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夾帶私貨

關燈
第94章 夾帶私貨

大勝鮮卑後, 漢靈帝劉宏便改元光和,寓意未來燦爛、蒸蒸日上。

雖然打敗和被打敗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狀態,但在取年號這件事上, 卻意外地契合了原本的歷史。

就好像一個小孩子捏著嗓子唱歌謠,從第二個字開始荒腔走板到天涯海角,卻偏偏能在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落回到原本的調子上。

不得不說, 世間之事實在是太過奇妙。

光和二年(179年)春二月, 阿備處理好玄菟郡的諸多事宜後,帶著關羽、張飛、劉德然、簡雍等人回到了雒陽城。

劉宏早已對他翹首以盼,當天不僅封了他做侍中,方面出入宮廷, 還封他做了鴻都門學祭酒。

華夏歷史上第一座文藝類專科院校, 今後幾百年中被罵得臭名昭著的鴻都門學就這麽“哐當”一聲砸到了阿備的腦袋上。

饒是阿備心裏早有準備, 還是被這龍卷風似的猛烈動作震得腳下一蹌,趕緊擡手道:“慢著!設立鴻都門學之事,牽連甚多、事關重大, 備還需要向陛下請示一二。”

劉宏正在興頭上, 大手一揮, 直接放權:“你是祭酒,具體的事情你自己看著辦就行了。”

話雖然是聽著好聽, 但作為一個現代資深打工人, 阿備豈會輕易地就被這種甜言蜜語所迷惑?

領導說給你放權, 那是領導尊重你。你要是真敢接過權柄, 那就是你僭越了。

再說了,打工人在職場一定要學會的最重要的技能是什麽?是“甩鍋”!

你要是真的越過領導擅自做了決定, 將來出了任何問題都得你自己擔著;你要是事先請示了領導, 將來出了問題還可以把鍋甩出去。

不過是多說幾句話的事情, 收益卻是大大的、穩穩的,憑什麽不幹呢?

於是阿備端著臉,巋然不動,拒絕了劉宏的好意:“事關重大,臣不敢擅自做主,還請陛下聽上一聽吧。”

阿備這樣再三說著,劉宏終於來了點興趣。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側躺在榻上,用手掌撐著腦袋:“你說吧。”

阿備道:“既然我們在太學之外另立鴻都門學,那麽就要讓鴻都門學和太學截然不同、涇渭分明,方才能顯出鴻都門學的道理來。

陛下之前下詔讓諸州郡官吏及三公舉薦人才,召入鴻都門學。此法雖好,卻和太學一般無二。

能夠得到州郡高官及三公舉薦的人才,為什麽要放著聲名遠播、屹立百年的太學不入,反而要去入剛剛設立的鴻都門學呢?而那些願意進入鴻都門學的人,又真的是人才嗎?

再者,陛下設立鴻都門學是因為天下官吏人才皆為士族舉薦而出。手下官吏以門生故吏相結為黨,只知舉主,不知陛下。

如果那些進入鴻都門學的人才依然要靠士族舉薦才能出頭,那麽陛下的煩惱依舊無法解決。

因此,臣以為,陛下應該直接下詔讓天下的有才之士自行到鴻都門學報名自薦,繞開士族舉薦的路子。只有這樣,脫穎而出的人才才是真正只忠於陛下的人才。”

劉宏原本只是隨意地一聽,沒想到劉備居然一下子說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霎時間讓他心中一震。

在制定鴻都門學的各種初步章程的時候,劉宏就一直隱隱約約地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但礙於他之前沒有任何可以參考的先例,他反覆思考也沒想明白到底是哪裏不對勁。

於是,他就只能強壓下這股別扭勁,強行將鴻都門學的架子先立起來。

如今,被劉備這麽一點破,劉宏霎時間茅塞頓開!

可不是嘛!

他辛辛苦苦設立鴻都門學,就是為了給自己網絡親信的人才,要是這些鴻都門學的學子還是由士族舉薦而來,那豈不是從根子上就偏了?哪怕自己再怎麽用心培養,那培養出來的還是士族的人,而不是他自己的人!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必須要改!

劉宏一個激靈從榻上坐了起來,終於挺直了腰桿、皺起了眉頭,認真地思索起劉備計劃的可行性。

說句實話,可行性不太高。

阿備心裏清楚,在東漢事情能夠準確地收到消息,並且千裏迢迢跑到雒陽來報名的人,家裏怎麽樣都是有點資產的。到了最後,肯定還是高門大戶更占優勢。

要是真地想要給寒門子弟甚至是底層民眾更多的機會,那就得參考後世制度,在大漢每個縣,甚至是每個鄉裏,設置報名點。然後一級一級地考試,一層一層地往上報。

但如今大漢風雨飄搖,士族豪強們的勢力又太過龐大,一下子就將系統完善的科舉制度推行下去是不可能的。

只能借著漢靈帝劉宏設立鴻都門學的這個由頭,先將科舉制的雛形給搞出來,讓天下人知道想要出人頭地還有這麽個機會。

阿備有信心,只要這套制度只要能夠落地兩三年,讓天下人知道它的存在。那麽哪怕將來它會被恨它入骨的士族門閥們覆滅,它也終究會攜萬人之勢再度回歸!

因為一旦見過了光明,人們便不會再甘心情願於忍受黑暗。

知道了只要好好學習通過考試就能出人頭地、逆天改命,廣大的人民群眾誰還會去捧你士族門閥的臭腳?誰又不是天生下賤!

劉宏問道:“這麽多人跑到鴻都門學,都說自己是人才。良莠不齊,又該如何分辨呢?”

“這個簡單,只要安排一場考試,優秀者自然就是人才。”

大漢的官員雖然主要靠舉薦,但是被推舉出來的人在正式任官之前還是需要經過一場簡單校考。

因此,對於考試這件事,劉宏接受良好。

問題是——“考什麽呢?儒家經典?”

為了減少士族方面的阻力,漢靈帝劉宏的確在鴻都門學中懸掛了孔子和他的七十二弟子像。

但既然劉備在最開始就明確了“鴻都門學要和太學截然不同、涇渭分明”,那麽考試的內容自然要和太學形成區別。

儒家經典是不可能了,只能另辟蹊徑。

劉宏思索片刻:“不如考詞賦書畫?”

既能繞開儒家經典,又能體現學識風範,還能滿足他的文藝愛好——一舉三得,簡直太完美了!

劉宏心裏樂滋滋的,覺得自己真是聰明絕頂!

“可以。”阿備點頭,“還可以再加上算術、天文、地理、經濟、律法……”

緊接著,阿備又向漢靈帝劉宏解釋了為什麽要加上這些科目,這些科目可以在治理國家地方的時候發揮哪些重要作用。

“此法以科考選舉人才,可將其命名為‘科舉制’。”

阿備講得很仔細很認真,劉宏聽講的身姿卻越來越放松。到了最後,劉宏整個人都斜躺到了榻上,捂著嘴巴吃吃地笑了起來:“還以為玄德從來公正,原來也是會夾帶私貨的呀!”

阿備楞了一下,正色道:“臣一心為公。”

“哦~~~~~~~!”劉宏故意拖長了語氣,突然把頭往前一伸,笑嘻嘻地道:“朕記得,玄德就特別擅長算術吧?”

阿備漲紅了臉,再三強調:“臣一心為公!”

劉宏樂得哈哈大笑。

玩歸玩,鬧歸鬧,劉宏還是很分得清事情的輕重緩急的。他緩緩地坐了起來,拉過阿備的手,正色道:“玄德所言之事,利在千秋萬代。玄德只管放手去幹,朕定會在後面支持你。此情此義,如青山松柏,永不相負!”

阿備一楞,有些詫異地擡頭看向劉宏。

青山松柏,並不是某個歷史上的典故,而是出自現代歷史小說《大秦帝國》。

說的是商君衛鞅和秦孝公贏渠梁。商鞅變法,阻力巨大。秦孝公便排除萬難給予其全力支持,成為商鞅最堅強的後盾。

小說中,商鞅和秦孝公起誓:“公如青山,我如松柏。粉身碎骨,永不相負。”

理論上來說,身為東漢原住民的劉宏是絕對不可能知道這個現代典故的,但他說得那麽自然流暢,就好像是早已熟讀谙練過無數遍了。

那一刻,阿備的腦海中突然又想起了“光和”這個年號,不由地輕輕彎了彎嘴角。

或許,世間之事就是如此奇妙罷。

“臣,”阿備拱手叩禮,“遵旨。”

踏好了科舉制的第一步之後,阿備心情輕快地走出了宮殿。可沒走多久,他就敏銳地發現有人在跟蹤他!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歹人在宮中招搖過市?!

不過,這個跟蹤的人實在是技術太差了吧?這腳步聲隔著老遠就被他給察覺了。就這點三腳貓的功夫,也敢出來混江湖?

阿備心中又是驚訝又是好笑,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一會兒碎步緩行,一會兒快步疾趨,一會兒又突然加快腳步然後猛地轉過頭來——

然後,阿備就如願以償地看到一個驚慌的人影手足無措地躲到了宮殿的墻角後面。而那人影身後由各路宦官、侍從、宮女組成的“小尾巴”則在慌亂中撞成一團,哎呦地倒了一地。

在皇宮中,有這樣的排場,又有這樣的心性來做這樣的一件事情的,稍微想一下便知道是誰了。

阿備躬身行禮:“臣拜見史侯。”

史侯,便是目前漢靈帝劉宏唯一的皇子劉辯。

東漢皇帝各個短命且難以留下後人,便有人推測可能是皇宮裏風水不好,不適合養孩子。因此,劉辯剛出生沒多久,就被送到一位姓史的道人家中撫養,也因此得了個“史侯”的別稱。

如今,劉辯長到了七歲,需要讀書啟蒙了,這才被重新接回了宮裏。

被自己跟蹤的人抓了包,劉辯饒是再孩子心性,也難免羞紅了臉頰。

他小心翼翼地從墻壁後伸出腦袋來,確認劉備真的沒有生氣後,這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小步小步地邁出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口中念道:“皇叔先生好。”

自從得了“禦弟”的稱號後,阿備便成了劉宏兒子們實打實的皇叔。鑒於央視版《三國演義》的深入人心,阿備對這個“皇叔”稱呼並不排斥。

但是,“先生”又是從何而來?這又是唱的哪出戲?

阿備一楞,趕緊制止道:“臣並非殿下的師長,當不起殿下的‘先生’。”

劉辯卻堅持行完了一個弟子拜見師長的正式禮儀,這才站起身解釋道:“父皇昨日口諭,要辯拜皇叔為師。皇叔大才,辯早已仰慕已久,還望皇叔不要推辭。”

阿備面無表情地聽完了劉辯的話,心裏早就將漢靈帝劉宏罵了一百遍!

虧得他還覺得劉宏如今變好了很多,虧得他剛剛還被一句“青山松柏”感動得不要不要的,結果劉宏早就盤算好了讓他另一份工資打三份工!

真不愧是那個被錢眼子給埋了的漢靈帝劉宏。

苦命打工人阿備在心裏暴風旋轉式哭泣!

【作者有話說】

註1:《後漢書·蔡邕傳》:光和元年,遂置鴻都門學,畫孔子及七十二弟子像。其諸生皆敕州郡三公舉用辟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