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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一章 剪不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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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一章 剪不斷(上)

“什麽火燒屁股即刻可滅?”蕭珩見謝庭闕臉色不太好,問道。

謝庭闕聞言皺眉,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徐燁那廝亂傳話,他淡淡道:“消息我這邊都打聽完了,和之前預設的結果一樣,基本都是反對。”

蕭珩嘆了口氣,往榻上一倒,苦笑起來:“這群文官,將氣節看得比命都重要,忙活了半天,竟是連一個聯名奏章都湊不齊。”

那天早朝,蕭珩重新提起封貢互市的決議,一舉叫滿朝文武為此吵得不可開交,聖上不好決斷,草草安撫了眾人便躲下了朝,下令五日後再議。

謝庭闕道:“文官多讀聖賢書,不願與蠻夷互市通商,也是尋常事。”

“楚閣老也是老狐貍一只,明明看清了其中利弊,私下裏叫得比誰都大聲,上了朝卻半個屁都不願放!”蕭珩犯了口舌戒,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嘴又道:“這些老臣都是這樣,滑不溜秋,還不如去尋了年輕人,辛醜那一科的進士都出來了,只不過位置不顯,籠絡來了也沒什麽用。”

“不對,”謝庭闕搖搖頭,不知道為什麽,他的聲音頓了一下,再開口時,語氣裏竟帶了一絲笑意,“誰說籠絡來了沒什麽用的?”

其實蕭珩說的不無道理,所以一個時辰前謝庭闕便以太子伴讀的名義訪遍新科進士的府邸,擺明了就是在游說拉攏。

他等不了了,事情越往後拖,衛琛那邊便越不可控。年輕人太容易受外界誘惑了,他不敢賭,得盡快趕到衛琛那邊兒去。

“你快別賣關子了,能解此局的法子到底是什麽?”蕭珩急道。

蕭珩的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

群臣廷議的那天,又是一場不分青紅皂白的朝堂辯論,兩方各執己見,一步都不肯讓。

蕭珩就在這唾沫星子形成的雨幕裏上前一步,稟道:“既然辯不出個結果,不如來票決。”

他說完,不動聲色地用餘光覷了一眼元啟帝。

元啟帝須眉皆白,雙目渾濁,顯然也是被這場官司煩得頭疼不已。

蕭珩見元啟帝沒什麽表情,既不讚同也沒反對,便清清嗓子小心道:“明日未時之前,朝中有官職在身的人皆可表決立場,寡不敵眾,哪方人多聽哪方的,”他朝元啟帝一拱手,“不過最後還是交由聖上裁奪。”

聽罷,極力反對的英國公目瞪口呆,楞了半晌後看向元啟帝,嚎呼道:“這成何體統啊,聖上!”

元啟帝沙著嗓子問:“此法既然不通,溶卿有何高見?”

英國公王溶被問得一楞,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元啟帝朝他擺擺手,目光鋒利,瞥向蕭珩,笑呵呵道:“如此便依太子之見吧。”

話一出,眾人不敢再有異議,三叩五拜著退下了。

接下來朝中百官陸陸續續到江河海那兒唱了票,連品級極低的芝麻小官都為此盛舉貢獻了一份綿薄之力。

截止的時辰一到,由江公公公證,太子蕭珩、國子監助教、轉運署、布政司知事等四十四人為可,英國公王溶、吏部尚書張連直等十七人為不可,工部尚書朱衡等十人以為封貢可,互市不可。

最後封供票決之事,以太子的贏局告終。

王溶氣得跳腳,當廷大罵:“為何連布政司知事這樣從八品的小官也能來摻和一腳?”

“為何不能?”蕭珩不解道:“如果可以,本宮恨不得叫天下百姓都來唱票。”

“你……”

元啟三十五年,元啟帝封韃靼首領和答汗為順義王,並允許他在宣府、大同等地開設馬市,與大殷朝進行貿易。

半年後,朝廷忽然有了旨意,因謝庭闕促“封貢互市”有成,特旨充作副使,出使蒙古。

到了出發那日,一行十幾人,輕裝便騎,帶了通關文牒,騎著上等好馬,雷厲風行,日行百裏不過尋常事,到了塞外也不出半個月。

宣府馬市內往來覆雜,朝廷鞭長莫及管不到這邊陲之地,因此也無人將北下的這一行人當回事,枯等了兩柱香也不見迎送之人,徒留他們坐於馬上面面相覷。幾個年輕的早已壓不住臉上的不耐之色,胯下的馬兒也焦躁地打著響鼻來回踱步。

謝庭闕著羅張望了轉角一家不起眼的客棧,對正使杜千陵道:“舟車勞頓,不如先到那客棧洗洗風塵,正好也歇歇馬,大人覺得如何?”

杜千陵年逾不惑,精力不敵當年,早已手軟腳軟,“也好。”他道。

日過黃昏,正是尋常人家置酒添飯的時辰。店小二蹲坐於門檻,伴著墜掛於天邊的流霞,速度極快地往嘴裏刨飯。

謝庭闕他們到門口時,他正好吸溜完最後幾粒米,拿肩上的白布抹抹嘴,一臉諂笑著迎上去。小二雖不認得這幾張生面孔,卻也能從這十餘人的神態氣勢看出這些絕不是能招惹的主。

“空著的房間我們都要了。”榕江從包裏拿出金子。

小二笑瞇瞇地收下遞來的金子,未等榕江出聲制止,他已將店內寥寥散客一並攆出,又好酒好菜地置備著。

抖落一身塵土,換上一襲錦袍,謝庭闕去到杜千陵房裏,兩人相對而坐。

杜千陵長嘆一口氣道:“看他們這樣子,事情怕是不太好辦啊。”

謝庭闕倒了兩杯鹹奶茶,喝了一口後,屋裏靜了半晌,兩人都默契地放下杯子,沒再端起來。

“不管怎麽樣,今後的一言一行都要小心謹慎,萬不可……”謝庭闕面色凝重。

杜千陵打斷謝庭闕的話,急急問道:“和答汗野心勃勃,他此時俯首稱臣不過是為了一統蒙古,眼下早已入秋,今年中原是豐收之年,若是秋後和答汗舉兵入侵大殷怎麽辦?!”

謝庭闕靜了一會兒,而後問:“你待如何?”

杜千陵低頭思考片刻後,擡頭道:“以德服之,而後再以禮束之,再不濟則修建長城,抵禦蠻族。”他學的是儒,這一套是深深刻在他骨子裏的。

謝庭闕輕輕搖搖頭,“有比修建長城更簡單的法子……”

“更簡單的法子是什麽?”

謝庭闕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離間。”他實在口渴,將鹹奶茶一飲而盡,“若俱有不臣之心,當可挑撥其內鬥,如此憂患可解,向瓦剌販售軍械便是第一步。”

韃靼與瓦剌水火不容,韃靼首領和答汗為了尋求助力,對大殷俯首稱臣,想一舉踏平瓦剌。和答汗野狂妄自大,就是一匹餵不熟的狼,一統蒙古後,肯定會將目光轉向大殷,擄掠人糧,屆時才是真的大事不妙。

謝庭闕趁機向聖上呈了塞外的條陳,向蒙古各部販售軍械,鼓勵他們內鬥,只要稍加引導,控制得宜,有百利而無一害。

杜千陵狐疑地盯著謝庭闕,覺得他簡直是癡人說夢,“我們初來乍到,此地盤根錯節的裙帶關系尚且不明,第一步棋該如何去下?”

日頭漸漸西沈,斜投下一片璀璨光影於窗前地上,覆而又化作一道金線,晃得謝庭闕睜不開眼來,他稍稍偏頭避開陽光,陰影裏表情昏暗不明。許是店小二已經置備好了酒菜,一嗅聞,盡是勾人的酒香肉膻。

杜千陵肚子一陣悶響,謝庭闕勾唇輕笑:”不管如何,先填飽肚子才是正經的。“

見貴客下樓,小二點頭哈腰地端上幾大碗牛肉面。牛肉切得紮實,在昏黃的陽光下泛出誘人的光澤,面湯上飄著一層紅油,伴些許翠綠蔥花,看得人食指大動。

謝庭闕拌了拌海碗裏的面條,正準備埋頭開吃,卻聽門外人群一陣異響。

如織的人流忽地讓出一條道兒來,四個大漢擡著一頂金獅戲球的銅轎走出,轎上的人斜靠扶手,一襲白色錦袍浸潤在金輝裏。

衛琛比在燕京時瘦了也高了,顯然是許久都沒適應這邊的風俗習慣。他的臉籠在光裏,側容輪廓流暢漂亮,連上等脂玉都不足以喻其骨。

忽有一陣風吹過,輕輕拂動他身上那根姜黃色的流蘇絡子,絡子上系著的鎏銀鏤空玲瓏球也被帶動,發出一陣脆鈴輕響。

這道聲音悠悠蕩蕩得回響在眾人心間,直到轎輦走遠了,他們的心上都還響著鈴聲,眼裏也被夕陽灼出一道薄而好看的背影。

杜千陵好奇地問店小二:“剛剛過去的是何人?”

“回大人,那是衛老板,中原來的,如今在這邊兒經營著一支貨隊,專供從中原到塞外的貨物的運送往來,他還有個舅舅,姓崔,咱們這兒半數的鐵礦山如今都握在崔老板手裏,”店小二指指頭頂,“這間客棧也是衛老板名下的,他睡不慣帳篷,所以每晚都是宿在這兒的。”

杜千陵聽罷點點頭,正準備低頭吃面,忽然想到了什麽,又猛地擡頭盯著謝庭闕。如果杜千陵沒記錯的話,之前京裏傳聞與謝庭闕相斷的男子好像也姓衛……

打理著半數鐵礦山的舊情人……杜千陵恍然大悟的同時,看向謝庭闕的視線變得微妙起來。

不過謝庭闕可沒功夫管杜千陵這種三分狐疑七分八卦地看妖怪似的眼神。若說方才眾人心裏響的是脆鈴,那他心裏便敲的是洪鐘,不可預料地震響了他心裏保留、潛藏的那片再也無法壓抑的思慕。

至晚,謝庭闕屋裏並未點燈,他獨在房內,閉目盤坐於榻上。

客棧大堂裏頭點著幾盞油燈,焰苗明滅不定,映著一張極為昳麗的臉。他好像累極了,腰封微松,領口略散,勾人心癢的東西呼之欲出,仿佛下一瞬他便會倒在你懷裏,毫無招架之力地等著人上手。

謝庭闕耳廓微動,聽著那道輕巧的腳步聲慢慢往樓上踏去,待頭頂木門“吱呀”一聲闔上,他便悄無聲息地閃身出門,往樓上摸去。

到了那道門前,謝庭闕猶豫著輕輕推了推,不出所料地上了鎖。剛要敲門,他忽然又想到了什麽,沒有繼續,轉而從供人進出的偏門來到客棧外頭的小巷。小巷裏停了輛馬車,三樓的燈點著,能隱約看見屋內人影。

謝庭闕撣了撣黑袖上沾的塵,隨後一腳踏上狹窄巷壁,再飛身一點馬車頂棚借力躍出,一手攀著客棧突出的屋檐,一手輕輕戳破窗紙,屏息往裏看去。

【作者有話說】

久久久久久久等了,

封貢票決的情節改編自《明史紀事本末》卷六十·奄答封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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