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第 50 章

關燈
第50章 第 50 章

金秋十月, 國慶過完的周五,南青下了一場急雨。

來匆匆去匆匆的,上課時雨下著, 放學時雨停了。

這讓宋思月拍手叫好,畢竟她們幾個人約了今天放學一起坐地鐵去看電影, 都沒讓家裏開車來接, 要是這雨一直下, 沒拿傘的她們估計得淋成落湯雞。

走在被雨淋濕了的柏油路上,雨水薄薄一層,仿佛是給路鋪了一層反光膜。淺淺水窪裏整座城市的倒影就好像,雨天是現實世界連接童話世界的開關, 倒映的藍天、雨後的火燒雲以及另一半天空還未來得及褪下的烏雲是軟綿綿的糖,邁過水窪,什麽不開心的事就都過去了。

學校前的馬路兩邊都是梧桐樹, 風雨過後, 路上鋪了一層黃綠色的葉子。

從上走過,葉子響起嘎嘣脆的聲音,好似入秋後, 發黃幹枯落下不代表它們的死亡, 有東西從它們身上壓過時的響聲, 或者直到它們不會再響時, 才是真正的雕零。

四季分明的南青,不知道有多少葉子雕零,又有多少葉子訴說著離別相約著下次再見。

宋思月從一片金黃色的梧桐葉上邁過, 朝後看幾米開外正和彭遠晴一起走的人, 轉過頭,對她挽著胳膊的藍蕓說:“你跟蒲曉生氣啦?”

“沒有。”

“少來。你倆都好幾天沒在我面前眉來眼去了。”

藍桉:“眉來眼去是這樣用的?你語文什麽時候跟她一個樣了。”

宋思月:“切, 這詞用來形容你倆最合適不過了。你難道沒有發現?你倆有時候不是你看看她,就是她看看你,搞得好像特務接頭似的。”

“因為我倆都有眼睛。”

“…”好冷的解釋。宋思月默了一下,“你上次說從蒲曉家回來會跟我說一件事,你還沒說是啥呢。”

“忘了。”

“怎麽可能?!”

宋思月兩只手摟著藍桉胳膊,晃著,“你快說吧,說啊。”

藍桉被她晃得頭暈,轉而開口:“你知道我去伯克利的事嗎?”

“知道啊,你不是從小就想去那讀嗎?因為藍梔姐就是在那讀的。”

“嗯。”

“二媽給你準備的面試準備的怎麽樣了?”

藍桉回:“還好。”

兩人走過了一個拐角,再往前五十米就是地鐵站,地鐵站邊,有一棵桂花樹。

桂花零落了一地,躺在淺淺的水窪中,空氣裏都是一股桂花香。

兩人站在桂花樹下,等後面的蒲曉和彭遠晴。

“所以你說這事幹什麽?”宋思月說,“暑假你要跟我說的,肯定不是這事兒。”

藍桉看著她,問:“你想我去嗎?”

宋思月:“我當然不想啊,我就想咱倆考一個學校一個專業,還能像這樣天天一塊玩。但我想不想的有用嗎?你又不會為了我留下來。”

宋思月說:“而且我知道這是你一直很想去的學校,就算不舍得,我也是支持你的,反正我想你了就能飛過去,你也能飛回來。”

藍桉撩動眼皮,懶聲:“你的回答多正常。”

宋思月眉峰上揚,盯著藍桉看了兩秒後,問:“蒲曉怎麽回的?”

藍桉望著遠處拐角,恰巧看到某人出現,撩眸看向別處,吐槽:“她直接就說沒有!好像巴不得讓我離她遠點。”

宋思月一副明了的眼神,“果然是跟蒲曉生氣了。”

被戳破了心事,藍桉抿唇低頭。

被雨陰濕的地面,猶如朋友之間不知該怎麽說出口和放下的郁悶。

“安啦~你也知道蒲曉反應慢,有時候說話做事都不是她心裏想的那種。你不常說她是呆子嘛,你得理解。”

藍桉低笑了一聲,“我本來還說她如果不想我去,我可以考慮一下,換一個學校——”

“什麽?!你為了她連伯克利都不去了?!”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話還沒說完,她直接就說沒有,沒有不想我去。”

“雖然蒲曉不知道伯克利對你意味著什麽,但我想她肯定不願意做阻攔你起飛的障礙。”

宋思月:“而且,這怎麽不算重點了?你對蒲曉…到底為什麽?”

蒲曉和彭遠晴從遠處慢慢走了過來,藍桉朝蒲曉看去。

遠遠的和蒲曉對視在了一起。

蒲曉低下了頭。

“因為她說過會一直陪著我,而我也…”

一股秋風吹過,桂花就像雨一樣打在了身上,不疼,反而沁了香,香氣就如一句存留在心間的承諾美好。

“想被她一直陪著。”

-

事實證明,承諾就像火燒過的紙,灰燼是殘留的記憶,現實是一碰就碎。

明明暑假她和蒲曉,還躺在一張床上,在熱到睡不著的深夜,兩人從床上爬起,搬了兩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裏看星星。

那時她們敞開心扉,聊著對於藍桉來說,最隱秘的心事。

藍桉問蒲曉:“你從小跟著姥姥生活,鵑鵑姐不常回來,你會……怪她嗎?”

蒲曉說:“當然沒有啊。”

蒲曉:“她是為了掙錢養家,掙錢供我讀書,雖然不常回來,不常陪著我,可我知道她是愛我的。”

“就像藍阿姨,雖然她工作忙,可她只要一有時間就會陪你啊,我想如果條件允許,藍阿姨肯定也想陪你多一點。”

一段簡短的對話,沒有太多洶湧的情緒,可卻帶給了藍桉潮汐一般溫和的安慰。

就像蒲曉在她身邊陪著她一樣,沒有過於轟轟烈烈的誓言和此生難忘的事件,可蒲曉這個人就如同陽光,溫暖和煦。

對於怕冷的藍桉來說,這樣的光,她想每一天都能照耀到。

可2017年高考,因蒲曉的戶口不在南青,高考需要回戶口所在市考。蒲曉就這樣離開了藍家。

她離開的時候,大家都以為考完試她就回來了,還說假期一起出去玩,不在一起的日子裏常聯系。

但等高考結束,她們也沒等到蒲曉回來。等到的只有蒲曉去打工的消息。

得到消息後,宋思月問藍桉:“她為什麽去打工?”

藍桉:“打工掙學費。”

宋思月:“但二媽不是會資助她讀大學麽?”

藍桉沈默了兩秒,說:“不一樣。”

宋思月:“確實,她跟常人不太一樣,有點死腦經。”

藍桉沒說話。

宋思月:“那咱們去找她怎麽樣?”

“找她做什麽?”

“玩啊。”

“沒什麽玩的,她還要打工。”

宋思月“哦”了聲,突然想起了什麽,“欸?你知道她報哪所學校麽?”

藍桉:“沒問。”

“晴子問了,但她沒說。”宋思月,“估計是怕考不上,那就等成績下來再問吧。不過你是不是就快要出國了?離開前要不要為你舉辦個歡送會?”

藍桉不喜歡熱鬧,剛要拒絕,就聽宋思月說:“不叫別人,就咱倆,晴子,再喊上蒲曉。怎麽說你出國,蒲曉不得來送送你?”

已經有三個月沒有見蒲曉了,拒絕的話到嘴邊,忽然壓縮成了一聲:“嗯。”

蒲曉確實來送了藍桉。

歡送會舉辦在藍桉家的酒店,那天偌大的房間裏,除了氣球鮮花外,只有她們四個人。

可能是氣氛到了,宋思月點了一瓶酒,幾人之前都沒喝過酒,喝了一杯就醉了。

蒲曉和藍桉沒醉,因為她倆沒喝。

藍桉是酒精過敏不能喝酒,而蒲曉,是在宋思月攛掇她抿一口嘗嘗什麽味道的時候,被藍桉斜了一眼,就乖乖地放下酒杯,端起了飲料杯。

本來就不舍得藍桉離開,喝了酒,宋思月整個人黏在了藍桉身上,哭著說一些平日裏不會說的肉麻話。

就連彭遠晴都被她感染,坐在一邊跟著哭了起來。

藍桉剛開始還應付著安慰著兩人,可隨著她們哭得越來越難聽,藍桉耳朵被哭麻了。只好叫來服務生,帶她們到樓上的包房休息。

安頓好她們,蒲曉便要回去了。

藍桉送她去坐電梯,站在電梯口,藍桉抱著雙臂,表情淡淡的問蒲曉:“你沒什麽要和我說的?”

蒲曉擡頭,三個月沒見藍桉,藍桉更漂亮了。

漂亮的,她都不敢直視。

怎麽可能敢直視呢?望去的每一個眼神,心就會加快跳動。喜歡藍桉這件事,她怕不用說出來,就被藍桉察覺,從而……疏遠她。

蒲曉抿了下唇,說:“你自己去嗎?”

“容姐跟我一起。”

“…嗯。”

沒了。

說完這句話,蒲曉就沒有再開口。電梯層數正一層一層的往上走,等電梯到了,她們似乎也沒機會當面說什麽了。

畢竟藍桉明天就飛走了。

蒲曉知道,藍桉也知道。

可藍桉只是沈默地看著蒲曉,她想知道蒲曉除了問一句這個外,就真的沒有別的話對她說了?

哪怕不是挽留,只是一句‘我會想你的’。

可沒有,直到電梯上來,藍桉的等待也沒有結果。

她生氣,賭氣不送蒲曉下樓。蒲曉更是沒說什麽,進了電梯後,手擡到胸前,對她擺了擺手。

“再見。”蒲曉說。

再見?

去哪裏見?什麽時候見?還會……再見麽?

2017年,她們考上了不同的學校,各奔東西。年底,藍桉回了國,和宋思月和彭遠晴聚一起吃了幾頓飯。沒有蒲曉,不是聯系不上,而是蒲曉在打工。

2018年,藍桉整年都待在國外,依舊是年底回了國,依舊是三人見面,蒲曉依舊在打工,沒有她的蹤影。三人聊了聊近況,才知道蒲曉考的學校就在南青的隔壁,彭遠晴去找她玩過,當時還拍照發了朋友圈,藍桉看到了,但沒有點讚。那時,她和蒲曉一年半沒有聯系過。

2019年,年底,藍桉一整年沒有回國,藍蕓飛到了她在的城市陪她一起過的年。

2020年,國內疫情爆發,趁沒有封控前,藍蕓回國處理公司事宜,藍桉不放心藍蕓,不顧藍蕓阻止跟著一起回了國。她對藍蕓說:“我們相依為命。”

回國後,六月,南青被封控。

兩人被控在了家中,那是藍蕓陪伴藍桉時間最久的一段的時間。

她們一起做飯,一起看電影,一起做手工,還躺在一張床上,聊著小時候的趣事……之前藍蕓缺失的陪伴,都在那時補了回來。

而也在那時,在南青被封控的第一天,藍桉接到了一通電話。

是蒲曉打來的。

“姐姐,你和藍阿姨還好嗎?”

四年沒聯系,蒲曉的臉在藍桉腦海已然有了模糊的跡象,連聲音也是一樣。

四年裏,即便是在朋友圈看到過蒲曉的照片,可沒過多久,她就會忘記蒲曉長什麽樣。

當猶豫過後接通了電話,蒲曉聲音乍然響起時,過往的種種一幕幕浮現在了藍桉腦海。

原來,她不是忘記了。

而是將有關蒲曉的一切,在不再聯系的日子裏,封鎖了。

她回:“很好。”

沒有你陪伴的日子裏,我可以過的很好。

當初騙我說一直陪著我,就當是你這個騙子成功的把我騙到了。

蒲曉說了幾句註意安全的話就掛斷了電話。

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忙,只知道她的這通電話,讓藍桉平靜已久的心起了波瀾。

之後的日子裏,蒲曉每隔兩天會給她發消息,問她的情況。

藍桉不怎麽回。

前四年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無聲無息,現在又成了窗外的麻雀嘰嘰喳喳的。

關心她?

好像是的。

除了問她的身體情況外,蒲曉沒有扯任何別的話題。

這也是藍桉生氣的一個點。

憑什麽?

憑什麽呢?

可她不回,蒲曉就會問藍蕓。也是這個時候她才知道,四年裏,蒲曉每年都會給藍蕓轉一筆錢,償還高中以及大學藍蕓對她的資助。

知道這些,藍桉沒什麽別的反應,心裏只浮現了一句:果然如此。

就像當初蒲曉剪頭發賣錢一樣。

好聽點的話是知恩圖報,品質高尚。難聽點的,就是倔驢。

“曉曉很擔心你呢。沒想到這麽久了,你倆關系還這麽好。”

聽到媽媽這樣說,藍桉上樓時不自覺地走進了蒲曉曾經住過的房間。

蒲曉離開時並不是把所有東西都收拾走了,桌上的筆筒還有那罐千紙鶴還立著。

她們關系好嗎?藍桉問自己。

好到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四年前,好到四年裏有關蒲曉的消息都是從宋思月那裏聽來的從彭遠晴的朋友圈看來的。

一點都不好。

太差勁了。

就像四年裏,她還莫名生著蒲曉的氣,盡管她已經記不清在氣什麽了,心裏卻還介意著。

是她想要的太多了?

可說要陪她一輩子的是蒲曉啊。

說不清是她不想蒲曉再給藍蕓發消息,還是別的什麽情緒,在蒲曉不間斷的給她發信息後,漸漸的,她開始回覆蒲曉的消息。

只回覆,不主動問。

沒關心過蒲曉這會兒在做什麽,怎麽樣。

就像是在等什麽。

可她在等什麽呢?

藍桉無法說清,她和蒲曉的關系就僵在了這裏。

而有意思的是,蒲曉在收到她的回覆後,慢慢也開始聊起了一些別的話題,雖然尷尬的沒話找話,可這樣的行為,卻可愛到了藍桉。

也算是她等來了。

只不過兩人每天也就聊幾句,並不熱絡。

2021年,疫情稍微得到了控制。

可在南青解封後的第十五天,藍蕓的健康碼紅了。

藍蕓被帶去了醫院,而藍桉被隔離到了自家酒店。

一個人被困在房間,不說孤獨寂寞無聊,只說她擔心藍蕓,每天都吃不下飯,也看不進去任何的電子設備。

隔離了三天,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蒲曉每天都還在問她的情況,她卻沒說什麽,只說著很好。

可是在第四天,被工作人員敲響房門拿飯的時候,地上的餐盒邊,放著一個藍色的千紙鶴。

她楞怔後擡頭,遠的地方她看不清,但距離她近的地方,每一個餐盒旁都放著一只千紙鶴。就好像這是大家都有的。

可只有她的千紙鶴是藍色的。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每天,每一餐,她都會收到一個千紙鶴。藍色的。

她不信這是巧合。

可被她猜測的人,每一天卻還問著“今天怎麽樣?”的話,就好像不知道藍桉被隔離了。

為了弄清楚狀況,藍桉主動給蒲曉打去了電話。

得到的結果是蒲曉在隔壁市,甚至聽蒲曉的語氣,全然不知道藍桉這會兒的處境。

直到隔離結束的前一天,藍桉在放飯的時間守在門口,聽到有動靜後她立刻打開了門。

門外派發餐食的人穿著防護服,戴著口罩,雖然看不清她的樣貌,可蒲曉的身形和眼睛,藍桉只要一眼就能夠認出來。

結果,這個工作人員並不是蒲曉。

不過她也看見了,放飯的時候,餐盒旁是沒有千紙鶴的。

藍桉故意沒有拿餐盒,她想關上門,繼續守在門後。

可就在她關了門,沒幾秒的時間,門外響起了悉悉索索的聲音。

藍桉打開門,一個穿著防護服的工作人員,彎腰收起了門邊的垃圾。

看到她開門,那工作人員只是擡眸掃了她一眼,便轉身跟著派食物的工作人員走了。

藍桉無言盯著餐盒旁的藍色千紙鶴。

她沒有勇氣去看對方。

只彎腰拿起了餐盒和那只千紙鶴,回到房間後她靠著床坐在地板上,將千紙鶴攥在手心,撥打著蒲曉的電話。電話沒打通。一次,兩次,三次…

最後,藍桉濕潤了眼睛,平板裏放著當初蒲曉錄制的那段視頻。“藍桉,我在呢~”“藍桉,我在呢~”“……”視頻一遍遍播放,她一遍遍看著,當耳邊又響起了一陣忙音,她將平板扔到了一旁,雙手環著膝蓋,頭埋了進去,哭著罵道:

“死騙子。”

“呆楞子。”

哭了不知道有多久,只記得當晚,蒲曉解釋說不接電話是因為去圖書館寫論文了,問藍桉找她有什麽事。

藍桉淡淡地回了一句:“沒事。只是每天你問我身體狀況,我突然也想關心關心你。”

可能突如其來的關心顯得不懷好意,也可能是其它原因,之後,也就是藍桉隔離結束,藍蕓從醫院回來後,蒲曉沒再問藍桉的情況,就這樣,兩人又斷了聯系。

直到2024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