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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袁氏之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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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袁氏之亡(下)

凜冽的寒風卷起地上的枯草, 幹癟的泥土裏全是腐爛的腥臭味。

月亮照舊掛在天空中,兢兢業業地向人間灑下光芒。但地上的凡人們卻總覺得掌管月亮的仙子在偷懶耍滑。要不然,這蒼茫的大地為何始終這般漆黑一片, 而不見半點亮光呢?

好在豬油燉胡蘿蔔是安民軍中必備的夥食之一,充分保證了B族維生素的攝入,這群潛伏在暗林中的狩獵者才能在這暗上加暗的環境中看得分明、行動自如。

阿備騎在馬上, 閉目養神。

他的臉龐上沾滿了塵土, 讓他本就飽經風霜的皮膚更黝黑粗糲了幾分。幹涸的血水凝結在他的發髻上,如啫喱般將他略有淩亂的發絲做出了飄逸的發型,以至於雖然黑夜無風,但旁人看著卻總覺得有股烈風沖著他撲面而去。

“已經快要雞鳴了。”苦哂拍馬踱到阿備旁邊, 臉上是掩不住的焦慮, “賈文和真的能行嗎?他不會叛變吧?”

阿備沒有回話, 依舊騎在馬上閉目養神,穩穩得如同泰山一般。

苦哂沒得到回答,心中的焦慮迅速增加。他想要大吼一聲, 卻又害怕壞了劉備的軍令, 受到責罰。

他知道, 劉備治軍甚嚴,哪怕是親信故舊, 犯了軍令也是嚴懲不貸, 半點情面也無。他現在也算是個高官了, 可不想為了這點小事丟了臉面。

一來二去, 那股焦慮就像塊石頭似地堵在他的胸口,沈甸甸地讓他心煩。為了稍微讓自己好受一點, 苦哂只得催動著馬匹, 在小小的空地上來回打圈。

“中郎將, 且寬心。衛將軍既然敢派賈主簿過去,必定是有道理的。”趙雲如同一棵白楊樹般,筆直地站在一旁。

“可是,我就是覺得那賈文和整天賊頭賊腦的,不靠譜……”苦哂碎碎地念叨著。

一陣似有若無的輕風吹過,阿備驟然睜開眼睛,低低地說了聲:“成了。”】

眾人正在不解,前方的城墻上突然冒出沖天的火光。而這——正是他們之前與賈詡約定的信號。

守城門的人都被控制住了!

一直潛伏著的安民軍頓時眼睛一亮,精神抖擻起來。他們紛紛從藏匿的草垛、樹木下鉆出,如餓狼般嘶吼著向城池沖去!

宛城中的守軍們怎麽也沒有料到,自己的城池居然這麽輕易地就被攻下了。當晨光微熹時,他們被綁縛著拖拽到劉備身前的時候,他們更是瞪大了眼睛,一副活見鬼了的表情。

這個劉備,不是應該在並州與袁紹對峙,怎麽會突然出現在了荊州的宛城?他們怎麽一點消息都沒聽到?

阿備瞥了他們一眼,淡淡地:“看來,你們果然什麽都不知道。劉景升機關算盡,卻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七天前,阿備原本在並州與袁紹大軍對峙,突然得到消息說荊州劉表被袁紹說動,秘密派出了一支隊伍想要偷襲雒陽。

阿備當機立斷,帶著一千安民軍精銳南下,埋伏在劉表軍的必經之路上,將其全部殲滅。

這還不算完。

劉表害怕消息走漏,一路行軍皆低調隱秘,就連劉表手下諸多將領太守都不知道。阿備從俘虜中得到信息後,當即將計就計帶著隊伍繼續南下。趁著城池不明真相、守備空虛,派賈詡騙開城門,一舉拿下了荊州的北大門、歷史名城宛城!

“我放你們離開,你們幫我給劉景升帶句話。”阿備走上前,親自給宛城守將松了綁。金色的晨光之下,他的面容帶著佛一般的和藹,兩只眼睛閃著溫潤的光,“神州一統,指日可待。休戰止戈,以和為貴。若能共赴,生民同慶。不然……”

阿備驟然撩起眼皮,話鋒一轉,每一個字都帶著錚鳴的金戈之聲:“遍地哀鴻滿城血,無非一念救蒼生。”

先禮後兵,殺氣逼人!

然後,阿備也不管那些被放走的宛城守將會留下多大的心理陰影面積,也不理南邊的劉表將如何輾轉反側惴惴不安,將賈詡、苦哂留在宛城守城之後,便帶著趙雲和一千安民軍又連夜趕回了並州。

在並州的大帳中,連日奔波連口熱水都沒混上的阿備終於有機會洗了把熱水臉。

他取下烘著熱氣的棉布面巾,突然笑了起來:“算算時間,袁紹這會兒估計剛得到我攻下了宛城的消息。他必定認為此刻我還在宛城,這邊的防禦自然而然就會放松。咱們不如趁此機會,打他個措手不及?”

諸葛亮、關羽、張飛、簡雍、孫乾等目瞪口呆:主公你已經半個月沒有睡過一個整覺了!你旁邊的典韋走路都在打飄了!你適可而止一點呀!

阿備想了想,艱難地後退了一步,商量道:“那我喝碗參湯再繼續?”

眾人頓時無語,但無語後又忍不住欽佩:就主公這個身體精力,如此異於常人,真是天生幹大事的料!果然,主公這個職業不是誰都能幹的,比不了、比不了……

最終,在各種軟磨硬泡下,阿備成功獲取了各位親信的戰鬥同意。

仰頭喝完了一大碗參湯,阿備一抹嘴唇,精神奕奕地點出五千精兵,奔赴了下一個戰場——固原。

戰鬥的想法雖然是阿備臨時起意,但戰鬥的地點卻是他深思熟慮之後選定的。

固原——這個並州與冀州邊界處的小地方,這個在之前翻遍史書都找不到的無名之地,從今往後將深刻地烙印在華夏的歷史中。而在這個地方打響的袁劉大戰,也將在千年後被各路軍事家、史學家反覆覆盤推演。

袁紹與劉備對峙多年,互相之間也對戰過多次。

袁紹這邊兵士多,劉備那邊地形險;袁紹這邊經濟好,劉備那邊騎兵強;袁紹這邊糧草足,劉備那邊礦產富……總之,雙方各有優勢卻又不足以碾壓對方。

所以這多年來的對戰,雙方互有勝負,誰也奈何不了誰。

打到最後,不論是下層兵士,還是上層的將領們,心裏頭都生出了一股疲憊之感。

哦,劉備那邊又來進攻了?隨便派人打打把他打退就好了。

當聽到固原那邊傳來戰報時,袁紹心裏如是想的。他隨便指派了一位將領過去,便又去處理其他對他來說更重要的事情了。

但十多天後,固原那邊卻傳來了戰敗的消息。

袁紹不由地皺起了眉頭,覺得劉備這次的勢頭有些猛。想了一圈之後,袁紹直接指派了自己手下大將顏良前去固原支援。

殺雞的確不需要用牛刀,但面對煩人的老鼠,還是下猛藥一次性解決更好。

又對戰線進行了一番部署後,袁紹便放心地返回鄴城看望生病的幼子了。袁紹有三個長成了的兒子,長子袁譚,幼子袁尚,以及沒什麽存在感的二兒子袁熙。

因為幼子袁尚長相俊美,又與自己性格相近,袁紹對他尤其偏愛,有意讓他繼承自己的家業。

為此,他不僅在給兒子們封官的時候,直接將袁尚封成了冀州牧,而且還把對袁尚威脅最大的長子袁譚給直接過繼了出去廢掉了繼承權。

長子袁譚:???我是什麽大冤種嗎?

如今聽聞袁尚病危,前線的戰事又並不緊急。兩相權衡之下,袁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返回了鄴城。

結果,他剛走到一半,就聽說顏良被關羽給陣斬了;繼續走到鄴城,又聽說援兵被殲滅了;才在鄴城呆了沒幾天,又聽說文醜死在亂軍之中了……

壞消息一個接著一個,等袁紹終於醒悟過來仔細研究了地圖後,這才猛然察覺——壞了!中計了!

固原的確只是個名聲不響的小地方,但卻是袁紹方面防禦陣線上一個微妙的不和諧的點。阿備敏銳地抓住了這個點,瞅準時機,一頓猛打,瞬間逆轉了多年來的局勢!

等袁紹終於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名不見經傳的固原變成了大漢土地上的黑洞,誅求無厭地吞噬了一切靠近它的袁紹隊伍。

而袁紹原本穩固的防線被這樣一折騰,頓時如同斷了線的珍珠般,分崩離析、各自為政,難以相互救援。

而最最重要的是,劉備的奇兵暗中從南邊繞到了防線後方,一舉切斷了鄴城到西邊防線上的補給線。無論是兵馬還是錢糧,短時間內都無法大規模地運到前線。袁紹防線上的兵馬,立刻成了彀弓中的獵物、刀俎下的魚肉!

阿備這招,就是南邊的文章從北邊做起,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是虛實結合、因敵制勝!

袁紹都快要急瘋了!固原丟失固然令他感到憤怒,顏良文醜的陣亡也同樣令他痛心,但防線南端被包圍的隊伍才是他心急火燎、憂憤難眠的根源。

那支隊伍,可是他主力中的主力、嫡系中的嫡系!一旦被劉備殲滅,他拿什麽坐穩冀州之主的位置,拿什麽繼續爭霸天下?

袁紹敏銳地意識到,這就是生死攸關的決戰了!

正如當年他和公孫瓚爭奪冀州,在界橋時的那一戰。他必須得親自去到戰場,親自指揮、親自沖鋒,才有可能在千變萬化的戰場上抓住那稍縱即逝的一線戰機。

於是,袁紹力排眾議,帶著一支隊伍親自去回到了南線,要趁著劉備的包圍圈完成之前將這支主力隊伍帶出來。

幾萬大軍從南線返回鄴城,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是沿著太行山脈南下,一條是從武安縣走。

而目前擺在袁紹面前的問題是:他該走哪一條路?

另一邊,劉備陣營也面臨著同樣的難題:袁紹會走哪一條路撤退?

這一次的決戰,是他們這麽多年好不容易才尋到的機會。而這種規模的大決戰,又絕對不存在分兵的可能性。他們必須得預判出敵人的行動方向,在相應的路線上設下包圍埋伏,集中優勢兵力一舉殲滅敵人的有生力量!

而一旦預判錯了敵人的動向,不但使自己這一方白白消耗了兵馬錢糧,更嚴重的是耽誤了珍貴的戰機,使得放虎歸山!

而到了那個時候,能夠繼續維持對峙已經是最好的局面,被敵人反撲被消滅才是最有可能的結局!

可以說,整個袁劉大戰的關鍵勝負點,便在這一個抉擇上了。

眾人心裏都明白此事的重要性。從清晨到夜晚,諸葛亮、關羽、張飛、趙雲、劉德然、簡雍、孫乾等人都聚集在中軍大帳中,對著地圖分析籌謀。將地理、天氣、政治、經濟等各方面因素全部考慮,期望能做出最穩妥的選擇。

這邊的人說,有確切的情報顯示袁紹會走武安一線;那邊的人說,走太行山脈更有利於有序撤退,袁紹一定會選的。

各有道理,爭執不下。

阿備在旁邊聽完了所有人的分析,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他默默地走出了大帳,擡頭望向夜空。

今夜是一個晴夜,沒有那麽多綿稠的雲朵,整個夜空都被晚風梳理得幹幹凈凈、清清爽爽的。萬千的星子如同仙人灑下的甘露,在深藍的夜空中閃爍著青白的光,既為單調的夜空增添了美麗的裝飾,也為人間的困惑者指引著前進的道路。

大帳中的眾人註意到了劉備的舉動,也紛紛跟著走了出來,略微擡頭,既眺望璀璨的星空,也註視星空之下的劉備。

“都說,天上的星辰與人間的萬事萬物一一對應,只要明白了星辰的軌跡,就能了解甚至預知人間的事物。此時此刻,我真想馬上找個人來幫我觀一觀星,預測一下袁紹到底會走哪一條路,也免得大家心裏一直七上八下不得安寧。”

眾人聽了,都不由地勾起了嘴角。

雖然大家都生長在崇信天人感應的東漢時期,但這麽多年呆在劉備身邊,耳濡目染之下也獲得了很多科學思維。觀星之術在他們眼裏,早已褪去了玄學巫術的神秘面紗,變成了一門集導航、算術、天氣預報等多種功能為一體的綜合性學科。

阿備轉過頭來,看向眾人:“自熹平五年我去玄菟郡上任起,到如今也有二十四年了。這二十多年來,德然一直負責為我搜集情報、傳遞消息,幫助我取得了許多勝利。如今,德然給出的情報是袁紹會走武安一線。我當然不是質疑他給出情報。可是,我實在是無法說服我自己。”

“這二十多年來,從遼東到司隸,從涼州到並州,從雒陽到固原——大大小小的仗,我也打了上百場了。我有一種想法——不,我有一種直覺——袁紹不會走武安一線,他一定會走太行山脈!”

阿備驟然提高了音量,夜色中的雙目比天上的星辰更加明亮。深夜的涼風從背後吹來,高高揚起了他赤色的披風,更襯得他如山岳般傲然屹立。

“這是一場豪賭。”阿備的聲音如同金石,深深地叩在每一個人的心上,“諸位,可敢隨我而來?”

【作者有話說】

註1:某毛姓詩人的句子。

註2:作者虛構的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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