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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坐而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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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坐而論道

張角?

阿備一擡眼皮, 再一次認真地審視眼前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老道。。

曾經,他以為自己就是個普通的穿越人士,沒什麽錦鯉附身, 遇到的所謂“張道人”也就是一個平平無奇、普普通通的張姓道人。

更有甚者,還可能並不姓張。

但現在看來,這些認知要統統推翻了。

眼前這個“張道人”或許、大約、可能、應該就是張角了。

阿備看著張道人, 張道人看著阿備。兩人的眼光在空中一交接, 心中瞬間明了了一切。

阿備:我知道你是誰了,但我不說破。

張角:我知道你知道我是誰了,但我也不說破。

聰明人的默契,盡在不言中。

阿備慢慢地放下草帽, 整理好衣襟, 神色肅穆:“我也曾聽聞太平道張道人的大名。只是張道人挾太平道之威立足於世, 若有一日民智開啟,不再信奉天神,張道人又當如何處之呢?”

張角傲然道:“為何一定要將民智開啟呢?民智開啟之後, 世間使憑空多出無數爭端矛盾、仇恨嫉妒。若是民眾一直信奉天神, 周窮救急、互相幫助, 天下太平,那麽即使不開啟民智又有什麽不好的呢?”

阿備嘆了口氣:“不開啟民智, 百姓便會萬事求助於天神, 而不會求諸於己身。

星辰鬥轉, 以為是天神的旨意, 不明白自然的規律,終其一生都無法出行遠航, 只能困於方寸之地。

洪水幹旱, 以為是天神在發怒, 整日裏跪拜獻祭祈求保佑,卻不去開鑿溝渠、興修堤壩,最終只能覆滅於天地。

瘟疫疾病,以為是天神的考驗,妄想通過跪拜懺悔、喝下符水來治病,卻不去研究病理藥材。幾場瘟疫下來,只怕大漢百姓縱有萬萬之數,也只能傾覆滅絕!”

阿備說的都是現代社會人盡皆知的大實話。

古代歐洲就是因為神權獨大,導致百姓愚昧,整個社會在文化、醫療、科學等領域不僅毫無發展,甚至還產生了倒退。

幾百年的黑暗時光之後,許多國家甚至連造房子的技術都失傳了。而米裏堅之父華盛頓,明明只得了個咽喉炎,卻被放血療法活活放死。

張角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瘟疫橫行、屍橫遍野的慘狀。他游歷四方,救治百姓,對那樣的場景並不陌生。

一想到阿備口中的可怕未來,張角不由地皺起了眉頭,但依然覺得不至於此:“朝廷如今並不信奉天神,不也照樣救治不力,使百姓痛苦枉死嗎?”

阿備嘆了口氣,明白張角作為一個宗教領袖,是無法被自己三言兩語輕易說服的。其間的是非曲直,也只能由他自己去親自體會。

帶著點點憂愁,阿備又問道:“張道人以為,天的主人是誰?地的主人是誰?人的主人是誰?”

這種問題毫無難度,張角立刻答道:“天神造就萬物,主導萬物。天的主人,自然是太平天神;地的主人,自然也是太平天神;人的主人,自然還是太平天神。”

阿備搖了搖頭:“若天神真有此能,如今朝廷動亂、瘟疫橫行、百姓民不聊生,怎麽不見天神下凡來救?

兩百年前,王莽篡漢,天下混亂,戶口減半,怎麽不見天神下凡來救?

四百年前,暴秦無道、百姓困苦,怎麽不見天神下凡來救?”

張角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但最終還是低下了頭,陷入了沈默。

天神救助這種話,說給蒙昧的百姓聽就算了;說給劉備聽,只會貽笑大方。

阿備道:“四百年前,暴秦無道、百姓困苦,是太祖高皇帝提赤宵、斬白蛇、伐無道、誅暴秦,開創大漢兩百年安定統一。

兩百年前,王莽篡漢、天下動亂,是世祖光武皇帝南征北戰、平定四海,再續大漢兩百年和平安寧。

從上古到夏商直至今日,是李冰、鄭國乃至千千萬萬沒有留下姓名的先祖前輩們辛辛苦苦開鑿溝渠、興修堤壩,才終於使後人有了千萬畝的膏腴之地,衣食無憂。

人們要感謝供奉的從來不是天神,而是實實在在為後人留下福祉的先祖!”

被人甩巴掌打臉從來都不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更何況是被人反覆甩巴掌打臉?

張角被問得臉上掛不住了,冷哼一聲,反問:“照你這麽說,這天、地、人的主人都是先祖了?”

阿備搖了搖頭:“是,也不是。”

張角反問:“如何說?”

阿備道:“先祖是過去的人,而我們則是現在的人。從古至今的人民大眾,都是一體的。

天上沒有天神,上天的權柄也不屬於任何某個具體的人。四百年前,陳涉將軍便大呼:‘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因此,天的主人乃是天下萬民!”

張角渾身一顫,震驚地望著劉備。

天,象征著統禦天下的權柄。在他的預想中,劉備有七成的可能性會說天的主人乃是劉姓天子,有兩成的可能性說是某個天下豪傑,另有一成的可能性會說是他自己。

甚至是他張角自己,在起事成功的設想中,也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會成為新的皇帝,自己的子嗣會執掌天下權柄。

但他萬萬沒想到,劉備居然直接跳過這些選項,說出“天的主人乃是天下萬民”這樣的話!

直接走出了一條從未被人踏足的道路,給出了一個從未被人設想過的答案!

這就像是一群人正對著棋盤下著棋,劉備直接沖出來,把棋盤都給掀飛了!

可是,這樣的答案雖然初聽起來有些離經叛道,仔細想一下,卻又十分有道理。

古語有雲: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那麽,為什麽不能再進一步,直接拋棄掉“君”這個等級名分呢?

以前從未有過的事情,今後為何不能有呢?

張角心中的熱血一下子沸騰起來,他定定望著劉備,期待著他接下來的話。

阿備沒有讓張角失望,繼續說道:“《禮》曰: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

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在諸侯地主尚未誕生之前,便一直在這裏,千千萬萬年;有朝一日,在諸侯地主滅亡之後,也將一直在這裏,千千萬萬年。

帝王諸侯、豪強地主……無論他的身份有多麽高貴,其壽數也不過百歲。他們來來去去,又何曾帶著一寸土地出生,又何曾帶著一寸土地離世?

既然無法創造毀滅、無法帶去帶來,又有誰憑什麽宣布這土地是屬於他的?

若這片土地真的有一個主人,那麽也只會與它休戚與共千千萬萬的天下萬民!”

阿備昂頭:“而天下眾人,他們之所以成為人,是因為他們本來就是人。

他們天然不是誰的仆從,也天然不是誰的奴隸;他們天然地不應該聽從誰的安排,也天然地不應該服從誰的命令。

他們只應該自己去聽、去看、去觸、去聞、去嘗、去思、去想、去探、去問、去踐、去行、去動。

人的主人,只應該是人自己。

天下萬民的主人,只有天下萬民自己!”

秋風從遠方貼著地面席卷而來,然後在抵達樹根石頭的時候猛地沖天而起,連帶著張角淡黃色的道袍也翻滾著被卷向了天空。

張角的大腦猛地打了一個激靈,仿佛有什麽看不見的鎖鏈哢嚓一聲斷裂粉碎,自由的思想由此張揚地伸展開來。

這些都是他從未設想過的想法。

但今後,卻未必不能實現!

“如此……”張角咽了咽口水,努力穩住顫抖的聲音,“願聞府君之志。”

阿備的眼神柔和了下來:“有一天,整個社會的物質財富極大地豐富,沒有人需要挨餓、需要受凍。每個人都能按照需要,從社會上獲得他想要的一切,不必掣肘、不必將就。

人和人之間再沒有爭端、矛盾,更不會再有鬥毆、戰爭。每個人都會成為像堯舜一樣的君子,擁有者極高的道德與思想水平。

每個人不再擔心被勞動和生活所束縛所異化,每個人都能根據自己的天賦受到充分的教育和發展,在社會中找到自己最適合的位置,成為歷史長河中最閃亮的存在。”

某馬姓導師設想的某共社會的基本特征:第一,無知財富極大豐富,消費資料按需分配;第二,社會關系高度和諧,人們精神境界極大提高;第三,每個人自由而全面地發展。

阿備將這美好的設想用東漢人民能夠理解的話翻譯了一遍,瞬間讓張角聽得入了迷。

半晌,張角擡起頭來,渾濁蒼老的眼眸中閃爍著點點淚花:“若真有實現的一天,便是天下大同了!”

某馬的這一套設想,對東漢時期的人們來說並不難以接受。他們不會認為這些東西驚世駭俗,只會認為這是大同思想的一個分支。

張角深吸了一口氣,擦掉眼角的淚水,正色道:“府君有此大志,正當大展宏圖,何必拘泥於小小的玄菟郡?鉅鹿張角坐擁信徒數十萬人,影響遍布數州,正是可同心與共之人,府君何不盟之?”

不過短短幾刻鐘的時間,張角心中對劉備的定位就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由最開始的招攬做屬下,變成了平等的同盟合作。

阿備敏銳地察覺到了張角的心態轉變,但他並不想接受這根橄欖枝。

兩人的出發點雖然都是想要百姓們過上好日子,但從根子上走的路徑是不同的。

阿備搖了搖頭:“時機未到……”

張角急了:“如今朝廷庸碌、宦官當權,國家腐朽不堪,正是時機!府君難道要眼見著山河破碎也不出手嗎?”

阿備閉上了眼睛,沈默不語。

張角更急了:“如今天災頻發、瘟疫橫行,朝廷不但不體恤,還要橫征暴斂、敲骨吸髓。百姓們流離失所、挨餓受凍,甚至易子而食!府君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百姓們痛苦死去,也不出手嗎?”

阿備心中一痛,但依舊堅持著緊閉雙眼、沈默不語。

失望如同野草般充塞了張角的心臟,憤怒如火焰般燃燒了張角的眼眸。

什麽時機未到,不過是借口罷了!

這些官吏士族果然都是一個樣,嘴上再怎麽說著平易近人,其實從骨子裏就看不起他們這些底層小老百姓!

張角猛地站起來,恨聲道:“剛剛聽府君一番話,還以為遇見了同道知己。如今看來,倒是在下眼拙,高看了府君!”

“別人都在傳頌劉府君仁德愛民,今日一見,不過徒有虛名、內藏奸心。”張角斜睨著眼,冷聲道:“既然府君貪圖富貴虛名,不肯前行,那就恕在下無禮了。告辭!”

說罷,張角一甩手,便要離去。

“張道人!”阿備最終還是沒有忍住,動了善心,“張道人還記得雒陽城外,備曾為道人算的那一卦嗎?否卦——天地不交、上下不合、萬物閉塞,所思所想終究無法實現。”

阿備望著張角的背影,心中不忍:“正所謂‘事緩則圓’。道人若執意要成就功業,切記徐徐圖之,不可急躁,方有一線生機……”

曾經的張角,對於阿備來說只不過是史書中被隨手翻過的一頁,電視劇中一個看不清面容的人形背景。

哪怕是出手解決了,也就如同操控鍵盤砍殺了一個游戲NPC,對阿備的心緒產生不了任何觸動。

但是現在不同了,站在他面前的張角是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也會哭、也會笑、也會憤怒、也會喜悅,他有自己的信仰、自己的理念,更有自己的理想!

面對這樣的張角,阿備再也無法產生曾經那種輕慢的情緒,只想認真鄭重地對待。

站定的張角卻毫不領情,冷哼一聲:“在下的事情,就不勞府君操心了。”

張角擡腿就走。走出幾步後,卻猛地站定,深深地嘆了口氣。

說到底,張角對劉備本人的思想和能力還是非常認可的,只是某些理念上的不同讓兩人無法共事,只能分道揚鑣。

但真地到了分別的最後一刻,不舍的情緒又再次站了上風。

“五年後,甲子日……”張角的聲音隨著秋風飄入阿備的耳朵,仿佛嘆息,“若有緣,望能與府君再見。”

阿備長嘆一聲,輕聲道:“必定赴約。”

蕭瑟的秋風中,張角的身影漸行漸遠,很快便不見了。

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聽到阿備最後的那句話。

天若有情天亦老,無形的風雨並未因為阿備的情緒而作絲毫停留,它們先是由西向東吹去,隨後又被更北邊的寒氣裹挾著由北向南吹去。等到春日到來、萬物覆蘇之後,它們又轉了方向,由東向西吹去。

阿備帶著一行人乘著這股東風,從玄菟郡出發,一路向南向東而去,最終回到了那舉世聞名的大漢都城——雒陽!

新的征程,即將開始!

從此以後,風雲變幻!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我寫了很久,反覆修改,只怕折辱了導師先賢們的思想,沒有將它們表達清楚。如果這章能給讀者帶去一點點的觸動,我就很開心了。

第二卷正式完結,下一卷《風雲變幻》!作者將會加快時間進度條,讓阿備徹底成為亂世中的驍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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