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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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任驕明沒有開口, 他在等範墨後面的話。

多年養成的冷靜性格,讓他在遇到無法消化的事情時,習慣性保持沈默。

範墨見任驕明這幅不鹹不淡的樣子, 有些氣憤:“你怎麽不問我啊?你不好奇為什麽楚總會讓我來嗎?”

任驕明:“你說。”

範墨:“……”

他嘆氣:“算了,就是我和楚總湊巧遇到,他讓我來找你。”

任驕明眼神平靜,在他冷漠的外表下卻情緒洶湧著。

從島上回來後他就明白了他對楚商絡的感情。

可楚商絡的冷漠、拒絕、嘲諷, 讓他不知如何應對。

所以這四天,他一直不去想對楚商絡感情, 想要把重心放在扳倒溫家。

他是個情緒控制力很強的人,但到了今天, 也許是發燒的緣故, 他很想楚商絡。

心底有更濃烈的情感瘋狂的想要鉆出來。

任驕明克制著那些快要鉆出來的情緒,轉身往屋內走去, “好,我會感謝他的, 進來吧。”

範墨:“哥, 楚商絡……”

“別提他。”

任驕明頭疼欲裂,他不能再聽這三個字了。

每聽一次, 痛苦與思念就會洶湧而出,讓他的情緒不受控制。

他知道他動搖了。

這些年, 他做的每一件事,他都認為是正確的。

唯獨在楚商絡這裏, 他錯了一點,他應該早些脫身, 不該深陷其中。

如果他不對楚商絡心動,這一點錯誤並不能影響他, 睡了又如何,他一樣可以毫不猶豫的抽身走人。

只是他發現他不想放開楚商絡了。

範墨始終觀察著任驕明的表情,他不明白他哥怎麽會是這樣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這麽大的一份恩情他就無動於衷嗎?

“哥!楚總一直在幫你找我啊,還給我買衣服穿,買好吃的給我,你面對讓我們相見的恩人就這麽冷淡嗎?”

任驕明停下腳步,臉色白了一下,“什麽?”

範墨:“就是他找到我的啊!他真的很在乎你,所以我不明白為什麽你要傷害他。”

任驕明胸膛微微起伏,高燒令他的腦袋亂作一團,那些他一直壓抑住的情感忽然湧了出來。

楚商絡怎麽會幫他找弟弟?

楚商絡不是一直阻止他找弟弟嗎?他錯怪楚商絡了?

任驕明深吸口涼氣,“楚商絡什麽時候找到你的?”

範墨道:“有兩三個月了。楚總當時說希望讓我在你生日的時候去見你,要送你一個大禮,他給你蓋了一個和我們家以前一模一樣的別墅,我聽人說花了三億,我沒見過這麽多錢,不知道什麽概念,但一定很多很多,是我一輩子也賺不來的錢。”

任驕明像是被誰打了一悶棍,一句話也說不出。

三個億的別墅……

原來楚商絡身上三億的債是這麽來的。

任驕明無法形容他現在的心情,他思緒很亂,也許是因為重感冒,也許是因為從沒有人對他這樣掏心掏肺過。

更沒有人會為了送他生日禮物而背三億的債。

他還記得那天楚商絡認真對他說,要送給他一份生日大禮。

楚商絡說話的時候,眼裏亮晶晶的,滿是炙熱的愛意,當時他沒有在意。

如今知道了這份大禮,知道了楚商絡對他的無價真心,他卻沒有因為有人給他這份真心而心情愉悅。

因為這份真心不會再屬於他了,是他親手丟掉了這份真心。

任驕明臉色越來越差,這一刻他竟然希望楚商絡當初沒對他掏這份真心,這樣原諒會變得容易一些。

一股痛意從任驕明胸腔中翻湧而出,他深吸著氣,手緩緩扶住了墻壁。

他太有恃無恐了,以為楚商絡早晚會原諒他。

而現在,他知道楚商絡一定不會原諒他了。

範墨本來還想繼續說,但發現他哥的臉色很不對,那張冰冷的臉上已經沒有血色了。

他想到之前他擁抱任驕明的時候,他的體溫很高,手卻很涼,呼吸聲也很重,偶爾還會咳嗽一下。

範墨立刻摸了一摸任驕明的額頭,溫度高得嚇人。

“你!你這是發燒了多少度啊?”

範墨急忙將身體發軟的任驕明扶到裏面,又跑到廚房給他倒了一杯水。

任驕明握著水杯沒有喝,始終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範墨坐在他對面,說道:“應該給你沖姜糖水的,可你家太大了我什麽也找不到,你先湊合一下,有感冒藥嗎?我給你拿來,你要是沒有,我給你買。”

任驕明指尖猛地顫了一下。

很久之前,他感冒也有人給他買了感冒藥,泡了姜糖水,只是他把感冒藥扔了,姜糖水碰都沒碰一下。

如今他有點想要,但是要不到了。

他用力捏緊水杯,低聲道:“再說說你和楚商絡的事吧。”

範墨本來很生氣,但看他哥難受成這樣,火氣漸漸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心酸。

“我第一次見楚總是在玉氏的島上,我打魚然後他看到了我的胎記,之後就找到我告訴我你的事情。只是他沒讓我當時找你,說要送你個生日禮物。然後他給我們蓋了和以前的家一模一樣的房子,讓我在那裏監工,他明明是個大忙人,卻隔三差五往工地跑監督,他還到處搜羅我們家以前那些家具。”

範墨看著客廳裏一些曾經的家具,“他一直在找,找了好久,只找到三五個,我讓他別找了,他說你很愛惜以前家裏的東西,所以他想幫你找到,給你一個家。”

任驕明手一抖,熱水濺出落在皮膚上燙紅了一片肌膚。

範墨急忙拿紙遞給任驕明,卻發現任驕明的目光始終盯著二樓的木質雕花軟塌。

範墨有些不解,又有些疑惑,“哥?你還好嗎?”

任驕明收回目光,垂下眼。

楚商絡曾經想要坐一會兒那個軟塌,他都沒讓。

高燒令他的腦子很亂,總是浮現出各種他辜負楚商絡真心的記憶。

也總是讓他想,如果回到當時,他順著楚商絡,讓楚商絡多坐一會兒,楚商絡會不會很高興。

現在他把雕花軟塌送給楚商絡,楚商絡還會要嗎?

任驕明又開始沈默了。

範墨已經看出他哥是個沈默寡言的人,也就不指望他哥說話了。

他像是打開了話匣子,自顧的說:“我其實沒讀過什麽書,楚總說我畫畫好,出錢送我去了美術班,可現在楚總沒錢了,不能讓我讀美術班了。不讀就不讀了我無所謂,可他連車都賣了,每天要騎著一個破電動車滿京市的跑!那麽一個一身傲氣的大總裁,怎麽可以騎電動車睡冷冰冰的小土屋啊!”

任驕明手指關節由於過於用力而攥得泛白,他輕輕閉了下眼。

發熱的腦子總是胡亂想著,楚商絡是個不註意身體的人,生活作息差,要是生活環境不好,就更容易生病了。

他比任何人需要被愛惜,該有個人來好好來愛惜他。

而那個愛惜楚商絡的人……

楚商絡給過他機會,他沒有要。

任驕明從未感受過這種從全身各處傳來的鈍痛感。

範墨道:“哥,你你知不知道楚總身邊有好多人喜歡他,你真的希望楚總和別人在一起嗎?”

一絲占有欲倏然纏上了情緒不太穩定的任驕明,他不能接受楚商絡身邊有別人。

楚商絡的身邊人,只能是他。

範墨見任驕明還是沒反應,紅著眼嘆氣:“算了,事已至此,我覺得也改變不了什麽了,我就是挺難過的。只是,哥,楚總告訴我要蓋房子送你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我以為我有家了,可是現在,沒有了。”

任驕明心臟狠狠顫了一下,混沌的眼裏陡然清明了。

他毫不猶豫地起身走向門外,也顧不得高燒。

“哥,你去哪啊?還在感冒……”

範墨看著任驕明搖搖晃晃的背影,又閉上了嘴,他忽然明白了,他哥並不是像陸聞說的那樣完全是個狼心狗肺的人渣,他哥原來也是在意楚總的啊。

任驕明邁著虛浮的步子坐進了車裏,踩上油門,飛快地向遠處駛去。

平日裏謹慎冷靜的人,卻在此時眼裏失了冷靜,一路超速。

任驕明的腦袋依舊因為高燒而渾渾噩噩。

本打算處理完溫家再去找楚商絡,現在他不想等了。

拋開所有利弊、後果、克制,他只想去見楚商絡。

他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想要奔向一個人的沖動。

十幾歲他就沒了家,他的人生除了仇恨,再無其他。

對他來說,家與愛的概念早就變得模糊。

但他還是自欺欺人的為自己創造出了一個家。這個冷冰冰的家是他人生裏,唯一一點慰藉。

如今有人真的要給他一個家,給他愛,卻被他毀得什麽都不剩。

任驕明深吸口氣,再次將油門一踩到底。

*

臨近傍晚,楚商絡這個時間剛見完陳天韻的小情人回來。

去見的目的,簡單來說,他不能白拿陳天韻六折的樓區,不然陳天韻不舒心,三天兩頭找麻煩的話,他也舒心不了。

所以他主動去陳天韻的小情兒那解釋他和陳天韻就是好哥們。

小情兒痛快了,陳天韻也就痛快了,這片樓區他也就拿下來了。

只是樓區的房子有限,不是所有的楚家人都能住進去,他還是需要另找住處。

楚商絡叼著煙把破舊的小電驢停在他給任驕明蓋的別墅前時,楚棕和林治一身灰的走了出來。

這棟別墅面積很大,短時間賣不出去,楚商絡也就不打算賣了。

這裏地段好,不久後還要新建商業區,楚商絡打算改成大型果蔬市場,到時候田裏的果蔬成熟了,他們也有地方賣。

林治和楚棕負責改造這裏,如今裏面的墻壁都打通了,別墅前的游泳池也改造成了海鮮養殖池,好好裝修一下,新市場也算別具一格。

只是這貴氣的外觀實在讓人無法聯想成菜市場,尤其別墅的外墻磚,那都是他親自跑建築廠挑的,一塊貴著呢。

以前他不太在乎這些小錢,如今身無分文了了,真要把那些玉質磚砸了,他也真是肉疼。

不過肉疼歸肉疼,楚商絡還是打算都拆了,免得看了心煩。

楚商絡現在就夠心煩的,一看到眼前的別墅就覺得自己蠢。折騰來折騰去,結果他花三億蓋了個菜市場?

楚棕走到楚商絡面前,說道:“表哥你怎麽來了,你不是不願意來這嗎?”

楚商絡吸著煙,瞥著楚棕,“我不願意來就不能來了?找你有事。”

“有事你打個電話啊?你別折騰這啊,太遠了。”

楚棕看著由於長時間在冷風中騎車,渾身透著冷意的楚商絡,又道:“表哥這都深秋了,你怎麽還穿個薄襯衫來回跑,你冷不冷啊?陸聞怎麽不跟著你看著你點!”

“我一天天的穿什麽衣服也要你們看著?”楚商絡吐著煙圈,“多大點兒事啊,我這皮糙肉厚的,行了先不廢話了,我找到住處了,十天之限快到了,你先讓家裏有孩子在京市讀書的楚家人搬進去住,如果還剩下位置,就讓年紀大的住,歲數那麽大就別折騰了。”

楚棕遲疑了一下,“行是行,我就怕有不高興的,畢竟小輩也不容易。”

“再不容易能不容易到哪去,一個個身強體壯的,這事就這麽定下了,誰覺得不容易來找我說理來。”

楚棕見楚商絡這麽斬釘截鐵,他也就不瞻前顧後了,“行,你說了算。”

楚商絡又道:“接下來幾天你就先忙著他們搬家的事吧,別墅這裏的監工我時常過來看著點,還有一部分剩下的人,讓他們做好準備回縣城住。”

他說完,煩悶地吸著煙,他實在是找不到別的住處了。

不僅拆遷辦給的期限快要到了,玉氏說三天內給合作通知他也沒收到,今天都第四天了,看樣子玉氏不打算與他合作了。

楚商絡有點煩躁,所有的不順都壓在了現在這個時間點,讓他分身乏術。

實在是太疲憊了。

楚棕看著神情愁悶的楚商絡,他無措地反覆蹭著手上的灰,也實在不知道怎麽安慰楚商絡,這段時間他見過楚商絡的太多面了。

以前他眼裏的楚商絡雷厲風行,好像什麽事也難不倒他,是他羨慕的人,他覺得做人就要像楚商絡這樣,痛快肆意無所畏懼。

直到楚家出事,他看到楚商絡一個人坐在田地裏,一根一根沈默的抽著煙,從來挺直的脊背在沒人看到的地方也會卸下偽裝,彎了下來。他才明白楚商絡並不是無所不能,他也是人,也會垮。

只是為了楚家,為了身邊這些支持他的人,他要一直堅強下去。

很多時候他看到楚商絡孤寂頹然的背影,特別想告訴他一句,可以不堅強的。

任何人都可以不堅強,楚商絡也可以。

但他每次想要開口,看到楚商絡充滿傲氣的雙眼,就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他知道楚商絡不會接受他說這種話,這是在摧毀楚商絡的自尊心。

以及,楚商絡不堅強了,倒下了,楚家怎麽辦呢?

誰能扛住呢?

楚棕想,沒有人可以。

所以他也是有一點私心的,他享受著楚商絡的優惠,在他的庇護下生活,他就不能說這種話,即便是真心的,可因為那一點私心,也顯得他很虛偽。

“哎,發什麽楞啊?叫你好幾次了!”楚商絡踢了下楚棕,“想什麽呢?眼睛都直了,我剛才跟你說話你聽見沒?”

“啊……聽見了,不就是安排楚家人住處的事嗎,我一定給你辦好。”

楚商絡彈了彈煙灰,無奈:“你果然沒聽到我剛才說了什麽。”

楚棕撓撓頭,“不好意思表哥,我沒聽到……”

楚商絡很不喜歡同樣的話說第二次,他深吸口氣調整情緒,說道:“這個電動車我就不還給你爸了,我用了。”

“表哥你用,你想怎麽用就怎麽用,沒事的。”

“嗯。”楚商絡摸出口袋裏突然震動起來的手機,看著上面的號碼,說道:“你爸不是腿腳不好,我給他買了輛新的送過去了,不過沒多少錢,挺便宜的讓他湊合用吧。”

楚棕一楞,急忙道:“不用啊,你買新的幹嘛啊,他……”

楚商絡擺擺手示意楚棕安靜,他接起電話,淡淡道:“爸,有事嗎?”

另一邊,一輛超速行駛的黑車停在了別墅的不遠處。

車門被用力推開,任驕明急切的下車。

可當他看到眼前的別墅時,還是不可避免得身形一晃。

能還原到這個程度,不難看出楚商絡耗了多少心血。

任驕明捂住胸口喘不過氣來,一股痛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站在原地,手腳一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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