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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五十八章 結善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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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五十八章 結善果(上)

“可是為什麽將消息放出去就能救謝公子?”這是慶俞最不能理解的地方。

衛琛道:“這是為了賣和答汗一個人情。和答汗有大殷相助,這個冬天不會太難過,馬哈木可就不同了,他現在是既沒錢又沒轍,不然也不至於出此下策。”

慶俞點了點頭,又問:“那為何和答汗不幹脆趁機舉兵攻之,一統草原?”

“草原向來只崇拜真正的英雄,趁人之危在他們眼裏與掘人墳墓,罵聾子打瞎子沒什麽區別,都是小人行徑,難以服眾。”衛琛道。

慶俞這下才恍然大悟,“所以咱們這算是送了一個攻打瓦剌的由頭給和答汗對不對?”

衛琛輕輕笑了笑:“嗯,不過私售給他軍械的生意到底是我們在做,為了防止馬哈木胡亂攀咬,我們得先一步將證據呈到和答汗面前。”

慶俞如今簡直佩服衛琛的主意大,一句話就能引出這麽多道道兒來,也難怪他能和謝庭闕攪和到一塊兒去了,真是般配。

“那……”慶俞還想再問,話音未落便捂著頭痛呼:“哎呦!”

墨竹從樹上抱胸倒掛下來,冷冷道:“餓了。”

慶俞彎腰撿起腳邊的石子兒,遞到衛琛眼前,“公子,你看他!”

衛琛仰頭看天,裝傻充楞。

慶俞敢怒不敢言,嘴裏嘀嘀咕咕地乖乖到前頭燒水做飯去了。

吃飽喝足,衛琛合上眼睛,躺下歇息,身體疲憊得厲害,卻怎麽也睡不著。謝庭闕的背影總是出現在他眼前,繞來繞去始終看不到正臉,永遠都是那個孤單可憐的背影,叫人眼睛發酸。

衛琛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夢見一片草原,沒有溫度的太陽掛在天邊,潔白的羊群擠在一處,冷風過境,青草低垂,羊兒擡起猩紅的臉,衛琛這才發現它們是在啃食一具屍體。

他在夢裏又急又怕,眼眶殷紅,目眥欲裂,卻怎麽都喊不出聲,也邁不動腿。

“二公子,二公子?”慶俞起夜,見衛琛額上滿是冷汗,神情痛苦,趕忙將他搖醒。

衛琛從那噩夢裏沈沈解脫,整整灌了一壺水才穩住心神,但怎麽都不敢再睡了。他抱膝坐到火旁,幾乎不敢去想那個血淋淋的人到底是誰,腰封、玉冠,一切都那麽熟悉。

萬籟無聲夜色已沈,一輪明月洞悉人心。

白天衛琛本沒有這種害怕的感覺,離家以後大大小小的事兒也經了不少,早已養成獨立的性子,可不知為何,謝庭闕來後,倒是生出了一種還在燕京的錯覺,事事都不用他出面,只需安心睡上一覺,一切便都迎刃而解。

說什麽並肩面對風險,到最後承擔所有的不還是他謝庭闕一人,自己身邊的暗衛多了兩倍,哪怕他沒連夜“逃跑”,馬哈木也無法將他如何。衛琛眨眨泛酸的眼睛心想,真是個自私的人。

衛琛枯坐到天明,將慶俞喚醒,簡單洗漱過後,翻身上馬,沿木倫河飛速前行。

與此同時,木柵欄“哐”的一聲合上,喆利同情地看著謝庭闕,仿佛在欣賞一只落水狗。

這裏的牢房是個極小的木箱子,兒臂粗的鐵鏈繞過謝庭闕腳踝,栓於其上。秋季幹燥,箱內滿是木刺,謝庭闕索性將外袍解了鋪在地上,佝僂著背縮在裏面,閉目養神。

“你怎麽不得瑟了?”喆利幸災樂禍道。

謝庭闕眼皮都懶得掀。

喆利瞇起眼睛啐了他一口,轉身走了。

謝庭闕在獄中困了數日,外面一直都沒什麽動靜。沒等他熬不下去嚎呼求饒,馬哈木倒是先來了,“怎麽樣,考慮好了沒有?”

“沒有。”謝庭闕吐出一口濁氣,“天時地利人和,你樣樣不占,神仙來了也幫不了你,更何況是我。”

“你一定有辦法的,我的探子說你聰慧,我本還不信,以為你的確是受我所迫,沒辦法才來赴邀的。可這次與你交手過後,我已經敢肯定是我過於自大了,以你的智計,若是不想來,誰能逼迫你,”馬哈木捏住謝庭闕的臉,語調森冷,“所以,到底是為什麽,我已經是強弩之末,你還想從我這得到什麽?”

謝庭闕靜靜地看了他片刻,“我不是都說了麽,因為我怕我若是不赴約,大汗沖冠一怒,臨死前再拉我大殷邊陲的百姓陪葬怎麽辦,”他拉平外袍褶皺,又道,“當然啦,還有第二個原因,那便是我自信,我相信即使我選擇的是下下策,也依然能全身而退。”

“看來你還真是有恃無恐,”馬哈木陰測測地笑道:“謝庭闕,我早已說過,沒有我的允許,沒人能活著走出曲漫坡。”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瓶,倒了一粒赤紅的小丸出來,問:“你怕死嗎?”

怕,當然怕,謝庭闕想到了衛琛,他若是死了,只怕有擠擠挨挨的人等著上位呢。但這話不好直說,故他沈吟了片刻道:“人若是不怕死,還活著做什麽。”

“很好,我手裏這枚是烏頭丸,服下後七天即會毒發身亡,死狀淒慘,但如果在那之前拿到解藥,你便不會死。”

謝庭闕道:“終於還是忍不住對我下手了嗎?”

“你可以選擇不死,只要你幫我解了這燃眉之急。”

謝庭闕盯著那枚赤紅的毒藥許久都沒有答話,馬哈木見狀不再猶豫,直接扣住他的下顎。

謝庭闕掙紮起來,啞聲道:“等、等等……想到了、我想到了法子幫你。”

馬哈木松開他的嘴,“說!”

“越王勾踐臥薪嘗膽的故事大汗聽過沒有,等韃靼鐵騎踏平這片土地的時候,你可以歸順於他,再讓你兒子認他作父,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謝庭闕還沒說完,就被馬哈木抽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沫。

馬哈木的手使勁兒一勒,謝庭闕頓時覺得無法呼吸,肺部劇烈翕張,他直接將烏木丸塞進謝庭闕的嗓子眼兒,強迫他咽下。

謝庭闕的頭頂在草地上不斷嗆咳,眼睛直直盯著顫動的土地,長風吹拂,送來一股辛辣氣味,謝庭闕嗅到了,方長舒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

馬哈木顯然也聞到了,他站起身四處張望,最終在西邊的樹林裏看到了那股直上青雲的煙,他回身狠狠在謝庭闕腹部踢了一腳,鐵鏈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馬哈木罵了一句瓦剌語,而後道:“剛達成目的就要死了,不好受吧。”

謝庭闕捂著腹部蜷縮在地,嘴角勾起一抹輕笑。

“大汗!大汗!”來人兩股顫顫,倉皇喊道:“和答汗、和答汗打過來了!!”

馬哈木沒有理會,而是叫人牽來一匹馬,將謝庭闕捆在馬上,繼而抽出匕首,狠狠在馬屁股上紮了一刀。

馬兒吃疼,嘶鳴著撒蹄子往草原深處跑去……

·

過去的時候,和答汗正叫人捆了喆利扔在馬旁,馬哈木見狀,悲愴大喊:“喆利!!!”

成王敗寇,命數已定,馬哈木被人踹了一腳後心,俯趴在和答汗馬下。他剛想起身,卻被人一腳踩住,動彈不得,最後只能艱難道:“我歸順於你,土地、牛羊、姑娘統統都給你,求留我兒子一條命,求你……”

和答汗從馬上躍下,大刀金馬地蹲到馬哈木旁邊,扯著他的頭發問:“你誠心歸順?”

馬哈木忙不疊地點頭。

“好,我留你一命,”和答汗抽出自己的腰刀遞給他,“不過你的兒子已經成年,就是一條餵不熟的狼,你既要歸順,就讓我看看你的誠意。”

面對狼群,殺掉已經年邁的頭狼並無用處。

和答汗把腰刀強行塞進馬哈木手裏,再將他丟到喆利面前,靜待好戲開場。

父子倆隔著刺骨寒風相視,喆利打著抖搖頭,嗚咽出聲:“不要、不要殺我,我不想死……”

馬哈木攬著喆利的脖子,額頭相抵,回想起初為人父時的喜悅,又想起現今種種,只覺命運弄人,他悄悄將刀尖轉向自己,喃喃道:“阿爸對不住你。”

和答汗仿佛早有預料,在馬哈木抹脖子時猛地一拍,削鐵如泥的腰刀瞬間反彈,輕柔地撫過喆利脖子,像世上最輕柔的一吻。下一瞬,他脖頸噴灑著鮮血倒進馬哈木懷裏,沒了氣息。

血是那樣得熱,仿佛一張曝曬過的毛氈,輕柔地裹住馬哈木,一切發生得太過迅速,他只楞楞低頭註視著懷裏的人,臉上來不及做任何表情。

一人忽然猛沖到近前,一把揪起馬哈木的衣領,發狠搖他,“他人呢?!謝庭闕呢?!”

“死了……死了……”馬哈木癡傻了一般自言自語,像是在回應衛琛,又像是在描述事實。

慶俞、墨竹幾人從不同方向的帳子裏跑出來,沖著衛琛輕輕搖了搖頭。

衛琛急促地呼吸著,兩腿發軟,不可置信地踉蹌了幾步,一腳踩到方才殺死喆利的那把腰刀。待他回過神時,那把腰刀已經被他握在手裏,面前的馬哈木仍然跪在原地,嘴裏喃喃說著什麽。

沒有一絲猶豫,衛琛雙手高高揚起,刀鋒反射寒光,向下揮出一道殘影。滾熱的鮮血濺了滿臉,衛琛下意識閉上眼,血順著臉頰蜿蜒留下。人頭咕嚕嚕滾到衛琛腳邊,輕輕在他鞋上磕了一下,衛琛如夢初醒,他將刀扔在地上,跌跌撞撞奔向慶俞。

馬蹄鈍鈍地在星夜裏回響著,就像是心頭的血砸在地上的聲音。衛琛的心已經涼得麻木,他不管不顧地往前奔著,腦子裏只有一個念想,那就是盡快找到謝庭闕。

回到宣府,衛琛馬不停蹄地去找來紙筆,畫下謝庭闕的畫像。正面,側面,各種角度,細節都毫無遺漏,只要見過這副畫像,再見到謝庭闕本人,就一定能認出來。

衛琛熬了一個通宵,連著畫了十餘幅這樣的畫像,站起身時,眼前猛地一黑,直直就往後倒,嚇得慶俞趕緊將手裏的畫卷一扔沖去接住他。

他這是太虛弱了,大驚大慟過後也沒有休息,就連夜趕畫,神仙來了都熬不住。

心裏惦記著事情,,衛琛並未休息太久,沒一會兒便強睜開眼睛,著急要下床吩咐事情下去,卻被墨竹按在床上,強餵了一碗肉糜才作罷。

“讓我起來吧,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如今不是在意這些的時候,謝庭闕必須盡快找到,天一日見一日的冷了,我們拖不起時間。”衛琛起身道。

“可是……”慶俞猶豫道。

“沒什麽可是的,趕緊把這些畫像分發下去拓印,盡可能多印些。”衛琛強打起精神,“再放消息出去,若是五日內找到了,可拿人與我換十萬兩銀子。”

財帛動人心啊,普通人在塞北十年也未必能賺到十萬兩。

所以衛琛撒出去的雪花銀並未打水漂,不出兩日便有好消息傳來。衛琛拿著那些信的手都有些抖,慶俞趕忙道:“我這就安排人去尋謝公子。”

衛琛搖搖頭:“先不急,接下來應該陸續還會有消息傳來。這些消息究竟是真是假我們都不知道,這裏一城與一城的距離極遠,沒有時間供我們一條消息一條消息地確認。”

果然不出衛琛所料,緊接著的兩日又從各地傳來消息,謝庭闕一個人居然同時出現在二十個地方。

“接下來我們怎麽辦?”慶俞將所有的信都放到了衛琛面前。

衛琛沈默不語,只是對比著輿圖,將那些信大致歸了類。

慶俞拿起其中兩疊,道:“照馬哈木的手下說,馬是往巖山方向跑的,再好的良駒也不可能載著謝公子出現在萬裏之外的碎葉城吧。”

衛琛接過那些信,扔進了火盆,他問慶俞:“咱們還有幾撥人馬可以用?”

“我們的人手大部分都派出去了,現在能用的只有一撥。”慶俞回道。

“把我身邊的人也派出去。”

慶俞立即否決,“不行,保護您是第一要務,他們不能離開您身邊的。”

衛琛冷冷地看了慶俞一眼,沒有說話。慶俞縮了縮脖子,他擰不過衛琛,“可是就算將他們都派出去,人手也是不夠的。”

衛琛將那幾疊信分出了優先級,“這幾個地方的可能性大一些,你安排咱們的人先去這幾個地方。”

“是。”衛琛說得決絕,慶俞只好應下。

二十個不到的地址裏,已經有不少地方都有人去了,但也不過是五五之數,衛琛拿起其中一封,眉頭擰得極深。

慶俞悄悄看過去,只見那上頭給出的消息說謝庭闕出現在曲漫山附近。

“可能會兜兜轉轉回到原地嗎?“慶俞有些不信。

“馬兒都有靈性,我想去這個地方試試運氣。”衛琛站起身道。

【作者有話說】

那個,不知不覺就快完結了(大概還有個幾萬字的樣子),大家有什麽想看得番外嗎,集思廣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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