‘理解、分解、重組’,其中‘理解’最為重要,能否理解物質本身是學習煉金術的必要門檻之一。”

“對,但是生命煉金術與傳統煉金術,在研究對象上不同之外,還有一個重大區別。生命煉金術的學習者,全部都是女性!”

“女性?為什麽?”米婭可以稍微設想到像研究植物動物這類工作,女性耐心的性格可能會稍有優勢,但為何只有女性?

“沒人知道為什麽!”艾琳的語氣加重了一些,接著低下聲音接著解釋,“傳統煉金術大部分是貴族子女才能進修的學科,他們當然有男有女,雖然大部分都是男生,因為很多女孩子不想一頭灰地紮進實驗儀器和石頭堆裏……但是,”艾琳意識到自己好像有些跑題了,主動把話題掰回來,“那本新聞年鑒上說能‘理解’生命的學習者只有女性,哪怕是‘野石頭’也沒有男的。

“並且生命煉金術基本沒有學習門檻,因為大自然就是她們的實驗室,因此很多‘理解’了生命的女性都專職或業餘地研究其領域的生物,研磨某種植物的粉末放進菜中調味,幫助難產的母牛順利產下小牛,熬制奇奇怪怪的湯藥灌入腹中治好病患。

“那個時候作為新興科學,英國官方並沒有認可生命煉金術,所以她們自發地組織起來,形成了一個稱為‘集會’的團體,又因為她們經常穿著長袍、臉被圓圓玻璃片的豬鼻面具蓋著,還有尖尖的帽子,很像奇幻小說裏的女巫,所以她們被人們稱為‘生命女巫’,那個團體也被順理成章的稱為‘女巫集會’。

米婭更困惑了:“調味品、獸醫護理、藥劑師……按年鑒上這麽說,生命女巫應該挺受平民尊敬才對……難道,她們碰了不該研究的東西?”

“你說對了……其中有個女巫,想做到起死回生。”艾琳說道這裏時,表情很凝重,“那個女巫的兒子重疾臥床,命不久矣,但女巫集會研究不出什麽有效的治療方法,所以她發了瘋似的進行各種各樣的實驗,想要救回兒子的命。

“某天她進山尋找新的實驗素材,發現一頭幼鹿正舔舐某塊黑色石頭,一只雕鸮猛地突然發動進攻,這種巨型猛禽可以輕易地抓斷獵物的脊椎,利爪在幼鹿身上掏了快要對穿的幾個洞,幼鹿卻一聲嘶叫都沒有,甚至想反擊咬下雕鸮的翅膀,雕鸮見狀受驚飛離隱沒樹林,但是幼鹿像是感受不到身上的傷口,繼續舔舐黑色石頭。

“女巫砍下幼鹿的頭,連同黑色石頭帶回家,以自己的知識制成湯藥餵給兒子。奇跡出現了,兒子站了起來,但是……”艾琳故意拖長最後一個音節。

“不要賣關子了!都怪你小喬,教她什麽亂七八糟的斷句方式!”

米婭大力狠掐一把喬的後腰,他嗷地叫起來,委屈地捂著生疼的地方,明明自己只是在站崗放哨什麽都沒做。

“煉金術的目的是為了創造新物質,而女巫創造了一個新的兒子,一個久病在床,就能立馬站起來的、不知疲倦的、不知傷痛的、嗜血的兒子。”艾琳雙手比作爪狀,“兒子撲上去把女巫的手撕咬得鮮血淋漓,然後沖出去無差別地攻擊毫無防備的村民。女巫還跪地請求村長別傷害她兒子,可過了不到幾小時,被咬的人全部也變成兒子瘋狂地樣子,跑著,撕咬著,去攻擊鄰村的人,最後連女巫自己也變了。

“女巫集會全體出動,但無論是湯藥還是其他手段,起不到任何有效的作用,皆無法治愈已成感染的受害者。更可怕的是教會聽聞後大肆宣揚生命煉金術的可怖,聲稱女巫觸動了造物主的作品,任何煉金術都不該去嘗試‘理解’生命本身。在教會和民眾的強烈意願之下,英軍澆上精煉煤油,燒掉了整個染病的村子,將所有女巫通緝,生命煉金術列為禁忌。”

“這就是我們只能把你帶到蘇格蘭場的原因,”喬適時地側頭說話,“警察叔叔好歹有冰水和繃帶,別的地方什麽都沒有。”

“開……什麽玩笑!”米婭抓下頭頂的冰袋,盛怒之下冰塊被捏出龜裂的摩擦聲。

她一把抓起凳子,高舉頭頂,狠狠地往下一砸,凳子應聲碎裂,木塊飛濺。隨後拾起兩柄凳腿,怒氣沖沖地朝帥公子快步沖去。

米婭推開旁邊兩位警官,利刃劃開帥公子的衣袖,勒緊手腕與肘部止血,凳腿充當臨時夾板緊緊夾住他的傷臂,扯下布條紮緊。”

“一次醫療事故就將其他無辜科研人員生死相逼,這樣算是公道嗎!算是正義嗎!算是科學嗎!”米婭一邊包紮一邊怒吼道,“醫學近代史應該是一個疼痛又光榮的年代,醫者們穿梭在生與死之間,學習、進步、失敗、再學習,領悟病竈的起因與結果,幫助病人脫離苦海。活該你們大英過了五十多年只會用冰水和繃帶,治不好了就把需要幫助的病人丟進收容院裏!”

老警探氣得難以言喻,突然沖出個小女孩罵罵咧咧地打斷他們的工作,言辭之間聽不懂又好像在罵誰,正準備要去制止她。

喬和艾琳趕在他們起沖突之前擋在中間。

“警察叔叔,我的搭檔……呃,她腦子壞掉了。對,沒錯,您看她頭上的大包!但她絕對沒有惡意。”喬慌亂地解釋道。

“而且她……把這位先生的手治好了?”艾琳難以置信地看著帥公子的腿。

米婭怒火發夠了,平息許多,擦汗時手上的血沾到了臉,艾琳見狀端來和水盆幹凈的毛巾。

帥公子滿臉慘白、頭冒虛汗地看著掛在自己脖子上的右手,很漂亮的包紮手法,甚至連斷骨的疼痛稍稍減緩了一點兒。

“長官們,急救骨折傷者,先包紮遠心端和近心端是必要步驟,清理傷口,再考慮利用現有工具對上下關節和骨折處經行固定。”米婭洗幹凈手,把毛巾懟到懷裏老警探懷裏,被他反手抓住,“看明白了就應該去急救其他傷者,別對我浪費時間。”

“長……長官,她做得沒錯,我好了很多……”帥公子虛弱地開口解圍,“請別為難那位小姐,好嗎……”

遠處有人大喊尋求幫忙,另位年輕小姐摔裂了小腿,卻拒絕警員們碰她,坐在地上用寬大的裙擺護著自己,開始推搡、大喊大鬧。格雷警官見狀也學著她扯下一大把繃帶,抄起另把凳子摔碎,扛起長條狀木片便沖去那邊,老警探看了一眼米婭,沒時間再說什麽,便也快步朝著年輕人的方向跟去。

米婭對其落後到不行的急救水平發了一通氣之後,冷靜地拉過喬和艾琳到墻角密謀,將福爾摩斯被擄的事件告訴了二人之後,說出了自己的分析。

“現在可以確定的是,這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作案,歹徒們闖入舞場的目的很明確,炸掉舞廳是為了讓蘇格蘭場沒時間顧及他們,他們劫持人質,起碼不是為了只劫財,肯定會索求別的更有價值的東西,所以人質暫時是安全的。”米婭伸出兩根手指,“我們兵分兩路,小喬和我回案發現場,我知道有條線索也許能跟進。艾琳你排查人頭,看看除了令慈和福爾摩斯之外,還有哪個貴族被擄,以及他們之間是否有非同尋常的共通點;另外做好準備,假如歹徒索要贖金或者其他東西,你都要能第一時間拿的出來……”

“你們在幹什麽?”老警探不知何時站在三人背後,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他們三人。

三人緩緩地擡頭,對上老警探鋒利的鷹鉤鼻和深邃的眼睛時,不由得發自心底地一顫。

“呃,我們……我們在排練……”喬還想搪塞過去。

“沒人說過你撒謊的伎倆很拙劣麽。”老警探狠狠地蹬了一下喬,嚇得喬縮起脖子不敢吭聲。

老警探抓著米婭的肩膀,緩慢又不容置疑地語氣詢問:“小姑娘,你真有歹徒的線索?”

米婭直視他的眼睛:“長官,如果能跟進這條線索,我有七成把握能知道歹徒的關鍵信息。”

老警探深邃的眼睛好似要穿透米婭的靈魂深處,過了好一會兒後,開口道:“好,我相信你。”

他將胸前的警徽摘下,交付到米婭手中:“消防隊的年輕人們還在現場,給他們的隊長看這個,應該就不會阻攔你了。記著找到線索後第一時間回來跟我匯報,帶好刀子和你的小夥伴,別單獨行動。”

“老爹你居然放心讓幾個小孩子去現場?我和他們去吧。”格雷警官從旁邊冒出來,衣衫不整,臉上還有幾道新鮮的抓痕,看來是摔裂腿小姐的傑作。

“我們抽不開身。”老警探嘆了口氣搖頭,指指新一批又送進警局的傷者,連抽口煙的功夫都沒,“再者,從她帶我們逮捕‘泥鰍威廉’起,我的直覺告訴我,她是個很冷靜的人,剛才的急救我活了半輩子都沒見過。所以我選擇相信她。”

“我不會辜負您的期望,長官!”米婭握緊警徽,右手朝老警探行了個標準的英軍敬禮。

老警探楞一下,踏緊鞋跟,回禮,隨即語重心長地說道:“萬事小心,安全第一!無論有沒有找到線索,都第一時間趕回蘇格蘭場報告!”

“遵命,長官!”

兩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深夜中,艾琳握緊拳頭對自己打氣,自己也不能落後了!

轉頭她跑向哀嚎的貴族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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