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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袁氏之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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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袁氏之亡(上)

“快走!快走!你們平時都是幹什麽吃的, 怎麽跑得這麽慢?”

大雨之中,一個衣著華麗的中年男子坐在天子戎車上,正對著四周護衛一樣的人大聲呵斥著。盡管夏日裏暴雨如註, 但依舊沒有掩蓋住他尖刻的聲音。

看著四周荒涼的景象,聽著轟隆的雨聲,袁術心中的煩惱如洪水一般滔滔而起。

他可是皇帝!

他明明應該住在華麗寬敞的宮殿中, 喝著陳年的美酒吃著美味的食物, 看著美麗的舞姬邀寵獻媚,聽著悅耳的絲竹之聲!他才不應該冒著大雨在這樣荒涼的野外挨風受凍!

幾個士兵冒著大雨擔柴運土、搬草束蘆,搶修著道路。但雨實在是太大了,他們剛搬了點幹土過來, 沒一會兒就全成了泥漿;剛鋪了些柴草在泥坑上, 很快就軟爛得塌陷了下去。

“陛下, 大雨如註,道路泥濘不堪,這車輪卡住了!實在是走不動了!”

“胡說, 朕的禦輦怎麽會卡住?必定是你們這些人做事不用心!”

袁術原本就心情不好, 此時更是火冒三丈。他直接抽出佩劍, 一劍刺死了前來稟報的老兵。又命左右將老兵的屍體墊在泥坑裏,架著車子碾了過去。

“這不就出來了嗎?”袁術憤懣不平, “老革奸滑, 果然是故意的!”

跟隨的其他兵士們全都嚇得膽戰心驚, 紛紛低下頭, 噤住聲,甚至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生怕自己哪裏做得不如袁術的意, 就無緣無故地做了他的劍下冤魂。

他們好不容易才從戰場上逃了出來, 他們可不想死在這裏。哪怕心裏再恨袁術, 也只能忍耐。因為只有袁術活,他們才有命活。

袁術稱帝後,以揚州為根基,發展出了一塊巨大的橫跨揚、豫、荊三州的地盤。但可惜他性格驕縱、性情奢靡,上行下效,整個團隊很快就腐朽不堪。再加上孫堅死後,他的手下幾乎再沒有一個能征善戰的將軍,打仗十戰十敗。

在劉備、曹操、劉表、陶謙等各路諸侯的圍追堵截之下,袁術的基業很快分崩離析。他帶著自己的最後一支親衛逃出戰場,帶著從孫堅那裏搶來的傳國玉璽,打算北上去冀州投奔袁紹。

“寶玉呀寶玉,沒想到你的最終歸宿竟然是袁紹!”袁術隔著衣服,緊緊地按著胸口上的傳國玉璽,仿佛要把它按進自己的身體裏,“便宜那個家奴了!”

兵士們護著袁術的戎車,在大雨裏艱難前進著,從日出走到日中,再從日中走到日落。他們的頭上全是雨水,身上全是爛泥,臉色青白,兩股戰戰。

不少人在這樣殘酷的前行中耗盡了最後一口生氣。先是身上有傷的殘兵,然後是年歲較大的老兵。到了最後,甚至有些青壯的親衛也因為饑寒交迫、困倦不堪,而倒地不起。

短短的一段路途中,也不知有多少白骨埋在黃土草叢下。

黃昏時分,雨水終於漸漸止住。袁術在戎車裏呆了一整天,早已不耐,便大喊著:“快去尋蜜水來!”

“陛下,這荒山野嶺的,哪裏有蜜水?”

袁術勃然大怒,一腳踹翻回話的親衛:“連蜜水都尋不來,朕還留你們何用?快去尋!”

親衛狼狽地從泥水中爬起來,唯唯諾諾地跑開了。

其他的親衛見了,終於忍受不住,哭出了眼淚。袁術聽了,更是憤怒:“你們這些賤人,能伺候朕是你們今生的福氣!怎敢不滿哭嚎?再敢有哭嚎者,力斬不饒!”

袁術的話音未落,路邊的樹叢一動,遠遠地傳來一聲嘲諷:“袁賊好大的威風!”

隨即從樹後轉出一隊人馬。領頭的是一位二十多歲的青年,長得劍眉星目、英俊不凡。即使是最普通的鎧甲,穿在他的身上也顯得華貴了許多。

“袁賊!”孫策大喝一聲,“你強奪我父遺物,追殺我家滿門,今日我便要報仇雪恨!”

孫策雙目通紅,手持長矛,如一團烈焰般沖了過去。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袁術的親衛剛開始還抵抗一下,後來見孫策勇猛過人,殺人如砍瓜切菜,心裏便打起了鼓:這人一看就是來找袁術尋仇的,與我們不相幹。袁術待我們那樣刻薄,我們何必為他拼命?待這人殺了袁術,我們再求饒一番,說不定還能有一條活路。

心裏有了怯意,親衛們頓時紛紛潰逃,如海浪一般向兩邊退去,讓出了一條直通袁術戎車的道來。

孫策催著馬匹向著袁術直沖而去,閃著寒光的長矛眼看著再有幾息便能刺中後者的胸口。孫策的斜後方突然飛出一支羽箭,嗖地一下將袁術射下了戎車。

孫策原本十拿九穩的長矛頓時撲了個空,忍不住勒住韁繩,回頭大吼道:“殿下,你搶我人頭!”

慢了一步的劉協這才催著馬匹慢慢地踱過來。

第一次上陣殺敵,哪怕是射箭這種遠距離攻擊,依然讓他有些不適應。他青白著臉色,深深地呼出一口氣,這才終於穩住了聲線:“應該還沒死。最後的時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孫策趕緊低頭去看滾進地裏的袁術。只見羽箭果然偏了三寸,只射中了後者的左胸。

原本郁悶不已的孫策這才轉怒為喜,麻利地用長矛一下結果了袁術的狗命,又拔下環首刀割下了後者的首級。

“袁術伏誅。袁氏逆黨二去其一,漢家天下覆興有望!”孫策晃著人頭,喜滋滋地道,“把這個當作壽禮獻給衛將軍,他一定會很開心吧?”

“不見得。”周瑜緩緩地開口,眉頭緊皺,“恐怕我們會先挨一頓罵。”

孫策不解:“為什麽呀?”

周瑜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轉頭,看向了旁邊的劉協。

結果的結果,這頓罵沒有落到孫策頭上,也沒有落到周瑜頭上,甚至沒有落到劉協頭上,而是落到了一直老實呆在雒陽城裏的諸葛亮頭上。

因為孫策和周瑜是劉備他自己派出去的,屬於正常工作流程;劉協雖然是偷跑的,但殺賊有功,算是功過相抵。唯有諸葛亮,雖然看上去一直在雒陽城裏老實呆著,實在暗中聯絡,將劉協偷送到了前線,陷先皇手足於險地,實在是大罪過!

這番說辭,像極了電視劇《東游記》裏“呂洞賓除魔有功,白牡丹偷針有罪”,卻全然不顧沒有白牡丹偷針就沒有呂洞賓除魔,整個邏輯混蛋得一塌糊塗。

怎麽看都像是在故意針對諸葛亮。

但阿備說得信誓旦旦,又威嚴外露,還是小年輕的孫策、周瑜、劉協便被鎮住了,不好再多說什麽。離開房間時,三人只能暗暗向諸葛亮投去擔憂地眼神,暗暗祈禱他沒事。

三人離開房間後,遇上了正在閑逛的簡雍。簡雍見三人愁眉不展的,便詢問原由。三人便把事情的經過和對諸葛亮的擔心說了出來。誰知簡雍聽了,卻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三人不解:“憲和校尉就算不擔心阿亮,也不用如此幸災樂禍吧。”

如今,正是光熹六年,諸葛亮和劉協都只有十六歲,未行冠禮也未取字。因此大家都只稱呼諸葛亮為阿亮。

“我沒幸災樂禍,我只是、只是……”簡雍勉力止住笑,但眼角眉梢的喜色依舊不褪,不住上翹的嘴角也是怎麽壓也壓不住,“哎,你們來得晚,不知道這裏面的門道。反正,我可以跟你們保證,阿亮不會受到一丁點處罰的。”

見三人露出不相信的表情,簡雍一把擁住三小只,像老母雞張開翅膀趕小雞似的將三人帶著往回走:“不信的話,咱們打個賭?咱們現在就去看看,衛將軍到底會不會罰阿亮?”

然後,簡雍就帶著孫策、周瑜、劉協三人熟門熟路地蹲了墻角,豎起耳朵偷聽屋裏的動靜。

幾人剛剛各自蹲好位置,就聽到屋內傳來一聲暴喝:“諸葛亮,你還不給我跪下!”隨之響起的,還有手拍桌案的聲音。

完了完了,這是要動手了?

孫周劉三人對視一眼,就要往屋裏沖,幸虧被簡雍手快腳快地按住了。最後,在簡雍再三的示意下,三人這才按捺下性子,不情不願地表示再等一等。

屋內,阿備的確是想狠狠責罰諸葛亮一頓的。但他黑鐵般的手掌已經高高舉起了,看見諸葛亮那張倔強又年輕的臉龐,又慢慢地放了下來。

算了,他好歹沒有自己上前線,說明還是知道輕重緩急的。折騰點就折騰點吧,總比五丈原時想折騰都折騰不動要好。諸葛亮這孩子身體弱,自己半身戎馬武功不俗,這一巴掌下去把孩子打出個好歹來不值得。

身高一米八的山東大漢諸葛亮表示:誰身體弱?

濾鏡厚度超過兩米八的阿備表示:我不管!我不管!我說孩子身體弱就是身體弱!

阿備像每一個溺愛孩子的老父親那樣,總能從各種刁鉆的角度找到孩子的好處,然後心安理得地蒙蔽自己的眼睛,還十分勤勞地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

“既然你跪下了,想必是知道自己錯了。”阿備板著臉道,“你自己說說吧,你都錯哪裏了。”

一般來說,這就是在給對方遞臺階了。只要犯錯之人深刻地檢討一下自己,順便保證一下下次絕對不再犯,問話人最後來一句“你好好記著今天你自己說的話”,那麽這件事就算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可是諸葛亮是誰啊?他能順著這樣平凡庸俗的劇本走?

他直接也板起了面孔,道:“我是有錯。我的錯就錯在不該為了考慮主公的心情,瞻前顧後、龜縮後方。我就應該一往無前,和陳留王一起離開雒陽,身先士卒,斬殺袁術!”

阿備頓時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那這麽說,一切都還要怪我咯?”

“當然應該怪主公!”一提起話頭,諸葛亮就委屈了起來,“亮早就想問主公了,主公到底將亮當作什麽?若是將亮當作一名普通的臣子,為何不給亮職務,讓亮為國報效?若是將亮當作義子,又為何不將亮帶在身邊培養?反而將亮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雒陽。”

諸葛亮自從青春期之後,便甚少向他吐露心事了。阿備原以為是孩子大了,進入了叛逆期,不想再跟大人說太多了,就沒有多想,也沒有多問。

他甚至還沾沾自喜,覺得自己是那種能給孩子自由成長空間的好家長。而諸葛亮的早慧,也必然能明白他的苦心。

如今猛然聽到諸葛亮如此直接的反問,如此直白的感情流露,才驟然明白自己的做法反而弄巧成拙,傷了諸葛亮的心。

早慧之人必定多思,多思必定多憂。正是因為諸葛亮早慧,他才比普通人更加敏感,受到的傷害也比普通人更多。

阿備怔了片刻,一時啞口無言;“我……戰場上刀劍無眼,我怕你受傷。”

諸葛亮道:“曹校尉的長子曹昂、次子曹丕,都是不到十歲便被帶上了戰場。聽聞如今騎射兵法都已然十分不錯,頗有其父的風采。趙括熟讀兵法卻從未上陣磨練,長平一戰不僅害死了自己更害死了趙國四十萬兵士。

主公若真的看重亮,就請讓亮受到曹昂曹丕那樣的鍛煉,而不要去做那紙上談兵的趙括!”

聽到諸葛亮這樣懇切的請求,阿備還能怎麽辦呢?當然是選擇答應他呀!

反倒是諸葛亮楞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劉備如此簡單地就被說服了。

阿備嘆了口氣,忍不住隔空點了一下諸葛亮的鼻頭:“不答應你行嗎?我若是不答應你,你這次不聲不響地將陳留王弄到了前線,下次指不定還要搞出什麽大事件來。我家底薄,可經不起你這樣折騰。”

被劉備一下子點破計謀,諸葛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阿備將諸葛亮扶起,拉到自己的坐席上坐下,殷殷囑咐道:“雖說答應了你隨軍,但話先說好了,你只許待在後方守城,管理軍需糧草、戶籍政事,不許冒險出戰。你智力超群,是王佐之才,不該在陣前浪費才華。”

“遵命。”

“哪怕是在後方,也要貼身穿好軟甲,保護好自己的安全。”

“沒問題。”

“要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每天必須要睡夠八小時,一日三餐一餐也不許少。否則我就把你送回雒陽,不許你再踏出雒陽一步!”

“為什麽這條這麽嚴格?”

“你答應不答應?”

“好好好,我答應我答應。”

親耳聽到屋子裏由劍跋扈張變成父慈子孝,孫策、周瑜、劉協三人這才明白了簡雍的意思,紛紛表示服氣。

回程的路上,周瑜還忍不住感慨:“衛將軍此處君臣相親、上下一心,正是《孫子兵法》中描述的‘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揚揚赫赫的袁氏,註定是要失敗了。”

他擡頭東望,眼中露出殺機。

這天下的袁氏,只剩下了一個——袁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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