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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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集
當普羅米修斯為人類盜取了火種後，光明和溫暖就不再獨屬於神的憐憫。
愛迪生的電燈在一八八〇年才改良並可商用。而十三歲福爾摩斯的時代，滿大街還都是煤氣燈。煤氣燈從倫敦東邊的堡貝門利到西側的裏士滿橋，仿彿為這個城市戴一條燈光項鍊，其中好多燈柱已有一百年歷史。
點燈人的工作就是每天薄暮時分，帶上長桿燈芯、抹布，扛著梯子，登上幾米高的燈柱，仔細擦拭前一晚附著在玻璃罩內的焦黑殘留物，再將其點燃，照亮行人的路，直至黎明初醒覆返熄燈。
可當點燈人走過自己熟悉的每一寸街道，點亮轉角的最後一盞燈，準備前往下個街道繼續自己的工作時，看到的景象不禁懷疑自己今晚是否還需要做這樣重覆又單調的無用功。
眼前建築發出的光芒幾乎快照亮整個街區，艾德勒大宅用自身的實力闡述了何為——金碧輝煌！
如若維多利亞女王的寢宮依靠寬長的占地面積和繁覆到令人發指的做工細節來展現皇家的宏偉，那麽艾德勒大宅則是倚仗高度優勢與要將夜空全盡光明的超亮汽燈，使整個倫敦從倦怠的春季氣氛中燃燒起來。
紅地毯在宅門前鋪了十米，一直延伸到路肩，剛從各樣花裏胡哨馬車走下受邀賓客們的虛榮心得到了巨大滿足，男士們無不整齊劃一地穿上壓箱底手工定制的盛裝，女士們帽子、耳朵、脖頸、手指竭盡可能地塞滿璀璨奪目的珠寶，勢有一副不把他人閃瞎眼不罷休的氣勢。
預熱階段，也是馬戲團最忙的階段。團長的兒子傑克·德瑞博躲在幕布後只露出一只眼，掏出記事本再三檢查人員安排情況。
門廊前粉紅舞團賣力地揮舞羽毛扇歡迎客人，確認。
中庭柔術演員和空中飛人的表演一切正常，確認。
後院外聘兩場馬術盛裝舞步，人群乖乖站在看臺，馬兒情緒穩定，目測良好，確認。
舞廳邊角的分散表演……呃，人太多看不完全，除了父親和柯恩這些臺柱子之外，自己最擔心的還是新人和克洛西婭，一個經驗不足脾氣臭另一個易燃易爆炸，離客人太近，太危險。
可雇主指名道姓地點了新人的節目，又不能把他倆換下
計劃周密的前提是每個棋子都位於棋盤上按部就班，而上場的演出事故跳出了自己計劃之外，那本是個完美無缺的演出安排，卻被打亂了導致用上了後備計劃，完美的計劃本就不該還有後備計劃。
別出錯，別出錯，別出錯；我討厭意外，我討厭意外，我討厭意外……
傑克焦慮地啃鉛筆，鉛筆末端被咬爛了都渾然不知，直到筆芯在齒間的暴力碾壓下破碎，舌頭舔到了石墨粉的味道才呸呸想把口中異物吐出。
“講了幾次，鉛筆那是能吃的東西麽。”
頭頂後傳來的聲音讓身體下意識顫抖了一下，傑克遲疑，緩緩轉過身去，果不其然自己瘦小的身體籠罩在柯恩高禮帽的陰影下。
柯恩抓住傑克下巴，抽出絲巾略粗暴地來回擦被石墨粉弄臟的牙齒，仿佛故意讓他記著這次教訓：“你就不能控制一下自己嗎？這麽個壞習慣永遠都不改掉，吃壞身體怎麽辦，大家都忙誰有時間照顧你。”
傑克楞了一下，待柯恩停下動作後，沮喪地說道：“我……控制不了，一心煩我就想咬鉛筆……”
“我知道，”柯恩幫他重新打好松掉的領結，神情難以言喻，“馬戲團重組的事讓你患了癔癥，除了愛咬鉛筆，這一年好歹也逐漸恢覆了，否則在你脖子上系的不是領結，而是捆牲口的鐵鏈。”
他知道，像自己一樣患了癔癥的人，如果不能自愈，會被套上拘束衣，和罪犯、流浪漢、歇斯底裏的病患一起關進收容院，被醫生施展那些殘忍又怪異的治療手段。
傑克離不開父親和柯恩，他只能每天盡力去遺忘掉那天發生的事情。他的做法，就是每天把自己塞得滿滿當當。清晨，做早報上的數獨，一圈又一圈地沿著碼頭散步，回到帳篷售票處收錢、算賬、核對、發錢，看幾個小時的書，觀察藝人們的排練情況，晚上為馬戲團制定第二天的日程表，然後第二天再重覆一次。
“我的病已經好了！”傑克回應道。
“是麽，”柯恩拉開幕布，耀眼的光射進來，“那向年輕的小姑娘們搭個訕？”
閃耀的珠寶，白到發光的皮膚，悠悠飄入鼻腔的淡香水味，以及她們掩面而笑的聲音，在外人看來是再美好不過的事，傑克卻臉色慘白，身體緊繃得成一根繩，立馬捂緊耳朵轉過身蹲下開始不停地大喘粗氣。柯恩默嘆一聲拉下幕布，房內重歸昏暗。
“你的病沒好，”柯恩也蹲下，將傑克緊緊地擁入懷中，“直到現在你還害怕面對女人，害怕面對陌生人，害怕一切事情不按照計劃安排發展。但是，你只能趕快好起來，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工作、社交。畢竟……我和拉貢不會一直在你身邊。”
“……不在我身邊？”傑克從懷裏擡起頭，緊張地抓著柯恩的衣袖，驚恐地問，“你說的什麽意思，你們……你們要丟掉我嗎！我的病沒那麽嚴重！我不要去收容院！我不要！”
柯恩拍拍他的後背，溫柔地說：“傻傑克，沒人送你去瘋子呆的地方。我讚了一筆錢，藏在黑虎狗屋的夾層裏。我準備送你去謝伯恩寄宿學校念書，那是全英國最古老、最好的學校，他們教數學、哲學、煉金術還有體育，入學了你喜歡什麽就學什麽。不必再跟著馬戲團到處跑了，你那麽聰明，好好用功念書肯定能出人頭地，留在馬戲團太屈才了。”
“可我想和你們在一起，”傑克滿臉躊躇，“我可以自學！你知道我學東西很快。”
“男孩是要長成男人的，馬戲團太小了，你需要跳出舒適圈學習怎麽獨立生活，”柯恩拉著傑克站起，“謝伯恩是男校，當然也有女教師和管事嬤嬤，在哪兒多和她們說說話，慢慢把害怕女人的毛病改掉，興許還會交到幾個公子哥，拓寬人脈。”
“你在學校給我寫信，我把世界各地的特產和明信片寄給你，”柯恩像搓狗頭般親昵地蹂躪傑克的臉，笑著說，“我絕對不會丟下你，我保證。”
柯恩從灰鴿羽高禮帽變魔術般拿出一個禮盒：“拉貢給你的。”
沒等傑克回應，柯恩自說自話該上場了。他撩起幕布，舌尖抵住下齒發出響亮的哨音，剛才還在趴地休息的狗狗和鸚鵡們像聽到將軍號令的士兵，整齊劃一地向他靠攏，在賓客的歡呼和掌聲中彼此簇擁著上臺。
傑克打開禮盒，深藍色的綢緞中間躺著一根S.莫丹的機械蘸筆，純銀的筆身上爬滿手工纂刻的卷草紋，共兩枚滑鈕，向下推右邊的滑鈕推出蘸水筆，向下推左邊的滑鈕推出鉛筆，再按一下滑鈕筆尖即可收回筆身。這是最近才在上層人士之間流行的文具，但花體字的價標只能讓自己在櫥窗前稍稍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快速跟上父親的腳步。
筆夾的小紙條是父親的筆跡：
“十六歲生日快樂，我的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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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普羅米修斯為人類盜取了火種後，光明和溫暖就不再獨屬於神的憐憫。
愛迪生的電燈在一八八〇年才改良並可商用。而十三歲福爾摩斯的時代，滿大街還都是煤氣燈。煤氣燈從倫敦東邊的堡貝門利到西側的裏士滿橋，仿彿為這個城市戴一條燈光項鍊，其中好多燈柱已有一百年歷史。
點燈人的工作就是每天薄暮時分，帶上長桿燈芯、抹布，扛著梯子，登上幾米高的燈柱，仔細擦拭前一晚附著在玻璃罩內的焦黑殘留物，再將其點燃，照亮行人的路，直至黎明初醒覆返熄燈。
可當點燈人走過自己熟悉的每一寸街道，點亮轉角的最後一盞燈，準備前往下個街道繼續自己的工作時，看到的景象不禁懷疑自己今晚是否還需要做這樣重覆又單調的無用功。
眼前建築發出的光芒幾乎快照亮整個街區，艾德勒大宅用自身的實力闡述了何為——金碧輝煌！
如若維多利亞女王的寢宮依靠寬長的占地面積和繁覆到令人發指的做工細節來展現皇家的宏偉，那麽艾德勒大宅則是倚仗高度優勢與要將夜空全盡光明的超亮汽燈，使整個倫敦從倦怠的春季氣氛中燃燒起來。
紅地毯在宅門前鋪了十米，一直延伸到路肩，剛從各樣花裏胡哨馬車走下受邀賓客們的虛榮心得到了巨大滿足，男士們無不整齊劃一地穿上壓箱底手工定制的盛裝，女士們帽子、耳朵、脖頸、手指竭盡可能地塞滿璀璨奪目的珠寶，勢有一副不把他人閃瞎眼不罷休的氣勢。
預熱階段，也是馬戲團最忙的階段。團長的兒子傑克·德瑞博躲在幕布後只露出一只眼，掏出記事本再三檢查人員安排情況。
門廊前粉紅舞團賣力地揮舞羽毛扇歡迎客人，確認。
中庭柔術演員和空中飛人的表演一切正常，確認。
後院外聘兩場馬術盛裝舞步，人群乖乖站在看臺，馬兒情緒穩定，目測良好，確認。
舞廳邊角的分散表演……呃，人太多看不完全，除了父親和柯恩這些臺柱子之外，自己最擔心的還是新人和克洛西婭，一個經驗不足脾氣臭另一個易燃易爆炸，離客人太近，太危險。
可雇主指名道姓地點了新人的節目，又不能把他倆換下
計劃周密的前提是每個棋子都位於棋盤上按部就班，而上場的演出事故跳出了自己計劃之外，那本是個完美無缺的演出安排，卻被打亂了導致用上了後備計劃，完美的計劃本就不該還有後備計劃。
別出錯，別出錯，別出錯；我討厭意外，我討厭意外，我討厭意外……
傑克焦慮地啃鉛筆，鉛筆末端被咬爛了都渾然不知，直到筆芯在齒間的暴力碾壓下破碎，舌頭舔到了石墨粉的味道才呸呸想把口中異物吐出。
“講了幾次，鉛筆那是能吃的東西麽。”
頭頂後傳來的聲音讓身體下意識顫抖了一下，傑克遲疑，緩緩轉過身去，果不其然自己瘦小的身體籠罩在柯恩高禮帽的陰影下。
柯恩抓住傑克下巴，抽出絲巾略粗暴地來回擦被石墨粉弄臟的牙齒，仿佛故意讓他記著這次教訓：“你就不能控制一下自己嗎？這麽個壞習慣永遠都不改掉，吃壞身體怎麽辦，大家都忙誰有時間照顧你。”
傑克楞了一下，待柯恩停下動作後，沮喪地說道：“我……控制不了，一心煩我就想咬鉛筆……”
“我知道，”柯恩幫他重新打好松掉的領結，神情難以言喻，“馬戲團重組的事讓你患了癔癥，除了愛咬鉛筆，這一年好歹也逐漸恢覆了，否則在你脖子上系的不是領結，而是捆牲口的鐵鏈。”
他知道，像自己一樣患了癔癥的人，如果不能自愈，會被套上拘束衣，和罪犯、流浪漢、歇斯底裏的病患一起關進收容院，被醫生施展那些殘忍又怪異的治療手段。
傑克離不開父親和柯恩，他只能每天盡力去遺忘掉那天發生的事情。他的做法，就是每天把自己塞得滿滿當當。清晨，做早報上的數獨，一圈又一圈地沿著碼頭散步，回到帳篷售票處收錢、算賬、核對、發錢，看幾個小時的書，觀察藝人們的排練情況，晚上為馬戲團制定第二天的日程表，然後第二天再重覆一次。
“我的病已經好了！”傑克回應道。
“是麽，”柯恩拉開幕布，耀眼的光射進來，“那向年輕的小姑娘們搭個訕？”
閃耀的珠寶，白到發光的皮膚，悠悠飄入鼻腔的淡香水味，以及她們掩面而笑的聲音，在外人看來是再美好不過的事，傑克卻臉色慘白，身體緊繃得成一根繩，立馬捂緊耳朵轉過身蹲下開始不停地大喘粗氣。柯恩默嘆一聲拉下幕布，房內重歸昏暗。
“你的病沒好，”柯恩也蹲下，將傑克緊緊地擁入懷中，“直到現在你還害怕面對女人，害怕面對陌生人，害怕一切事情不按照計劃安排發展。但是，你只能趕快好起來，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工作、社交。畢竟……我和拉貢不會一直在你身邊。”
“……不在我身邊？”傑克從懷裏擡起頭，緊張地抓著柯恩的衣袖，驚恐地問，“你說的什麽意思，你們……你們要丟掉我嗎！我的病沒那麽嚴重！我不要去收容院！我不要！”
柯恩拍拍他的後背，溫柔地說：“傻傑克，沒人送你去瘋子呆的地方。我讚了一筆錢，藏在黑虎狗屋的夾層裏。我準備送你去謝伯恩寄宿學校念書，那是全英國最古老、最好的學校，他們教數學、哲學、煉金術還有體育，入學了你喜歡什麽就學什麽。不必再跟著馬戲團到處跑了，你那麽聰明，好好用功念書肯定能出人頭地，留在馬戲團太屈才了。”
“可我想和你們在一起，”傑克滿臉躊躇，“我可以自學！你知道我學東西很快。”
“男孩是要長成男人的，馬戲團太小了，你需要跳出舒適圈學習怎麽獨立生活，”柯恩拉著傑克站起，“謝伯恩是男校，當然也有女教師和管事嬤嬤，在哪兒多和她們說說話，慢慢把害怕女人的毛病改掉，興許還會交到幾個公子哥，拓寬人脈。”
“你在學校給我寫信，我把世界各地的特產和明信片寄給你，”柯恩像搓狗頭般親昵地蹂躪傑克的臉，笑著說，“我絕對不會丟下你，我保證。”
柯恩從灰鴿羽高禮帽變魔術般拿出一個禮盒：“拉貢給你的。”
沒等傑克回應，柯恩自說自話該上場了。他撩起幕布，舌尖抵住下齒發出響亮的哨音，剛才還在趴地休息的狗狗和鸚鵡們像聽到將軍號令的士兵，整齊劃一地向他靠攏，在賓客的歡呼和掌聲中彼此簇擁著上臺。
傑克打開禮盒，深藍色的綢緞中間躺著一根S.莫丹的機械蘸筆，純銀的筆身上爬滿手工纂刻的卷草紋，共兩枚滑鈕，向下推右邊的滑鈕推出蘸水筆，向下推左邊的滑鈕推出鉛筆，再按一下滑鈕筆尖即可收回筆身。這是最近才在上層人士之間流行的文具，但花體字的價標只能讓自己在櫥窗前稍稍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快速跟上父親的腳步。
筆夾的小紙條是父親的筆跡：
“十六歲生日快樂，我的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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