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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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集
ps：文中有大量引用
外面音樂穿透入耳掌聲不斷，和帳篷內冷清的氣氛形成反差。
應該演到最高潮了吧，喬豎起耳朵仔細聽，觀眾的歡呼聲不絕於耳，也松了口氣，表演應該很成功。
撐著下巴，喬對帳篷口發呆。大米算是有點兒怯場，卻也不會妨礙她成為聚光燈下的焦點，她本來就很厲害，有她不會的東西麽，學習比自己好，會拉小提琴，能在陌生的地方迅速找到哪裏是北……如果人生是一塊兒面板，那麽大米除了性格臭屁之外，別的技能肯定都點滿了，而回過頭來看自己只是一個偏科的三角形鬥士。
喬又在嘆氣了，心煩意亂地指尖敲打桌子。
唉……連贏三晚呼聲通過面試對大米來說應該再簡單不過了，而自己要怎麽賺到半枚等值金幣完全沒任何頭緒，講個故事不難，自己陪老爸老媽過了多少個電影之夜，拿來給過去的人吹吹牛沒什麽問題，但關鍵是如何招攬人進帳篷，看老電影都知道，這個時期的倫敦對小孩兒可一點兒都不友好，棄養、虐待、壓榨童工，地位無足輕重，想從大人口袋裏拿錢難上加難。
怎麽賺到錢呢？啊啊啊，好煩！
喬苦惱地把頭發撓成雞窩。
“有人在嗎？我進來了。”門簾撥開，第一位客人來了。
“啊……歡，歡迎光臨，等下，這麽說好像不對……”喬騰地站起，突然到來的客人讓他不知該說什麽。
金發碧眼的美麗少女仿佛從童話裏走出一般，來到喬的帳篷，此刻她露出親切的笑容，清脆悅耳的聲音說道：“要怎麽說才算對呢？小牛仔。”
喬看呆了，初進帳篷的少女，手指挽在裙子後面，一只腳點地，說話時俏皮地搖晃。
萬物生靈都不及她的可愛，一身名貴不菲的丁香紫及膝連衣裙，肌膚白裏透紅，怎麽看怎麽是富貴人家的大小姐。可喬在她身上絲毫沒有感受到來自上層社會的傲慢，被那雙時刻帶著笑意的翠藍眼眸看著，像心田澆了一瓢春水。
“想，想聽牛仔嗎，來聞所未……呃，不對……”喬不小心對上大小姐的視線，臉頰上冒出兩朵紅暈，混亂得前言不搭後語。
“我有這麽可怕嗎？”大小姐笑起來，對喬害羞的樣子額外開心，“我是來找朋友的，但魔術師大叔說他在倉庫休息，演出結束了就送我們回家，還很抱歉地送了幾張票。外面有巡警叔叔值班，我暫時信了他的話，反正還有機會，想著不如趁人少，到外面轉轉。”
大小姐旁若無人地面對面坐下，托腮問：“你幫大人看攤麽，可這裏什麽都沒有呀。”
“沒有啦，我就是攤主！這兒不賣紀念品，賣故事。”戴上牛仔帽，喬自信滿滿地說，“只要想聽，什麽故事都有哦。”
“哦？賣故事的小攤？可以給我講一個麽。”大小姐調整姿態，坐得離喬更近些。
“嗯，這樣吧，開業大酬賓，第一個故事免費贈送！客人想聽什麽類型的故事呢？”喬清嗓子拿起班卓琴調音。
“愛情故事吧。”大小姐想了想說。
“呃……客人不覺得我們這個年齡段聽愛情故事有點兒太早了麽。”
“沒愛情故事啊，還誇下海口說什麽都會講。”大小姐故作失望，起身要走。
“啊，別走！”喬慌忙抓住她衣袖，看到自己的舉動，立馬尷尬地收回手，低頭小聲道，“拜托了……你走了可能我今天都沒客人了……”
大小姐聽到這話，立即轉頭狐貍般地笑道：“好啊，那我要聽兩個故事。”
喬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大小姐坐地起價的本事如此之高，話語瞬間插入對自己有利但對方無法拒絕的要求。
“真會捉弄人……”喬嘟囔道。
大小姐好像聽到什麽，剛想開口，但喬用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糊弄過去了。
算了……只要能留住顧客，講兩個就兩個吧，大不了多吃點潤喉糖。
喬調好了班卓琴，輕輕按住琴弦，手指撥動，將如夢如幻的《羅馬假日》徐徐展開。
公主出身高貴，卻擁有不了自己的靈魂，像個提線木偶例行公事出訪歐洲，每天行程滿滿，卻絲毫不知所做為何，她嘆氣，她抱怨，她歇斯底裏，這些正常的情緒，卻被侍從們喚作病了、瘋了，旁人給予的唯一安慰居然是隨行醫生的一針鎮靜劑。
然後，她逃了，趁著侍從瞌睡和月光，換上衣服，翻出窗外，藏進小貨馬車裏，從大使館逃向燈火闌珊的羅馬之夜。
不知疲倦，欣喜若狂。
一位美國的窮記者，打牌輸得只剩一枚銀幣，深夜回家偶遇了以為因喝醉而睡倒長椅的少女，談吐非凡，衣著光鮮。可少女雖然無酒氣，卻怎麽也喚不醒，於心不忍，記者只好把她帶回住所。雖紳士風度，但非親非故，記者對少女占用自己床的行為略感不開心，趁其熟睡之際將其丟到沙發上休息。
第二天還要趕去皇家召開的記者會，殊不知一覺到正午，完美錯過了記者會只能在老板前硬著頭皮裝模作樣，才知公主身體抱恙，接下來的行程以及記者會全部取消。報紙一覽，整版芳容映入眼簾，驚覺昨晚撿回家的瞌睡少女，竟是自己本要采訪的公主！
慌忙打電話向房東確認住所的公主是否還在，萬一有任何閃失，自己將背負無法想象的責任。回電安然無恙後，長籲一氣，窮困潦倒的他隨即計上心來，向報社老板打賭若能寫出采訪公主的獨家專訪，則獲五百金幣，反之倒賠五十金幣。
匆忙回家，公主迷迷糊糊說著夢話。
她睜眼醒來，天花板、家具、面前的男人，甚至身上的睡衣，竟全然陌生。
可他那麽溫柔，甚至貼心地放好了洗澡水。不行，不能麻煩別人，是時候離開了。
公主向他借了點兒錢，繼續閑逛繁華羅馬街頭。
剪去長發、買雙涼鞋，跨坐在臺階上曬著太陽，吃著冰淇淋，此時自己不過也是個玩樂的羅馬女孩兒。
而記者不願放棄本該唾手可得的五百金幣，約上好兄弟畫師，再次“偶遇”了公主，慫恿她索性玩兒個一整天，自然而然牽起了公主的手。
記者帶著公主做了一切她想做的事，在路邊喝咖啡，開著小摩托略帶瘋狂地肆意穿越古色古香的大街，甚至驚擾了人群，哪怕最後進了警局，也享受了一次難得的放縱。他們游覽羅馬鬥獸場，在“真理之口”前，記者假裝手被吃掉的小小惡作劇，公主又氣又惱地撲進他的懷裏。
夜幕舞會相擁，忽然間，對彼此的感覺好像變得奇怪，又好像是周圍氣氛太醉人了。
直到皇室的特工打斷了浪漫，將記者打進水裏，公主竟毫不猶豫也跟著跳入。
他們渾身濕透，猶如庶女和落難的騎士，凍著、笑著，卻在昏黃的路燈下，情不自禁地擁吻。
對於安妮和喬來說，這一場甜蜜的夢，最好永遠不會醒來。
然而，在現實中等待他們的，卻是廣播裏“公主病情加重”的新聞。
“現在我要離開你。我會在那街角轉身走，你留在這裏，開車離開。答應我，目送我離開好嗎？然後就此分開，各走各路。”
無法說出口的道別，便用吻來代替。
因為很認真地愛你，所以分離也要很認真。
再次見面，記者會之上是高貴的公主，之下是窮記者仰望著她，兩人之間的距離那麽近，隔著身份和地位的臺階卻遙不可及。
有記者問，此次出行最喜歡的城市是哪裏？高朋滿座中，公主在侍從驚訝的眼神中，脫離了演講稿。
“羅馬，無疑是羅馬。我在羅馬的日子定會永生難忘。”
為了和喬再握一次手，她握遍了所有人的手。
畫師一路偷畫，直到她離開的那晚，看明白了兄弟與公主之間的只言片語，識趣地將所有速寫，握手時還給公主。
一張“公主用吉他為特工加冕”讓她差點在眾人面前笑出聲，但嘴角已不再是街頭肆意大笑的弧度，如今的一舉一動都必須符合皇室禮儀。
他們最後握了一次手，目光在對方身上遲遲沒有移開。
公主眼角帶淚，臉上卻標準地笑著，以最優雅的姿態，結束了記者會。
而他一直在原地等，直到所有人都散去。
公主沒有回來。
孤寂的腳步聲傳響了整個大廳，臨到門口離開，低頭回首。
公主也沒有回來。
落幕。
喬指尖彈完最後一個和弦，收起班卓琴，不由得自我感嘆。
講得嗓子有點兒幹呢，不過自己講故事水平越來越高了，剛開始隨口吹牛誤打誤撞加入了馬戲團，沒想到其實還挺得心應手的嘛，說不定真的有這方面的才能呢！嘿嘿，回到學校文藝晚會一定要報個單口相聲節目試試。
“怎麽樣，客人，我講的故事……”
喬篤定客人會感動的要死，可定睛一看，咦——效果好像太好，好過頭了！
大小姐梨花帶雨，連淡妝都花了，被淚水打濕的眼線和粉底糊成亂七八糟的調色盤，像哭又像笑，樣子人不人鬼不鬼。
“為什麽，為什麽……男主女主不在一起……”她哭泣不明其解。
天啊，反應怎麽會那麽大，英國人沒看過莎士比亞麽？
喬怕了，要是被團長或者其他人看到，會被誤會自己欺負客人的。
“啊……你別哭了。”喬手忙腳亂地想幫她擦眼淚，可她哭得更厲害了。
“你騙人，你騙人！媽媽說最後大家都會快樂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的！所有故事的結局都應該是這樣的！”大小姐固執地擋開喬伸過來的手。
她似乎完全不理解故事走向為何不按預定的方向，每天晚上媽媽都會給自己講故事，無論是壯烈的英雄冒險史詩，還是富有教育意義的寓言，最後好人都會開心，壞人都會遭報應。
可眼前的說書人似乎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明明差一點兒，還差一點兒，就能圓滿大結局了，可偏偏就是那麽一點兒，如同西西弗斯把石頭推向山頂，再一步就成功了，但黎明的陽光突然照射到山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石頭重新滾回山腳。
大小姐低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膝蓋上的裙擺被手抓成一團。她已經不在意回家後媽媽看到皺亂的裙子是否會責備自己了，她只是為故事中的人物感到不平。
喬抓著自己的雞窩頭，更亂了。
完了，完蛋了！他從沒想過講個故事會弄哭一個小姑娘啊！
平日學校裏大家都覺得自己是個老好人，雖然和橄欖球隊的那些酷蓋不沾邊兒，女生緣也不能說很差啊，她們喜歡有些什麽活動都拉上自己，但更進一步的關系就淺嘗而止了，看著自己忙東忙西做足準備工作，然後班草順理成章地接過，完美舉行了盛大又隆重的告白儀式，自己只會在旁邊哇哦鼓鼓掌。
連達米安都忍不住吐槽一句：揣測異性心理的能力近乎為零。
“那只是故事，故事而已！沒必要為了編出來的人物傷心啊。”喬惶恐地遞上手帕，想盡辦法安撫大小姐，但似乎毫無作用，大小姐仍在哭……這時女生不該是淚目低垂地接過手帕，然後幽怨地說你什麽都不懂麽，和那些青春老電影裏演的差了十萬八七裏。
喬真無計可施了，落魄地倒在桌子上，喃喃自語道：“其實我也覺得記者和公主應該有個好結局，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為什麽不可能？明明只要不顧一切在一起就好了啊。”大小姐抽噎質問。
聽到談話有轉機，喬激靈一下擡起頭，趕忙順著她說：“如果你不哭了，我就告訴你！唔……而且下個故事我保證是真喜劇！”
“真的？”大小姐擡起頭。
“比珍珠還真！”喬拍拍胸脯，然後警覺地向帳篷外張望，“擦擦臉好麽，算我求你了，我第一天上班被開除的話只能睡大街了……還會被我搭檔笑死。”
喬狗狗祟祟地從門簾探出腦袋，大小姐看到後不禁破涕為笑。
“哈！你笑了。”喬揪到了她露出來的尾巴。
大小姐傲嬌地輕哼一聲沒有否認，接過手帕，光速清理臉上糊掉的淡妝，上一秒還傷心，下一秒已經擦凈臉，宛如剛才什麽事都不曾發生。
女人可以哭，但要保持優雅——這是媽媽說的。
她的底子很好，就算素顏，也擁有許多女孩子艷羨的透白肌膚，除了雙眸略顯濕潤，她還是那個在人群多看一眼就會被笑顏怦然心動的少女。
“吶，你答應我的，快講快講！”大小姐急切地想知道結局剖析。
“記者和公主的故事雖然浪漫，但卻是不切實際的。”喬見大小姐情緒平定下來了，長籲一氣，緩緩地說，“作為王儲，公主如果真的放棄了身份和記者在一起，那麽她背負的整個國家該怎麽辦？就算公主想用權力將記者入贅，記者會願意放棄自由，跟隨公主嗎？皇室的地位會下降嗎？記者婚後會受到貴族排擠嗎？”
大小姐楞住了，喬一語中的指出關鍵所在，她從沒想過故事也要具有如此強烈的真實性，童話也好，寓言也罷，劇情的發展似乎都自然而然如此順利。而他講的故事，就好像真的在現實中發生，轉折、奇妙、邏輯嚴謹，摸不著頭腦。
喬見到大小姐的表情，知道她開始思考了，欣慰一笑：“人生當然不會事事如意，很多事情，註定只開花不結果，最後還是沒在一起，沒在一起才是合理的結局。感情的事情，有多深的緣就做到多深的事，這就叫識趣，也叫恰到好處，瀟灑。感情，餘味無盡，這才是美好。”
她楞住了，覺得自己像個白癡，一個什麽都不懂的白癡。
剛開始提出要聽愛情故事是想捉弄他，她只想看對方出醜窘困的樣子。
來自大森林的幼狐自以為聰明，跑到田園土狗前挑逗，結果耍著耍著，最後發現自己的後頸脖居然在他嘴裏叼著。
丟臉竟是我自己……
糾結著扯扯手帕，大小姐張嘴想說些什麽，卻始終說不出口。
“好啦，故事講完了，看來我晚上也沒別的客人了，我送你到大門吧。”喬想著夜深了，讓女孩子單獨一人不太好。
大小姐低著頭，悄聲說道：“Bravo……”
喬露出疑惑的小表情。
“意思是你很棒啦！”大小姐臉頰略緋紅地走到門旁，“這是演出後觀眾為臺上的人喝彩才說的。”
“我……也得到客人認可了？好耶！不用睡大街了！”喬興奮地拉起大小姐的手轉圈，“謝謝！謝謝你！你不知道這聲‘Bravo’對我有多重要！接下來我只要更努力工作，招攬更多客人聽故事，等成為了正式員工，賺夠了錢，就有任務經費了！”
大小姐被喬帶著轉圈，羞紅臉的同時又被他喜悅的心情所感染。
明明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喝彩，他卻對待得如同稀世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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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演到最高潮了吧，喬豎起耳朵仔細聽，觀眾的歡呼聲不絕於耳，也松了口氣，表演應該很成功。
撐著下巴，喬對帳篷口發呆。大米算是有點兒怯場，卻也不會妨礙她成為聚光燈下的焦點，她本來就很厲害，有她不會的東西麽，學習比自己好，會拉小提琴，能在陌生的地方迅速找到哪裏是北……如果人生是一塊兒面板，那麽大米除了性格臭屁之外，別的技能肯定都點滿了，而回過頭來看自己只是一個偏科的三角形鬥士。
喬又在嘆氣了，心煩意亂地指尖敲打桌子。
唉……連贏三晚呼聲通過面試對大米來說應該再簡單不過了，而自己要怎麽賺到半枚等值金幣完全沒任何頭緒，講個故事不難，自己陪老爸老媽過了多少個電影之夜，拿來給過去的人吹吹牛沒什麽問題，但關鍵是如何招攬人進帳篷，看老電影都知道，這個時期的倫敦對小孩兒可一點兒都不友好，棄養、虐待、壓榨童工，地位無足輕重，想從大人口袋裏拿錢難上加難。
怎麽賺到錢呢？啊啊啊，好煩！
喬苦惱地把頭發撓成雞窩。
“有人在嗎？我進來了。”門簾撥開，第一位客人來了。
“啊……歡，歡迎光臨，等下，這麽說好像不對……”喬騰地站起，突然到來的客人讓他不知該說什麽。
金發碧眼的美麗少女仿佛從童話裏走出一般，來到喬的帳篷，此刻她露出親切的笑容，清脆悅耳的聲音說道：“要怎麽說才算對呢？小牛仔。”
喬看呆了，初進帳篷的少女，手指挽在裙子後面，一只腳點地，說話時俏皮地搖晃。
萬物生靈都不及她的可愛，一身名貴不菲的丁香紫及膝連衣裙，肌膚白裏透紅，怎麽看怎麽是富貴人家的大小姐。可喬在她身上絲毫沒有感受到來自上層社會的傲慢，被那雙時刻帶著笑意的翠藍眼眸看著，像心田澆了一瓢春水。
“想，想聽牛仔嗎，來聞所未……呃，不對……”喬不小心對上大小姐的視線，臉頰上冒出兩朵紅暈，混亂得前言不搭後語。
“我有這麽可怕嗎？”大小姐笑起來，對喬害羞的樣子額外開心，“我是來找朋友的，但魔術師大叔說他在倉庫休息，演出結束了就送我們回家，還很抱歉地送了幾張票。外面有巡警叔叔值班，我暫時信了他的話，反正還有機會，想著不如趁人少，到外面轉轉。”
大小姐旁若無人地面對面坐下，托腮問：“你幫大人看攤麽，可這裏什麽都沒有呀。”
“沒有啦，我就是攤主！這兒不賣紀念品，賣故事。”戴上牛仔帽，喬自信滿滿地說，“只要想聽，什麽故事都有哦。”
“哦？賣故事的小攤？可以給我講一個麽。”大小姐調整姿態，坐得離喬更近些。
“嗯，這樣吧，開業大酬賓，第一個故事免費贈送！客人想聽什麽類型的故事呢？”喬清嗓子拿起班卓琴調音。
“愛情故事吧。”大小姐想了想說。
“呃……客人不覺得我們這個年齡段聽愛情故事有點兒太早了麽。”
“沒愛情故事啊，還誇下海口說什麽都會講。”大小姐故作失望，起身要走。
“啊，別走！”喬慌忙抓住她衣袖，看到自己的舉動，立馬尷尬地收回手，低頭小聲道，“拜托了……你走了可能我今天都沒客人了……”
大小姐聽到這話，立即轉頭狐貍般地笑道：“好啊，那我要聽兩個故事。”
喬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大小姐坐地起價的本事如此之高，話語瞬間插入對自己有利但對方無法拒絕的要求。
“真會捉弄人……”喬嘟囔道。
大小姐好像聽到什麽，剛想開口，但喬用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糊弄過去了。
算了……只要能留住顧客，講兩個就兩個吧，大不了多吃點潤喉糖。
喬調好了班卓琴，輕輕按住琴弦，手指撥動，將如夢如幻的《羅馬假日》徐徐展開。
公主出身高貴，卻擁有不了自己的靈魂，像個提線木偶例行公事出訪歐洲，每天行程滿滿，卻絲毫不知所做為何，她嘆氣，她抱怨，她歇斯底裏，這些正常的情緒，卻被侍從們喚作病了、瘋了，旁人給予的唯一安慰居然是隨行醫生的一針鎮靜劑。
然後，她逃了，趁著侍從瞌睡和月光，換上衣服，翻出窗外，藏進小貨馬車裏，從大使館逃向燈火闌珊的羅馬之夜。
不知疲倦，欣喜若狂。
一位美國的窮記者，打牌輸得只剩一枚銀幣，深夜回家偶遇了以為因喝醉而睡倒長椅的少女，談吐非凡，衣著光鮮。可少女雖然無酒氣，卻怎麽也喚不醒，於心不忍，記者只好把她帶回住所。雖紳士風度，但非親非故，記者對少女占用自己床的行為略感不開心，趁其熟睡之際將其丟到沙發上休息。
第二天還要趕去皇家召開的記者會，殊不知一覺到正午，完美錯過了記者會只能在老板前硬著頭皮裝模作樣，才知公主身體抱恙，接下來的行程以及記者會全部取消。報紙一覽，整版芳容映入眼簾，驚覺昨晚撿回家的瞌睡少女，竟是自己本要采訪的公主！
慌忙打電話向房東確認住所的公主是否還在，萬一有任何閃失，自己將背負無法想象的責任。回電安然無恙後，長籲一氣，窮困潦倒的他隨即計上心來，向報社老板打賭若能寫出采訪公主的獨家專訪，則獲五百金幣，反之倒賠五十金幣。
匆忙回家，公主迷迷糊糊說著夢話。
她睜眼醒來，天花板、家具、面前的男人，甚至身上的睡衣，竟全然陌生。
可他那麽溫柔，甚至貼心地放好了洗澡水。不行，不能麻煩別人，是時候離開了。
公主向他借了點兒錢，繼續閑逛繁華羅馬街頭。
剪去長發、買雙涼鞋，跨坐在臺階上曬著太陽，吃著冰淇淋，此時自己不過也是個玩樂的羅馬女孩兒。
而記者不願放棄本該唾手可得的五百金幣，約上好兄弟畫師，再次“偶遇”了公主，慫恿她索性玩兒個一整天，自然而然牽起了公主的手。
記者帶著公主做了一切她想做的事，在路邊喝咖啡，開著小摩托略帶瘋狂地肆意穿越古色古香的大街，甚至驚擾了人群，哪怕最後進了警局，也享受了一次難得的放縱。他們游覽羅馬鬥獸場，在“真理之口”前，記者假裝手被吃掉的小小惡作劇，公主又氣又惱地撲進他的懷裏。
夜幕舞會相擁，忽然間，對彼此的感覺好像變得奇怪，又好像是周圍氣氛太醉人了。
直到皇室的特工打斷了浪漫，將記者打進水裏，公主竟毫不猶豫也跟著跳入。
他們渾身濕透，猶如庶女和落難的騎士，凍著、笑著，卻在昏黃的路燈下，情不自禁地擁吻。
對於安妮和喬來說，這一場甜蜜的夢，最好永遠不會醒來。
然而，在現實中等待他們的，卻是廣播裏“公主病情加重”的新聞。
“現在我要離開你。我會在那街角轉身走，你留在這裏，開車離開。答應我，目送我離開好嗎？然後就此分開，各走各路。”
無法說出口的道別，便用吻來代替。
因為很認真地愛你，所以分離也要很認真。
再次見面，記者會之上是高貴的公主，之下是窮記者仰望著她，兩人之間的距離那麽近，隔著身份和地位的臺階卻遙不可及。
有記者問，此次出行最喜歡的城市是哪裏？高朋滿座中，公主在侍從驚訝的眼神中，脫離了演講稿。
“羅馬，無疑是羅馬。我在羅馬的日子定會永生難忘。”
為了和喬再握一次手，她握遍了所有人的手。
畫師一路偷畫，直到她離開的那晚，看明白了兄弟與公主之間的只言片語，識趣地將所有速寫，握手時還給公主。
一張“公主用吉他為特工加冕”讓她差點在眾人面前笑出聲，但嘴角已不再是街頭肆意大笑的弧度，如今的一舉一動都必須符合皇室禮儀。
他們最後握了一次手，目光在對方身上遲遲沒有移開。
公主眼角帶淚，臉上卻標準地笑著，以最優雅的姿態，結束了記者會。
而他一直在原地等，直到所有人都散去。
公主沒有回來。
孤寂的腳步聲傳響了整個大廳，臨到門口離開，低頭回首。
公主也沒有回來。
落幕。
喬指尖彈完最後一個和弦，收起班卓琴，不由得自我感嘆。
講得嗓子有點兒幹呢，不過自己講故事水平越來越高了，剛開始隨口吹牛誤打誤撞加入了馬戲團，沒想到其實還挺得心應手的嘛，說不定真的有這方面的才能呢！嘿嘿，回到學校文藝晚會一定要報個單口相聲節目試試。
“怎麽樣，客人，我講的故事……”
喬篤定客人會感動的要死，可定睛一看，咦——效果好像太好，好過頭了！
大小姐梨花帶雨，連淡妝都花了，被淚水打濕的眼線和粉底糊成亂七八糟的調色盤，像哭又像笑，樣子人不人鬼不鬼。
“為什麽，為什麽……男主女主不在一起……”她哭泣不明其解。
天啊，反應怎麽會那麽大，英國人沒看過莎士比亞麽？
喬怕了，要是被團長或者其他人看到，會被誤會自己欺負客人的。
“啊……你別哭了。”喬手忙腳亂地想幫她擦眼淚，可她哭得更厲害了。
“你騙人，你騙人！媽媽說最後大家都會快樂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的！所有故事的結局都應該是這樣的！”大小姐固執地擋開喬伸過來的手。
她似乎完全不理解故事走向為何不按預定的方向，每天晚上媽媽都會給自己講故事，無論是壯烈的英雄冒險史詩，還是富有教育意義的寓言，最後好人都會開心，壞人都會遭報應。
可眼前的說書人似乎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明明差一點兒，還差一點兒，就能圓滿大結局了，可偏偏就是那麽一點兒，如同西西弗斯把石頭推向山頂，再一步就成功了，但黎明的陽光突然照射到山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石頭重新滾回山腳。
大小姐低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膝蓋上的裙擺被手抓成一團。她已經不在意回家後媽媽看到皺亂的裙子是否會責備自己了，她只是為故事中的人物感到不平。
喬抓著自己的雞窩頭，更亂了。
完了，完蛋了！他從沒想過講個故事會弄哭一個小姑娘啊！
平日學校裏大家都覺得自己是個老好人，雖然和橄欖球隊的那些酷蓋不沾邊兒，女生緣也不能說很差啊，她們喜歡有些什麽活動都拉上自己，但更進一步的關系就淺嘗而止了，看著自己忙東忙西做足準備工作，然後班草順理成章地接過，完美舉行了盛大又隆重的告白儀式，自己只會在旁邊哇哦鼓鼓掌。
連達米安都忍不住吐槽一句：揣測異性心理的能力近乎為零。
“那只是故事，故事而已！沒必要為了編出來的人物傷心啊。”喬惶恐地遞上手帕，想盡辦法安撫大小姐，但似乎毫無作用，大小姐仍在哭……這時女生不該是淚目低垂地接過手帕，然後幽怨地說你什麽都不懂麽，和那些青春老電影裏演的差了十萬八七裏。
喬真無計可施了，落魄地倒在桌子上，喃喃自語道：“其實我也覺得記者和公主應該有個好結局，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為什麽不可能？明明只要不顧一切在一起就好了啊。”大小姐抽噎質問。
聽到談話有轉機，喬激靈一下擡起頭，趕忙順著她說：“如果你不哭了，我就告訴你！唔……而且下個故事我保證是真喜劇！”
“真的？”大小姐擡起頭。
“比珍珠還真！”喬拍拍胸脯，然後警覺地向帳篷外張望，“擦擦臉好麽，算我求你了，我第一天上班被開除的話只能睡大街了……還會被我搭檔笑死。”
喬狗狗祟祟地從門簾探出腦袋，大小姐看到後不禁破涕為笑。
“哈！你笑了。”喬揪到了她露出來的尾巴。
大小姐傲嬌地輕哼一聲沒有否認，接過手帕，光速清理臉上糊掉的淡妝，上一秒還傷心，下一秒已經擦凈臉，宛如剛才什麽事都不曾發生。
女人可以哭，但要保持優雅——這是媽媽說的。
她的底子很好，就算素顏，也擁有許多女孩子艷羨的透白肌膚，除了雙眸略顯濕潤，她還是那個在人群多看一眼就會被笑顏怦然心動的少女。
“吶，你答應我的，快講快講！”大小姐急切地想知道結局剖析。
“記者和公主的故事雖然浪漫，但卻是不切實際的。”喬見大小姐情緒平定下來了，長籲一氣，緩緩地說，“作為王儲，公主如果真的放棄了身份和記者在一起，那麽她背負的整個國家該怎麽辦？就算公主想用權力將記者入贅，記者會願意放棄自由，跟隨公主嗎？皇室的地位會下降嗎？記者婚後會受到貴族排擠嗎？”
大小姐楞住了，喬一語中的指出關鍵所在，她從沒想過故事也要具有如此強烈的真實性，童話也好，寓言也罷，劇情的發展似乎都自然而然如此順利。而他講的故事，就好像真的在現實中發生，轉折、奇妙、邏輯嚴謹，摸不著頭腦。
喬見到大小姐的表情，知道她開始思考了，欣慰一笑：“人生當然不會事事如意，很多事情，註定只開花不結果，最後還是沒在一起，沒在一起才是合理的結局。感情的事情，有多深的緣就做到多深的事，這就叫識趣，也叫恰到好處，瀟灑。感情，餘味無盡，這才是美好。”
她楞住了，覺得自己像個白癡，一個什麽都不懂的白癡。
剛開始提出要聽愛情故事是想捉弄他，她只想看對方出醜窘困的樣子。
來自大森林的幼狐自以為聰明，跑到田園土狗前挑逗，結果耍著耍著，最後發現自己的後頸脖居然在他嘴裏叼著。
丟臉竟是我自己……
糾結著扯扯手帕，大小姐張嘴想說些什麽，卻始終說不出口。
“好啦，故事講完了，看來我晚上也沒別的客人了，我送你到大門吧。”喬想著夜深了，讓女孩子單獨一人不太好。
大小姐低著頭，悄聲說道：“Bravo……”
喬露出疑惑的小表情。
“意思是你很棒啦！”大小姐臉頰略緋紅地走到門旁，“這是演出後觀眾為臺上的人喝彩才說的。”
“我……也得到客人認可了？好耶！不用睡大街了！”喬興奮地拉起大小姐的手轉圈，“謝謝！謝謝你！你不知道這聲‘Bravo’對我有多重要！接下來我只要更努力工作，招攬更多客人聽故事，等成為了正式員工，賺夠了錢，就有任務經費了！”
大小姐被喬帶著轉圈，羞紅臉的同時又被他喜悅的心情所感染。
明明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喝彩，他卻對待得如同稀世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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