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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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集
（本集有借鑒）
“大小姐我求您放過我吧！”喬可憐巴巴地哀求。
本應是成年人的社交場合，大家卻意領神會地空出中心最大的場地交給一對少年少女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
“放過你？我、不、要！”艾琳大小姐像狐貍般地笑得很開心，“我是甲方，甲方花錢買了乙方的時間，乙方應滿足甲方合理的要求，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麽？再說了你還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偷吃客人的自助餐，我是在幫你解圍誒。”
喬知道自己錯了，可在偷吃的時候將全體目光向自己身上集中，這不叫解圍，這叫公開處刑啊餵！
“左腳後移壓低重心，把我舉起來。”調侃完的瞬間大小姐突然下令。
身體比腦子行動更快，喬立即舉起對方的腰身，雖然他感覺自己的姿勢像《獅子王》中那個舉起小獅子辛巴的老狒狒，但眾人的註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這一瞬間所有的目光全部集中於艾琳，艾琳正高舉手臂，擡起一條腿，停在淩空，經典的芭蕾動作，形如振翅飛起的天鵝。
牛眼燈的光聚焦在她身上，它們在透白光潔的肌膚上反光，虛幻出一片似綢緞又似綿雲的光暈，美得叫人心裏一顫。
事情本不該是這樣。
其實承包生日宴會的活兒對於馬戲團來說，要比常規場次要輕松不少，因為表演可以很隨意，馬戲團藝人們只需在開場前，使出拿手絕活在舞廳的各個角落把氣氛炒熱，待賓客差不多全部到齊，東家宣布晚宴正式開場後，藝人們就能退回後臺休息待命了。畢竟東家和往來賓客們才是主角，交誼舞才是宴會的重中之重。
而喬的任務是乖乖完成角色扮演，若有賓客好奇前來，講幾個搞笑段子讓他們開心就好了。
可大家都被動作更大的表演吸引走了，柯恩的馴獸表演、米婭的飛刀雜耍、約翰的黑白默劇，還有克洛西婭新編排的火之舞，自己這個NPC在熱鬧的會場裏比背景板還冷清，怪不得吉普賽巫婆說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了推脫了這次外勤。
咕——肚子傳來抗議。
餓啊……下午又被黛西阿姨抓壯丁搬重物，也沒得找幾片面包墊墊肚子，大門駐守的威爾遜先生就已經開始高聲宣告第一位來訪賓客的大名了，喬只能戰戰兢兢地回到自己位置上。
眼下賓客入場得差不多了，大家都四散開去近距離觀賞片臺上的表演，會場氣氛熱鬧非凡。
沒人會註意吧？
咕咕咕——肚子發出一連串的長音，喬餓得虛脫差點站不穩。
再不去找點吃的，自己快成人幹兒了。
於是乎喬一步走一步挪地從墻根，一路靠近餐桌，餐桌前的景象讓他驚呆了。
一水兒的高檔餐點從這頭擺到那頭，蘭開夏郡火鍋、蘋果碎、巴爾蒂咖喱雞、細條牛排和約克郡布丁，還有一連串沒看清名稱的好吃的！每樣餐點從質量到數量無不體現出東家對於這次宴會的重視程度，背後不知是多少廚師和糕點師的嘔心瀝血。
天啊！這就是上流社會嗎！
左看右看，真的沒人註意自己。大人們手指從餐桌上夾起高腳杯小口啜飲彼此輕聲交談，年紀稍小一些的少爺小姐還未褪掉少時稚氣，用叉子把精致的餐點串成糖葫蘆，一邊呼朋喚友一邊跑向下個片臺的表演。大家皆在會場裏走來走去，觀賞片臺上的馬戲表演。
偷偷吃幾塊蛋糕，應該沒什麽吧……喬望向餐桌上的美味佳肴，粗略地目測人頭，這數量就算是當成正餐吃外加夜宵也絕對綽綽有餘，而自己只要一點兒，只要一點點兒，墊下肚子就好了。
心裏想著，口水流著，小手伸著，喬鬼使神差地摸到了一條法棍。其實那根法棍在餐籃上只是個可食用的裝飾，大多數餐點皆是一兩口就能吃掉的大小，畢竟會場是舞廳，貴族受邀是來跳舞的，可口的美食不過是淺嘗一口味道或是臨時補充的能量而已，沒人會真的饑腸轆轆來跳交誼舞。
還沒等喬反應過來，那根小臂長的法棍已經不見了，喬驚詫地看著自己的手，摸摸嘴角，幾顆較硬的面包渣粘著，證明法棍在半分鐘之前是真實存在過的。
老天啊！我到底是有多餓……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宴會結束後我會向艾琳媽媽自首的，我保證。
可一根法棍沒讓喬的肚子滿足，喬舔舔嘴角，把面包渣舔幹凈，視線掃描下個供奉給五臟廟的貢品。
喬的內心掙紮又愧疚，但生理需求讓他毫無辦法。
貴族們經常拿的小甜點不行，份量太小了不頂餓又容易被抓包，自己下手的目標應該是他們基本不理會，又能提供高熱量的食物。
喬靠著墻根，像秘密潛入敵方基地的詹姆士·邦德，藏在一人高的侏儒檸檬樹後，盯著餐盤外露出半根骨頭的大火雞腿垂涎欲滴。平日裏只有聖誕節才能品嘗的大餐，如今擺上餐桌，卻乏人問津，想想也是，誰會身著盛裝，還要在跳交誼舞前，抱著根大火雞腿啊。
想象一下畫面，實在是太搞笑了。
喬心裏笑過之後，瞅準時機，猶如刺客千裏取葉，抽到了大火雞腿。
那麽詩意的畫面，宛若水墨畫中俠義之士臨大敵之前的抽刀斷水……然後少俠便捧著雞腿子大啃特啃，簡直煞風景到不行。
喬吮吮手指上的油脂，雞腿施放的飽腹感讓身體歡欣雀躍。
最後一口，真的最後一口就不偷吃了。
暗暗咽下口水，喬目光鎖定餐桌中心的芝士藍莓派，那是一個很大很大的派，貴族們亦是想表現矜持，或是為了避免臟汙，無人品嘗這些帶有果醬類的餐點。
喬在桌沿邊只冒出個頭，牟足了勁兒，伸長手去夠那塊兒藍莓派。
夠到了！喬拿一小片藍莓派，咧嘴一笑，突然現場的燈全部暗下來，只留下舞廳中央的水晶吊燈。
完了完了完了，我被發現了嗎？！
屬實多想，是東家登場了。
牛眼燈聚光在二樓梯口扶手，艾洛蒂夫人一身真絲白裙，長至臂彎銀絲禮服手套，修長的頸間環繞著如同白孔雀開屏般的卷羽型鉆石扇鏈，配套的柔骨鳥頸耳墜，攀枝淺冠撐起高髻的發型，渾身上下算不上多雍容華貴，但氣場卻力壓一眾濃妝艷抹的賓客。
她手持一柄扇子，半遮半笑地踏過一層層臺階，在銅制大喇叭前清清嗓，嫵媚又不失成熟的聲音通過金屬管道混響傳至舞廳各處：
“各位紳士、淑女，以及少爺、大小姐們，晚上好。今晚各位的到來令寒舍蓬蓽生輝……”
喬半靠著餐桌，一口咬下藍莓派，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艾洛蒂夫人的開場白，反正大家目光都向對面看齊了，也不用擔心自己是否會被抓包，在夫人講完之前溜回後臺就好了嘛。
“三年前，艾氏公司舉步維艱，瀕臨破產……是在場的各位伸出援手，不拋棄、不放棄艾氏公司，艾氏也不辜負各位的期望一步步從絕境中成功脫困，為大家提供上了最清潔、純度最高的煤氣，讓千家萬戶燈火通明！我謹代表艾德勒，向各位由衷道謝！”
原來艾琳家是賣煤氣的啊，怪不得那麽有錢。喬又咬了一小口，芝士和藍莓真的絕配誒，甜和酸澀摻糅，酥脆和綿細的口感簡直停不下來。
“十三年前的今晚，我收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禮物，我的女兒艾琳……今晚便是她的生日，依照傳統，在宴會開場前我們東家應該安排幾對同齡的舞者跳波羅乃茲舞正式開啟宴會，但是，小女和我，想給各位一點非同尋常的開場。”
艾洛蒂夫人語出驚人，賓客們私下議論紛紛，早聽聞艾氏公司的女強人出招從無套路，在商界策略劍走偏鋒，斬下眾多競爭對手，前年還贏得了倫敦公共照明系統的競標，現在看來果真如此，完全無法預料她們母女倆接下來的想法是什麽。
隨著艾洛蒂夫人的搖臂一指，牛眼燈的聚光打到了右邊對稱樓梯。
艾琳一改俏皮大小姐的形象，靛青嵌桃色的緊身擺裙，黑漆細跟鞋，暗紅綢帶披散發間像狐尾飄揚，身上沒有首飾，但卻張揚得桀驁不馴，她自己就是一枚紅得耀眼的阿蓋爾鉆石。
艾琳低眉，舉手起勢，忽然鞋跟鏗鏘有力地在臺階上磕出幾個響亮的拍子。
鬥牛舞作為開場麽？是很大膽，但在樓梯口怎麽跳這種大開大合的舞蹈？眾賓客被主角的架勢吸引住了，想看看今晚的絕對主角如何給在場所有人一個強烈又震蕩的下馬威。
艾琳從不按別人的想法行進，換句話說，艾德勒家族的人絕對不會活在事先安排好的計劃裏，他們會跳出棋盤，給妄圖操控的棋手鼻子上狠狠地來上一下。
她在敲響拍子後，一躍而上，坐乘著光亮如鏡的中庭扶手，一路滑向舞廳，落地的那一瞬間，飛揮起寬大的裙擺，像脫離了鬥牛士的鬥篷獨立起舞！而舞廳中間的樂隊恰時重重敲上鼓點，隨以歡快的響板節奏，真正華麗的舞蹈，開場！
喬驚呆了，看著艾琳在舞池中間上下翻飛，賓客們也嘖嘖稱讚，她換了多少舞種了？從鬥牛的剛勁有力，到弗拉明戈的感性奔放；既有愛爾蘭傳統踢踏舞的強勁節拍，又有蘇格蘭輕快活潑的凱利舞。
沒什麽能難倒她，對於跳舞來說好像是比走路還簡單的東西。
喬啃著藍莓派，心裏不知為何有點落寞。
戲劇社招新時，喬鼓足了勇氣上臺，“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默然忍受命運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沒等他豪情壯志地朗誦到下一句，評委席上的戲劇社社長便舉手叫停，帶著無可挑剔又冷漠的笑容，笑著輕聲說道“十分感謝你的精彩表演，請關註學校公告欄，我們會在幾天後公布錄取結果。”
結果不必多說，是個比《哈姆雷特》還要悲劇的悲劇，人家哈姆雷特起碼覆完了仇，夙完了願，死在了好兄弟懷裏，後世還有人不斷傳唱他的故事，夫覆何求啊，夫覆何求。
而喬的故事開始了麽，不，已經結束咧！
真好啊……自己也想到聚光燈下瀟灑一次……
連奏了四首風格迥異的舞曲後，吉他手開始指彈鋪墊，樂隊換了一批樂師，還多了位磁性男中音從傳音管道中，伴著拍子哼唱西班牙風情的調調。
又換舞種了麽？艾琳真的好厲害，跳了四種舞都不帶喘的。
標志性的班多鈕手風琴聲一出來，舞場上的氛圍突然變了，變得粘稠又纏綿，掌燈在牛眼燈前蒙上一層淡色玻璃，罩在艾琳身上的光變得昏黃，肌膚上細密的汗珠染一層光暈。她的腰肢突然像柳條，隨風而動，修長的手臂遙指某個方向，忽而大跳向前，朝那個方向闊步邁去。
哦，艾琳好像朝我這裏跑來了，她的腿好長，身材好好哦，之前怎麽沒註意到……嗯？等下，她朝我過來了！？
艾琳雙腿翻飛從桌角邊擦過，八字步旋轉，直到像按下暫停鍵的陀螺，穩穩地停在喬面前，以一個有力的男舞者邀請姿勢，向喬伸出手。
而牛眼燈的聚光也照樣跟隨著艾琳，把他傻呆在原地的表情照得通明透亮。
所有人，在場所有人，包括周圍談笑風生的賓客，中庭主唱樂隊，來回穿梭的侍者，甚至連二樓的艾洛蒂夫人，都看到了喬嘴角粘了果醬，張著大嘴不知是驚訝還是剩半口酥皮就吃完藍莓派的那副樣子。
喬羞得腳趾摳地，恨不得想找個地洞鉆進去。
但是艾琳給他的選擇權不過半秒，立即猛地一抽他手，那半口藍莓派跌落餐桌，喬整個人旋轉了起來，撲在了艾琳懷中。
中音提琴強勁拉過顫音，艾琳幹凈利落地擺頭，握住喬的右手用力向下一扯，糾正舞姿，大步返航舞廳正中央。
喬此生真未學過怎麽跳舞，唯二的經驗大概只有小時候模仿《雨中曲》主角跳踢踏左腳拌右腳，以及老爸老媽約會夜圍著篝火跳熱烈的鄉村舞。
但在艾琳的眼神和步法絕對掌控之下，喬居然踩對了拍子，所有動作順其自然，2/4拍的節奏跟著對方走，逆時針畫圈。他們的配合像同上一門舞課的新搭檔，彼此試探卻默契萬分。
於是乎就發生了開頭的那一幕。
而某人躲在後臺將兩人的漫步看得真切，突然甩下幕布，重重踏步離去。
“為什麽拉我跳舞啊，我真的不太會，等下不小心出糗怎麽辦……”喬擔憂地餘光瞄過，周圍賓客仍舊視線鎖定在他倆身上，目不轉睛，甚至後排有人拿出了小望遠鏡觀賞。
“探戈需要舞伴，我一個人跳不來啦。”艾琳輕松地回應。
“怎麽不找福爾摩斯啊？你們經常一起玩兒，應該很心有靈犀……”喬不知自己最後半句詢問是怎麽不經腦子就問出來的。
“那根瘦衣帽桿？”艾琳無奈地撇撇嘴，“連我老師都說他跳舞像‘走路過街的長臂猿’，在自己的生日宴會上和他跳舞，那才真是自己砸了場子。”
聽到艾琳這樣損福爾摩斯，心裏說不上來有些莫名的小開心。
“嗯……我有件事想跟你坦白，就是……”喬想新開話題，但被艾琳打斷了。
“待會兒再說，曲子要結束了！”艾琳突然下了新命令，“牽緊我的手，單膝下跪！”
喬毫不遲疑咚的一聲膝蓋磕到大理石地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要在賓客視線中強忍著擺出別扭至極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艾琳踩他大腿上單腳而立，揮手一震裙擺，以勝利女神的姿勢在提琴最後長音中，不差分毫地完成了致謝。
一人鼓掌，好像是提醒了周圍還沈浸其中的人，隨後全場鼓掌！潮水般的掌聲四面八方襲來，大家都發自內心地讚嘆少女無與倫比的舞姿。
“你是一個很棒的支點，沒了你我會摔倒。”艾琳趁著大家還在鼓掌，低頭調皮地向喬眨眼。
是嗎，我絕對不會讓你摔倒的！喬聽到她的稱讚臉頰冒起了小小紅暈，一股氣從底下上升撐起了他的背，挺得筆直，自信滿滿地享受聚光燈下的耀眼和觀眾們的掌聲如雷。
艾琳從喬大腿上跳下，和他手牽手朝著賓客行禮。
這一刻喬體會到了戲劇社表演之後的感覺，原來受眾人矚目是如此令人沈迷。
“Brava！Brava！Bravissima！” 身材壯碩的男生邊鼓掌面帶微笑地走來，像擋開被風吹起的窗簾般撥開了小牛仔，“艾琳小姐的舞姿果然名不虛傳，真大開眼界！”
“累了嗎，要不先去休息一下吧。”器宇軒昂的少爺紳士地邀請艾琳。
“我準備了非常棒的生日禮物，你一定會喜歡的！”梳著大人模樣分頭的小胖子搶在他們前頭說話。
二場舞會的音樂已經緩緩奏響了，貴族子弟也開始相互邀請舞伴，入場跳舞。
大腹便便的貴族在推杯換盞中揣測道：“你們說，艾德勒家的大小姐為什麽要挑選一個戲子做舞伴？在場那麽多的小少爺不夠她挑麽？”
半張臉藏在羽扇下的貴婦人搭話：“大概是想顯擺出自己舞技超群到隨便一個人都能帶著跳舞吧，你看那個美國佬小孩，本來就不會跳舞，連走路都像只鴨子，哦呵呵呵呵～”
少爺們簇擁著艾琳回二樓休息，而只有喬還在原地。
喬拉低了帽檐，將表情藏好，轉身離開的身影有些落寞。
是啊，我只是個很棒的支點。
喬靠在花圃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扯著草梗。
艾琳真的很美啊，特別是騰空而躍的時候，那俏魅的身姿，和雪地裏跳起捕抓小型嚙齒類的紅狐一模一樣，引人註目又有一種高貴的疏遠感。
忽而一陣蛋糕香甜味鉆入鼻子，喬扭頭過去的時候，恰好被艾琳的手指戳中他未褪去嬰兒肥的臉，她舞裙都沒換，只套上了件格子襯衫就跑出來了，端著一盤約克郡布丁，剛才正故意地用手掌把味道扇給他。
“再來吃一口麽？”艾琳笑吟吟的，不知是壞笑還是好笑。
好不容易忘掉的窘困情節再次浮現腦海，喬尬得臉都憋紅，把某樣東西藏進馬甲，扭過頭推開她的盤子：“我這輩子以後再也不吃東西了！”
“你以為你是顆樹啊，曬曬太陽就能快高快大。”艾琳輕聲笑起來，挨著喬坐下，一口吃掉布丁，“我問了一圈才打聽到你在哪兒，躲著我幹嘛呀。”
“我沒躲你，我只是覺得還呆在派對裏很尷尬，沒臉見人罷了。”喬抱起自己的腿，下巴抵在膝蓋上嘟囔地回應，“對不起我偷吃了客人的自助餐，等過幾天就會賠給你。你大壽星拋下自己的生日宴會不管，跑來找我有何貴幹。”
艾琳嘴角的笑意更濃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好似看穿了他：“你是想避開那些男孩子吧。”
“是啦！我是想離得那些闊少們遠一點。”喬不知被觸碰到了什麽，突然站起來大聲地說道，“他們年紀比我大，比我高，比我帥！還知道‘Bravo’高級詞匯用法。他們會穿西裝，會風度翩翩地擺出什麽尊重女孩子的貴族禮儀。
“我是個在馬戲團裏只會講講故事的窮小子，什麽都比不上，我繞著他們走不行麽！”
喬一口氣說完一大串，有點喘氣，而艾琳聽完後先是忍著，忍不住了噗嗤一笑，隨後強裝鎮定，保持優雅，捂嘴，肩膀抖個不停，最後實在憋不住了捂著肚子大笑起來。
看到她笑，喬略激動的情緒一頭霧水，直到她笑夠了指尖挑開眼角淚水，才緩緩開口。
“天啊天啊，你妒忌那些男孩子的表情真的太可愛了啦。”艾琳笑意濃濃。
喬又氣又憋屈，低頭轉過身去：“別再捉弄我了！不好玩！”
“先坐下，聽我解釋嘛。”艾琳拉拉他的衣角。
喬任由她扯，只哼了一聲就不理了。
“啊！”艾琳突然裝作是被拋家棄子的街頭落魄女，用很做作的語氣念叨，“原來，在你眼裏，我竟是個不守道德的小姐，如此這般，你去吧，帶著我的名聲，帶著我的尊嚴，一起離開我，回到你原本該去的地方吧！”
哪本小說抄來文縐縐的念白，念得喬良心不安。
剛才的無名火是不該亂撒出來的，況且自己的所作所為屬實是有些小家子氣。
“吶，說吧。”喬還是坐了下來。
艾琳的表情瞬息萬變，一下子回到了平時那副俏皮的姿態：“其實嘛，這個誇張到不得了的生日宴會，不是為我辦的哦，是母親為公司辦的。開場的那支舞我排練了二十五個小時呢，怎麽樣，厲害吧！我的任務已經完成啦，所以才能翹班出來找你玩。
“因為父親不在了，我覺得過還是不過生日沒什麽意義，所以每年的這個時候就讓母親送我一份禮物和一個小蛋糕而已，是我自己要求這麽做的。但今年我遇上了你，奇思妙想地，想買下你，所以母親才順水推舟舉辦了這次豪華到誇張得不得了的生日宴會。”
艾琳瀟灑地一指背後歡騰熱鬧的會場：“那裏不是我的生日。”
然後指指她和喬中間：“這裏才是。”
她躺在草地上：“就當是陪陪我，和我聊會天？”
聽完解釋後有些慚愧，原來艾琳有無法言喻的苦衷，而她願意和自己分享這個秘密。
喬也學著她躺倒草地，艾琳眼角瞥見了，很開心一只手撐起頭，對他說：“你妒忌那幾個男孩子其實很膚淺的，科隆納家的壯小夥兒有好幾個緋聞女友，坎貝爾的花花公子其實也是來完成家族的任務，而卡佩家族居然派了個旁系的小胖少爺來，出場前我就瞄到他揮舞刀叉瘋狂地吃吃吃，看過我跳舞之後可能覺得我長得漂亮才猛地湊上來搭話。
“他們以為我和別的女孩子一樣好糊弄，卻連我基本的喜好也不調查一下，送的生日禮物凈是寶石首飾啊、漂亮小裙子之類的東西，我對這些沒感覺。”
“怎麽樣，別氣了嘛～”艾琳試探性地戳戳喬肩膀。
“我沒生氣，我只是在氣我自己……也害怕你不高興，”喬緊抿著嘴唇，突然嘆了口氣，“還記得我們跳舞的時候我說想坦白一件事麽。”
艾琳點點頭，喬深呼吸了一下，盤腿坐起，鼓起勇氣往下說：“我，我……沒有給你準備生日禮物。本來是有的，我在櫥窗裏看中了一頂很好看很好看的粉色帽子，但團長兒子說我們工作未滿一周，按照合同，不能預支薪水，並且你媽媽那晚獎勵給我的小費代幣，也是這個原因不給兌換。我……沒有錢，也不好意思向米婭和馬戲團裏哥哥姐姐們借，所以我，做了這個……”
喬遲疑地，從馬甲裏拿出剛才在花圃裏東扯西弄的某樣物什——一頂野草花環，長條草梗把淺黃色的櫻草花一圈圈緊緊地編在一起，櫻草花開得正燦爛，嫩黃的花蕊彌出淡淡香味。
這種花英國隨處可見，鋪地而長，貼著地面，矮矮的，皺巴巴的大葉子，聚在一起，看起來像一朵深綠色玫瑰的形狀。它們會在廢墟和夾縫中生長，以自身嬌柔的身軀抵抗寒風，在凜冬終末努力地開出一朵又一朵的黃色小花兒，獻給那些身心俱傷的人們，春的希望與撫慰。
“祝你十三歲生日快樂，艾琳。”
艾琳呆了，隨後眼眶泛紅，淚水默默決堤。
喬驚住了，馬上東翻西找地掏出手帕要給她擦眼淚，語氣中盡是惶恐與不安：“對不對，對不起！我知道這個禮物比不上那頂帽子，我會想辦法買給你的，明天，我一定明天把禮物補給你……艾琳，別哭了好嗎……”
“可以幫我戴上嗎。”艾琳帶著哭腔說。
啊，這樣……喬有點困惑，但依舊照做，把野草花環輕輕地戴在她頭上，還把兩邊的多餘的草梗折成菱形，卡在發絲和綢緞之間，這下花環便不會輕易脫落了。
“這是我……收到的最浪漫的禮物！”艾琳接過手帕擦凈眼淚後，突然跳了起來張開雙臂轉圈，“謝謝你喬納森！我從來沒有收過一頂花環！以前我過生日，他們每年都送相同的東西，香水、毛絨玩具、小皮鞋……女孩子就應該喜歡這樣的生日禮物，但是我不喜歡！我喜歡歌劇中男女主角的對唱，我喜歡看情人們沖破牢籠成為一對自由鳥！
“而你送了我一頂花環，居然有人和小說情節一樣，親手為我編了一頂花環！真的太棒！太浪漫了！”
艾琳高興到忘我，甚至想跳起來再舞一曲，突然間她沒保持平衡，半腳踩空，身體傾斜摔著向小坡下滾去。
喬瞪大眼睛見勢不妙，撲向艾琳，緊緊用胸口和手臂護住她的頭，兩人相互抱著彼此滾下草坪。
直到天旋地轉的眩暈感緩和了一點他們才抱著自己的頭勉強睜眼。
“太危險了！艾琳，要是什麽地方冒出顆石頭，磕壞了腦袋該怎麽辦！”喬眼冒金星地說道，痛斥對方的粗心大意，幸好庭院有專門的園丁打理，草地又厚又濃密，他們只是被轉得暈頭轉向而已，並無大礙。
“但是你救了我呀，像王子於危難之中救出公主。”艾琳依舊歡欣雀躍，絲毫沒受剛才的影響。
“我又不是王子，我也不想當王子，要是你受傷了我會很過意不去的……”
“那，你喜歡我嗎？”艾琳突然把話題轉向。
話題轉得如此生硬，喬都不知該怎麽接，雖然大家懂她思維跳躍，但是驀地問自己這種問題，完全沒準備。
“我……我答應了大米不準談戀愛，但也沒說不喜歡你……”喬故意把視線撇向一邊，裝作看星星。
艾琳狐貍似的笑起來，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有點閃爍其辭的答案。
“可是呀……小牛仔，我喜歡你……”
她靠得愈來愈近，喬頃刻間忘記了怎麽呼吸，艾琳好像沒開玩笑，彎彎的笑眼中帶著一絲認真與確定。
喬偷偷咽下口水，微微從眼角左顧右盼，四下無人。
可艾琳趁他移神之際，兩人之間從關切距離逐漸化為親密區域重疊。她的呼吸，她頭發上淡淡的花香，以及碎散的光在那雙深棕色的清眸中流淌，一切以往從未發現的細節，在如此之近的距離下顯得纖毫畢現。
喬的心跳已經快到不行，可他眼裏盡是艾琳朦朦朧朧的水汽和溫暖，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只好閉上眼，滿懷期待又焦急地等待對方會對自己做些什麽。
而艾琳見喬那副森林裏小狼崽躲在洞穴中般的警惕與不安，卻又有對外面世界的好奇和翹盼。緊閉的眼瞼微微顫動，煤氣燈的餘光在他的睫毛上留下影子，她從未見過一個少年的閉顏如此精致。
小牛仔沒有拒絕誒，艾琳嘴角一勾，臨時改變了決定。
她吻在了喬的嘴角上，鼻息之間嗅到了皮革、奶香，和藍莓派的酸甜味，這些味道不斷升溫，直到艾琳都感到周圍的氣氛好像變熱了。
喬不知何時已經睜了眼，衣角被手指揪成一團，害羞到不行，臉上的紅暈鮮艷得連昏黃的煤氣燈餘光下都能看得清，而且蔓延至耳後頸間，仿佛青澀的愛意正在蒸發出來。
其實艾琳也很緊張、很害羞，但喬的表現卻讓她覺得倒像是自己占了他的便宜。
“你看起來好像有點失望誒？”艾琳瞇著眼問道。
“我沒有，我沒有！”喬轉身捂過自己已經發燙到無可救藥的臉，矢口否認。
“就當作是花環的回禮吧！”艾琳對於這個惡作劇很開心，大力拍拍喬的後背，“或者……第二次約會的時候可以正式一點？”她突然湊近喬的耳畔。
“我……你……約會……”喬捂著通紅的耳朵，磕磕巴巴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我們去看看臭福那邊進展如何吧，我昨晚教了他很多追女孩子的套路，要是再沒點動靜，那我也沒轍了。”艾琳比了個鬼臉。
“大米和福爾摩斯麽，”喬拍拍自己的臉頰，使其冷靜下來，“大米說福爾摩斯是個鋼鐵直男，她自己又脾氣臭，不曉得兩人會不會打起來……”
“我聽不懂你們說書人的專用名詞啦，我只希望他能勇敢地邁出第一步，哪怕是被狠狠地拒絕了也好。”艾琳背手邊跳邊說。
正當兩人談笑著準備回會場的時候，大宅內水晶吊燈的亮度驟然增亮，亮到好似熔爐中燒到白熾的生鐵。
嘭——水晶吊燈在亮到極致後承受不住，猶如旋開的冰棱般炸裂，伴隨著強勁的動能，將覆古的落地窗炸成碎片，立即到來的還有撼天震地的聲浪。
喬一個箭步沖上去捂緊艾琳耳朵，反方向彎腰俯身躲過四散飛濺的玻璃碎片。
顧不得那麽多了，喬扛起艾琳奮身起躍，跳開幾十米的距離，逃離危險地帶。
第二次聲浪，艾琳在喬的肩上目睹了像火山爆發的火光沖天，帶著整個艾德勒大宅的屋頂沖上半空。
街道上下起了火焰雨，人們大喊大叫，使勁拍打著自己身上被點燃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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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我求您放過我吧！”喬可憐巴巴地哀求。
本應是成年人的社交場合，大家卻意領神會地空出中心最大的場地交給一對少年少女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
“放過你？我、不、要！”艾琳大小姐像狐貍般地笑得很開心，“我是甲方，甲方花錢買了乙方的時間，乙方應滿足甲方合理的要求，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麽？再說了你還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偷吃客人的自助餐，我是在幫你解圍誒。”
喬知道自己錯了，可在偷吃的時候將全體目光向自己身上集中，這不叫解圍，這叫公開處刑啊餵！
“左腳後移壓低重心，把我舉起來。”調侃完的瞬間大小姐突然下令。
身體比腦子行動更快，喬立即舉起對方的腰身，雖然他感覺自己的姿勢像《獅子王》中那個舉起小獅子辛巴的老狒狒，但眾人的註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這一瞬間所有的目光全部集中於艾琳，艾琳正高舉手臂，擡起一條腿，停在淩空，經典的芭蕾動作，形如振翅飛起的天鵝。
牛眼燈的光聚焦在她身上，它們在透白光潔的肌膚上反光，虛幻出一片似綢緞又似綿雲的光暈，美得叫人心裏一顫。
事情本不該是這樣。
其實承包生日宴會的活兒對於馬戲團來說，要比常規場次要輕松不少，因為表演可以很隨意，馬戲團藝人們只需在開場前，使出拿手絕活在舞廳的各個角落把氣氛炒熱，待賓客差不多全部到齊，東家宣布晚宴正式開場後，藝人們就能退回後臺休息待命了。畢竟東家和往來賓客們才是主角，交誼舞才是宴會的重中之重。
而喬的任務是乖乖完成角色扮演，若有賓客好奇前來，講幾個搞笑段子讓他們開心就好了。
可大家都被動作更大的表演吸引走了，柯恩的馴獸表演、米婭的飛刀雜耍、約翰的黑白默劇，還有克洛西婭新編排的火之舞，自己這個NPC在熱鬧的會場裏比背景板還冷清，怪不得吉普賽巫婆說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了推脫了這次外勤。
咕——肚子傳來抗議。
餓啊……下午又被黛西阿姨抓壯丁搬重物，也沒得找幾片面包墊墊肚子，大門駐守的威爾遜先生就已經開始高聲宣告第一位來訪賓客的大名了，喬只能戰戰兢兢地回到自己位置上。
眼下賓客入場得差不多了，大家都四散開去近距離觀賞片臺上的表演，會場氣氛熱鬧非凡。
沒人會註意吧？
咕咕咕——肚子發出一連串的長音，喬餓得虛脫差點站不穩。
再不去找點吃的，自己快成人幹兒了。
於是乎喬一步走一步挪地從墻根，一路靠近餐桌，餐桌前的景象讓他驚呆了。
一水兒的高檔餐點從這頭擺到那頭，蘭開夏郡火鍋、蘋果碎、巴爾蒂咖喱雞、細條牛排和約克郡布丁，還有一連串沒看清名稱的好吃的！每樣餐點從質量到數量無不體現出東家對於這次宴會的重視程度，背後不知是多少廚師和糕點師的嘔心瀝血。
天啊！這就是上流社會嗎！
左看右看，真的沒人註意自己。大人們手指從餐桌上夾起高腳杯小口啜飲彼此輕聲交談，年紀稍小一些的少爺小姐還未褪掉少時稚氣，用叉子把精致的餐點串成糖葫蘆，一邊呼朋喚友一邊跑向下個片臺的表演。大家皆在會場裏走來走去，觀賞片臺上的馬戲表演。
偷偷吃幾塊蛋糕，應該沒什麽吧……喬望向餐桌上的美味佳肴，粗略地目測人頭，這數量就算是當成正餐吃外加夜宵也絕對綽綽有餘，而自己只要一點兒，只要一點點兒，墊下肚子就好了。
心裏想著，口水流著，小手伸著，喬鬼使神差地摸到了一條法棍。其實那根法棍在餐籃上只是個可食用的裝飾，大多數餐點皆是一兩口就能吃掉的大小，畢竟會場是舞廳，貴族受邀是來跳舞的，可口的美食不過是淺嘗一口味道或是臨時補充的能量而已，沒人會真的饑腸轆轆來跳交誼舞。
還沒等喬反應過來，那根小臂長的法棍已經不見了，喬驚詫地看著自己的手，摸摸嘴角，幾顆較硬的面包渣粘著，證明法棍在半分鐘之前是真實存在過的。
老天啊！我到底是有多餓……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宴會結束後我會向艾琳媽媽自首的，我保證。
可一根法棍沒讓喬的肚子滿足，喬舔舔嘴角，把面包渣舔幹凈，視線掃描下個供奉給五臟廟的貢品。
喬的內心掙紮又愧疚，但生理需求讓他毫無辦法。
貴族們經常拿的小甜點不行，份量太小了不頂餓又容易被抓包，自己下手的目標應該是他們基本不理會，又能提供高熱量的食物。
喬靠著墻根，像秘密潛入敵方基地的詹姆士·邦德，藏在一人高的侏儒檸檬樹後，盯著餐盤外露出半根骨頭的大火雞腿垂涎欲滴。平日裏只有聖誕節才能品嘗的大餐，如今擺上餐桌，卻乏人問津，想想也是，誰會身著盛裝，還要在跳交誼舞前，抱著根大火雞腿啊。
想象一下畫面，實在是太搞笑了。
喬心裏笑過之後，瞅準時機，猶如刺客千裏取葉，抽到了大火雞腿。
那麽詩意的畫面，宛若水墨畫中俠義之士臨大敵之前的抽刀斷水……然後少俠便捧著雞腿子大啃特啃，簡直煞風景到不行。
喬吮吮手指上的油脂，雞腿施放的飽腹感讓身體歡欣雀躍。
最後一口，真的最後一口就不偷吃了。
暗暗咽下口水，喬目光鎖定餐桌中心的芝士藍莓派，那是一個很大很大的派，貴族們亦是想表現矜持，或是為了避免臟汙，無人品嘗這些帶有果醬類的餐點。
喬在桌沿邊只冒出個頭，牟足了勁兒，伸長手去夠那塊兒藍莓派。
夠到了！喬拿一小片藍莓派，咧嘴一笑，突然現場的燈全部暗下來，只留下舞廳中央的水晶吊燈。
完了完了完了，我被發現了嗎？！
屬實多想，是東家登場了。
牛眼燈聚光在二樓梯口扶手，艾洛蒂夫人一身真絲白裙，長至臂彎銀絲禮服手套，修長的頸間環繞著如同白孔雀開屏般的卷羽型鉆石扇鏈，配套的柔骨鳥頸耳墜，攀枝淺冠撐起高髻的發型，渾身上下算不上多雍容華貴，但氣場卻力壓一眾濃妝艷抹的賓客。
她手持一柄扇子，半遮半笑地踏過一層層臺階，在銅制大喇叭前清清嗓，嫵媚又不失成熟的聲音通過金屬管道混響傳至舞廳各處：
“各位紳士、淑女，以及少爺、大小姐們，晚上好。今晚各位的到來令寒舍蓬蓽生輝……”
喬半靠著餐桌，一口咬下藍莓派，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艾洛蒂夫人的開場白，反正大家目光都向對面看齊了，也不用擔心自己是否會被抓包，在夫人講完之前溜回後臺就好了嘛。
“三年前，艾氏公司舉步維艱，瀕臨破產……是在場的各位伸出援手，不拋棄、不放棄艾氏公司，艾氏也不辜負各位的期望一步步從絕境中成功脫困，為大家提供上了最清潔、純度最高的煤氣，讓千家萬戶燈火通明！我謹代表艾德勒，向各位由衷道謝！”
原來艾琳家是賣煤氣的啊，怪不得那麽有錢。喬又咬了一小口，芝士和藍莓真的絕配誒，甜和酸澀摻糅，酥脆和綿細的口感簡直停不下來。
“十三年前的今晚，我收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禮物，我的女兒艾琳……今晚便是她的生日，依照傳統，在宴會開場前我們東家應該安排幾對同齡的舞者跳波羅乃茲舞正式開啟宴會，但是，小女和我，想給各位一點非同尋常的開場。”
艾洛蒂夫人語出驚人，賓客們私下議論紛紛，早聽聞艾氏公司的女強人出招從無套路，在商界策略劍走偏鋒，斬下眾多競爭對手，前年還贏得了倫敦公共照明系統的競標，現在看來果真如此，完全無法預料她們母女倆接下來的想法是什麽。
隨著艾洛蒂夫人的搖臂一指，牛眼燈的聚光打到了右邊對稱樓梯。
艾琳一改俏皮大小姐的形象，靛青嵌桃色的緊身擺裙，黑漆細跟鞋，暗紅綢帶披散發間像狐尾飄揚，身上沒有首飾，但卻張揚得桀驁不馴，她自己就是一枚紅得耀眼的阿蓋爾鉆石。
艾琳低眉，舉手起勢，忽然鞋跟鏗鏘有力地在臺階上磕出幾個響亮的拍子。
鬥牛舞作為開場麽？是很大膽，但在樓梯口怎麽跳這種大開大合的舞蹈？眾賓客被主角的架勢吸引住了，想看看今晚的絕對主角如何給在場所有人一個強烈又震蕩的下馬威。
艾琳從不按別人的想法行進，換句話說，艾德勒家族的人絕對不會活在事先安排好的計劃裏，他們會跳出棋盤，給妄圖操控的棋手鼻子上狠狠地來上一下。
她在敲響拍子後，一躍而上，坐乘著光亮如鏡的中庭扶手，一路滑向舞廳，落地的那一瞬間，飛揮起寬大的裙擺，像脫離了鬥牛士的鬥篷獨立起舞！而舞廳中間的樂隊恰時重重敲上鼓點，隨以歡快的響板節奏，真正華麗的舞蹈，開場！
喬驚呆了，看著艾琳在舞池中間上下翻飛，賓客們也嘖嘖稱讚，她換了多少舞種了？從鬥牛的剛勁有力，到弗拉明戈的感性奔放；既有愛爾蘭傳統踢踏舞的強勁節拍，又有蘇格蘭輕快活潑的凱利舞。
沒什麽能難倒她，對於跳舞來說好像是比走路還簡單的東西。
喬啃著藍莓派，心裏不知為何有點落寞。
戲劇社招新時，喬鼓足了勇氣上臺，“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默然忍受命運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沒等他豪情壯志地朗誦到下一句，評委席上的戲劇社社長便舉手叫停，帶著無可挑剔又冷漠的笑容，笑著輕聲說道“十分感謝你的精彩表演，請關註學校公告欄，我們會在幾天後公布錄取結果。”
結果不必多說，是個比《哈姆雷特》還要悲劇的悲劇，人家哈姆雷特起碼覆完了仇，夙完了願，死在了好兄弟懷裏，後世還有人不斷傳唱他的故事，夫覆何求啊，夫覆何求。
而喬的故事開始了麽，不，已經結束咧！
真好啊……自己也想到聚光燈下瀟灑一次……
連奏了四首風格迥異的舞曲後，吉他手開始指彈鋪墊，樂隊換了一批樂師，還多了位磁性男中音從傳音管道中，伴著拍子哼唱西班牙風情的調調。
又換舞種了麽？艾琳真的好厲害，跳了四種舞都不帶喘的。
標志性的班多鈕手風琴聲一出來，舞場上的氛圍突然變了，變得粘稠又纏綿，掌燈在牛眼燈前蒙上一層淡色玻璃，罩在艾琳身上的光變得昏黃，肌膚上細密的汗珠染一層光暈。她的腰肢突然像柳條，隨風而動，修長的手臂遙指某個方向，忽而大跳向前，朝那個方向闊步邁去。
哦，艾琳好像朝我這裏跑來了，她的腿好長，身材好好哦，之前怎麽沒註意到……嗯？等下，她朝我過來了！？
艾琳雙腿翻飛從桌角邊擦過，八字步旋轉，直到像按下暫停鍵的陀螺，穩穩地停在喬面前，以一個有力的男舞者邀請姿勢，向喬伸出手。
而牛眼燈的聚光也照樣跟隨著艾琳，把他傻呆在原地的表情照得通明透亮。
所有人，在場所有人，包括周圍談笑風生的賓客，中庭主唱樂隊，來回穿梭的侍者，甚至連二樓的艾洛蒂夫人，都看到了喬嘴角粘了果醬，張著大嘴不知是驚訝還是剩半口酥皮就吃完藍莓派的那副樣子。
喬羞得腳趾摳地，恨不得想找個地洞鉆進去。
但是艾琳給他的選擇權不過半秒，立即猛地一抽他手，那半口藍莓派跌落餐桌，喬整個人旋轉了起來，撲在了艾琳懷中。
中音提琴強勁拉過顫音，艾琳幹凈利落地擺頭，握住喬的右手用力向下一扯，糾正舞姿，大步返航舞廳正中央。
喬此生真未學過怎麽跳舞，唯二的經驗大概只有小時候模仿《雨中曲》主角跳踢踏左腳拌右腳，以及老爸老媽約會夜圍著篝火跳熱烈的鄉村舞。
但在艾琳的眼神和步法絕對掌控之下，喬居然踩對了拍子，所有動作順其自然，2/4拍的節奏跟著對方走，逆時針畫圈。他們的配合像同上一門舞課的新搭檔，彼此試探卻默契萬分。
於是乎就發生了開頭的那一幕。
而某人躲在後臺將兩人的漫步看得真切，突然甩下幕布，重重踏步離去。
“為什麽拉我跳舞啊，我真的不太會，等下不小心出糗怎麽辦……”喬擔憂地餘光瞄過，周圍賓客仍舊視線鎖定在他倆身上，目不轉睛，甚至後排有人拿出了小望遠鏡觀賞。
“探戈需要舞伴，我一個人跳不來啦。”艾琳輕松地回應。
“怎麽不找福爾摩斯啊？你們經常一起玩兒，應該很心有靈犀……”喬不知自己最後半句詢問是怎麽不經腦子就問出來的。
“那根瘦衣帽桿？”艾琳無奈地撇撇嘴，“連我老師都說他跳舞像‘走路過街的長臂猿’，在自己的生日宴會上和他跳舞，那才真是自己砸了場子。”
聽到艾琳這樣損福爾摩斯，心裏說不上來有些莫名的小開心。
“嗯……我有件事想跟你坦白，就是……”喬想新開話題，但被艾琳打斷了。
“待會兒再說，曲子要結束了！”艾琳突然下了新命令，“牽緊我的手，單膝下跪！”
喬毫不遲疑咚的一聲膝蓋磕到大理石地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要在賓客視線中強忍著擺出別扭至極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艾琳踩他大腿上單腳而立，揮手一震裙擺，以勝利女神的姿勢在提琴最後長音中，不差分毫地完成了致謝。
一人鼓掌，好像是提醒了周圍還沈浸其中的人，隨後全場鼓掌！潮水般的掌聲四面八方襲來，大家都發自內心地讚嘆少女無與倫比的舞姿。
“你是一個很棒的支點，沒了你我會摔倒。”艾琳趁著大家還在鼓掌，低頭調皮地向喬眨眼。
是嗎，我絕對不會讓你摔倒的！喬聽到她的稱讚臉頰冒起了小小紅暈，一股氣從底下上升撐起了他的背，挺得筆直，自信滿滿地享受聚光燈下的耀眼和觀眾們的掌聲如雷。
艾琳從喬大腿上跳下，和他手牽手朝著賓客行禮。
這一刻喬體會到了戲劇社表演之後的感覺，原來受眾人矚目是如此令人沈迷。
“Brava！Brava！Bravissima！” 身材壯碩的男生邊鼓掌面帶微笑地走來，像擋開被風吹起的窗簾般撥開了小牛仔，“艾琳小姐的舞姿果然名不虛傳，真大開眼界！”
“累了嗎，要不先去休息一下吧。”器宇軒昂的少爺紳士地邀請艾琳。
“我準備了非常棒的生日禮物，你一定會喜歡的！”梳著大人模樣分頭的小胖子搶在他們前頭說話。
二場舞會的音樂已經緩緩奏響了，貴族子弟也開始相互邀請舞伴，入場跳舞。
大腹便便的貴族在推杯換盞中揣測道：“你們說，艾德勒家的大小姐為什麽要挑選一個戲子做舞伴？在場那麽多的小少爺不夠她挑麽？”
半張臉藏在羽扇下的貴婦人搭話：“大概是想顯擺出自己舞技超群到隨便一個人都能帶著跳舞吧，你看那個美國佬小孩，本來就不會跳舞，連走路都像只鴨子，哦呵呵呵呵～”
少爺們簇擁著艾琳回二樓休息，而只有喬還在原地。
喬拉低了帽檐，將表情藏好，轉身離開的身影有些落寞。
是啊，我只是個很棒的支點。
喬靠在花圃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扯著草梗。
艾琳真的很美啊，特別是騰空而躍的時候，那俏魅的身姿，和雪地裏跳起捕抓小型嚙齒類的紅狐一模一樣，引人註目又有一種高貴的疏遠感。
忽而一陣蛋糕香甜味鉆入鼻子，喬扭頭過去的時候，恰好被艾琳的手指戳中他未褪去嬰兒肥的臉，她舞裙都沒換，只套上了件格子襯衫就跑出來了，端著一盤約克郡布丁，剛才正故意地用手掌把味道扇給他。
“再來吃一口麽？”艾琳笑吟吟的，不知是壞笑還是好笑。
好不容易忘掉的窘困情節再次浮現腦海，喬尬得臉都憋紅，把某樣東西藏進馬甲，扭過頭推開她的盤子：“我這輩子以後再也不吃東西了！”
“你以為你是顆樹啊，曬曬太陽就能快高快大。”艾琳輕聲笑起來，挨著喬坐下，一口吃掉布丁，“我問了一圈才打聽到你在哪兒，躲著我幹嘛呀。”
“我沒躲你，我只是覺得還呆在派對裏很尷尬，沒臉見人罷了。”喬抱起自己的腿，下巴抵在膝蓋上嘟囔地回應，“對不起我偷吃了客人的自助餐，等過幾天就會賠給你。你大壽星拋下自己的生日宴會不管，跑來找我有何貴幹。”
艾琳嘴角的笑意更濃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好似看穿了他：“你是想避開那些男孩子吧。”
“是啦！我是想離得那些闊少們遠一點。”喬不知被觸碰到了什麽，突然站起來大聲地說道，“他們年紀比我大，比我高，比我帥！還知道‘Bravo’高級詞匯用法。他們會穿西裝，會風度翩翩地擺出什麽尊重女孩子的貴族禮儀。
“我是個在馬戲團裏只會講講故事的窮小子，什麽都比不上，我繞著他們走不行麽！”
喬一口氣說完一大串，有點喘氣，而艾琳聽完後先是忍著，忍不住了噗嗤一笑，隨後強裝鎮定，保持優雅，捂嘴，肩膀抖個不停，最後實在憋不住了捂著肚子大笑起來。
看到她笑，喬略激動的情緒一頭霧水，直到她笑夠了指尖挑開眼角淚水，才緩緩開口。
“天啊天啊，你妒忌那些男孩子的表情真的太可愛了啦。”艾琳笑意濃濃。
喬又氣又憋屈，低頭轉過身去：“別再捉弄我了！不好玩！”
“先坐下，聽我解釋嘛。”艾琳拉拉他的衣角。
喬任由她扯，只哼了一聲就不理了。
“啊！”艾琳突然裝作是被拋家棄子的街頭落魄女，用很做作的語氣念叨，“原來，在你眼裏，我竟是個不守道德的小姐，如此這般，你去吧，帶著我的名聲，帶著我的尊嚴，一起離開我，回到你原本該去的地方吧！”
哪本小說抄來文縐縐的念白，念得喬良心不安。
剛才的無名火是不該亂撒出來的，況且自己的所作所為屬實是有些小家子氣。
“吶，說吧。”喬還是坐了下來。
艾琳的表情瞬息萬變，一下子回到了平時那副俏皮的姿態：“其實嘛，這個誇張到不得了的生日宴會，不是為我辦的哦，是母親為公司辦的。開場的那支舞我排練了二十五個小時呢，怎麽樣，厲害吧！我的任務已經完成啦，所以才能翹班出來找你玩。
“因為父親不在了，我覺得過還是不過生日沒什麽意義，所以每年的這個時候就讓母親送我一份禮物和一個小蛋糕而已，是我自己要求這麽做的。但今年我遇上了你，奇思妙想地，想買下你，所以母親才順水推舟舉辦了這次豪華到誇張得不得了的生日宴會。”
艾琳瀟灑地一指背後歡騰熱鬧的會場：“那裏不是我的生日。”
然後指指她和喬中間：“這裏才是。”
她躺在草地上：“就當是陪陪我，和我聊會天？”
聽完解釋後有些慚愧，原來艾琳有無法言喻的苦衷，而她願意和自己分享這個秘密。
喬也學著她躺倒草地，艾琳眼角瞥見了，很開心一只手撐起頭，對他說：“你妒忌那幾個男孩子其實很膚淺的，科隆納家的壯小夥兒有好幾個緋聞女友，坎貝爾的花花公子其實也是來完成家族的任務，而卡佩家族居然派了個旁系的小胖少爺來，出場前我就瞄到他揮舞刀叉瘋狂地吃吃吃，看過我跳舞之後可能覺得我長得漂亮才猛地湊上來搭話。
“他們以為我和別的女孩子一樣好糊弄，卻連我基本的喜好也不調查一下，送的生日禮物凈是寶石首飾啊、漂亮小裙子之類的東西，我對這些沒感覺。”
“怎麽樣，別氣了嘛～”艾琳試探性地戳戳喬肩膀。
“我沒生氣，我只是在氣我自己……也害怕你不高興，”喬緊抿著嘴唇，突然嘆了口氣，“還記得我們跳舞的時候我說想坦白一件事麽。”
艾琳點點頭，喬深呼吸了一下，盤腿坐起，鼓起勇氣往下說：“我，我……沒有給你準備生日禮物。本來是有的，我在櫥窗裏看中了一頂很好看很好看的粉色帽子，但團長兒子說我們工作未滿一周，按照合同，不能預支薪水，並且你媽媽那晚獎勵給我的小費代幣，也是這個原因不給兌換。我……沒有錢，也不好意思向米婭和馬戲團裏哥哥姐姐們借，所以我，做了這個……”
喬遲疑地，從馬甲裏拿出剛才在花圃裏東扯西弄的某樣物什——一頂野草花環，長條草梗把淺黃色的櫻草花一圈圈緊緊地編在一起，櫻草花開得正燦爛，嫩黃的花蕊彌出淡淡香味。
這種花英國隨處可見，鋪地而長，貼著地面，矮矮的，皺巴巴的大葉子，聚在一起，看起來像一朵深綠色玫瑰的形狀。它們會在廢墟和夾縫中生長，以自身嬌柔的身軀抵抗寒風，在凜冬終末努力地開出一朵又一朵的黃色小花兒，獻給那些身心俱傷的人們，春的希望與撫慰。
“祝你十三歲生日快樂，艾琳。”
艾琳呆了，隨後眼眶泛紅，淚水默默決堤。
喬驚住了，馬上東翻西找地掏出手帕要給她擦眼淚，語氣中盡是惶恐與不安：“對不對，對不起！我知道這個禮物比不上那頂帽子，我會想辦法買給你的，明天，我一定明天把禮物補給你……艾琳，別哭了好嗎……”
“可以幫我戴上嗎。”艾琳帶著哭腔說。
啊，這樣……喬有點困惑，但依舊照做，把野草花環輕輕地戴在她頭上，還把兩邊的多餘的草梗折成菱形，卡在發絲和綢緞之間，這下花環便不會輕易脫落了。
“這是我……收到的最浪漫的禮物！”艾琳接過手帕擦凈眼淚後，突然跳了起來張開雙臂轉圈，“謝謝你喬納森！我從來沒有收過一頂花環！以前我過生日，他們每年都送相同的東西，香水、毛絨玩具、小皮鞋……女孩子就應該喜歡這樣的生日禮物，但是我不喜歡！我喜歡歌劇中男女主角的對唱，我喜歡看情人們沖破牢籠成為一對自由鳥！
“而你送了我一頂花環，居然有人和小說情節一樣，親手為我編了一頂花環！真的太棒！太浪漫了！”
艾琳高興到忘我，甚至想跳起來再舞一曲，突然間她沒保持平衡，半腳踩空，身體傾斜摔著向小坡下滾去。
喬瞪大眼睛見勢不妙，撲向艾琳，緊緊用胸口和手臂護住她的頭，兩人相互抱著彼此滾下草坪。
直到天旋地轉的眩暈感緩和了一點他們才抱著自己的頭勉強睜眼。
“太危險了！艾琳，要是什麽地方冒出顆石頭，磕壞了腦袋該怎麽辦！”喬眼冒金星地說道，痛斥對方的粗心大意，幸好庭院有專門的園丁打理，草地又厚又濃密，他們只是被轉得暈頭轉向而已，並無大礙。
“但是你救了我呀，像王子於危難之中救出公主。”艾琳依舊歡欣雀躍，絲毫沒受剛才的影響。
“我又不是王子，我也不想當王子，要是你受傷了我會很過意不去的……”
“那，你喜歡我嗎？”艾琳突然把話題轉向。
話題轉得如此生硬，喬都不知該怎麽接，雖然大家懂她思維跳躍，但是驀地問自己這種問題，完全沒準備。
“我……我答應了大米不準談戀愛，但也沒說不喜歡你……”喬故意把視線撇向一邊，裝作看星星。
艾琳狐貍似的笑起來，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有點閃爍其辭的答案。
“可是呀……小牛仔，我喜歡你……”
她靠得愈來愈近，喬頃刻間忘記了怎麽呼吸，艾琳好像沒開玩笑，彎彎的笑眼中帶著一絲認真與確定。
喬偷偷咽下口水，微微從眼角左顧右盼，四下無人。
可艾琳趁他移神之際，兩人之間從關切距離逐漸化為親密區域重疊。她的呼吸，她頭發上淡淡的花香，以及碎散的光在那雙深棕色的清眸中流淌，一切以往從未發現的細節，在如此之近的距離下顯得纖毫畢現。
喬的心跳已經快到不行，可他眼裏盡是艾琳朦朦朧朧的水汽和溫暖，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只好閉上眼，滿懷期待又焦急地等待對方會對自己做些什麽。
而艾琳見喬那副森林裏小狼崽躲在洞穴中般的警惕與不安，卻又有對外面世界的好奇和翹盼。緊閉的眼瞼微微顫動，煤氣燈的餘光在他的睫毛上留下影子，她從未見過一個少年的閉顏如此精致。
小牛仔沒有拒絕誒，艾琳嘴角一勾，臨時改變了決定。
她吻在了喬的嘴角上，鼻息之間嗅到了皮革、奶香，和藍莓派的酸甜味，這些味道不斷升溫，直到艾琳都感到周圍的氣氛好像變熱了。
喬不知何時已經睜了眼，衣角被手指揪成一團，害羞到不行，臉上的紅暈鮮艷得連昏黃的煤氣燈餘光下都能看得清，而且蔓延至耳後頸間，仿佛青澀的愛意正在蒸發出來。
其實艾琳也很緊張、很害羞，但喬的表現卻讓她覺得倒像是自己占了他的便宜。
“你看起來好像有點失望誒？”艾琳瞇著眼問道。
“我沒有，我沒有！”喬轉身捂過自己已經發燙到無可救藥的臉，矢口否認。
“就當作是花環的回禮吧！”艾琳對於這個惡作劇很開心，大力拍拍喬的後背，“或者……第二次約會的時候可以正式一點？”她突然湊近喬的耳畔。
“我……你……約會……”喬捂著通紅的耳朵，磕磕巴巴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我們去看看臭福那邊進展如何吧，我昨晚教了他很多追女孩子的套路，要是再沒點動靜，那我也沒轍了。”艾琳比了個鬼臉。
“大米和福爾摩斯麽，”喬拍拍自己的臉頰，使其冷靜下來，“大米說福爾摩斯是個鋼鐵直男，她自己又脾氣臭，不曉得兩人會不會打起來……”
“我聽不懂你們說書人的專用名詞啦，我只希望他能勇敢地邁出第一步，哪怕是被狠狠地拒絕了也好。”艾琳背手邊跳邊說。
正當兩人談笑著準備回會場的時候，大宅內水晶吊燈的亮度驟然增亮，亮到好似熔爐中燒到白熾的生鐵。
嘭——水晶吊燈在亮到極致後承受不住，猶如旋開的冰棱般炸裂，伴隨著強勁的動能，將覆古的落地窗炸成碎片，立即到來的還有撼天震地的聲浪。
喬一個箭步沖上去捂緊艾琳耳朵，反方向彎腰俯身躲過四散飛濺的玻璃碎片。
顧不得那麽多了，喬扛起艾琳奮身起躍，跳開幾十米的距離，逃離危險地帶。
第二次聲浪，艾琳在喬的肩上目睹了像火山爆發的火光沖天，帶著整個艾德勒大宅的屋頂沖上半空。
街道上下起了火焰雨，人們大喊大叫，使勁拍打著自己身上被點燃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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