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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湖都是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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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湖都是假海

手上的傷三兩天就好全了,我也去了一趟醫院,換紗布、打消炎針。補考結束以後我不得不正面自己的成績,在小群裏稍作討論以後,我們三個人決定由朋朋幫我補物理、飛哥幫我補化學。因為大橘教我們生物,她的課我不敢不聽,所以生物還算過得去。補習的時間定得很晚,一三五七,一三五是晚自習放學後,周末則是一整個下午。我們就在騰訊會議上講會考題,朋朋講題很慢很穩,飛哥講題很飄忽啊,時不時就掉線,哄女朋友去了。那個頭像一下有一下無,跟個人機似的,每次上線又忘記閉麥,常常打亂朋朋的節奏。就幹脆讓他別來摻和了,一心一意談戀愛吧。

不知道為什麽,聽同桌講題我總是很認真,但是朋朋給我講題就會讓我很困,我想泡杯咖啡喝,才意識到那些杯子都在我那天的沖動之下被砸碎了。心裏全是愧疚,還好之前有拍過照片,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把那些同款一個一個找全買回來。

一個人的考試成就三個人的熬夜,有天朋朋剛講完兩題,飛哥突然上線,說,

“小北,學這麽久,累了吧?我奶你一口。”

我說什麽玩意?隔著屏幕你還能奶我一口?

後來門鈴響了,我才知道,原來隔空給我點份外賣就叫奶我一口。

一月兩考的大考,在這個五月和六月被改成一月一考。看似減輕了負擔,實則每天發的試卷不斷,要麽布置成作業,要麽就隨堂測。我的分數漲得很緩慢,為了確保沒有科目掛掉,我不得不平衡,日語網課停了一段時間。

那段時間究竟寫了多少張試卷我不記得,只記得白玉蘭的香氣,伴住我一整個夏天。

和好以後,同桌有幾次提出讓我去他家吃飯,我說不去了,他說為啥。我說,阿姨讓我在學校盯著你,讓你別談戀愛,這麽簡單的任務我都盯失敗了,再去沒有臉面。他也就沒再提過。

6月1號那天,我們迎來了社團換屆前的最後一場辯論,辯題是“醫護人員可不可以選擇不偉大?”我在正方,打三辯。自從上學期改了辯位之後,我就沒再打過二辯了。三分鐘的小節,我能做到有一分半的臨場發揮。

在自由辯的最後,我說,

“我們拋卻那些沈重的生死不談,您方給出的是對醫生選擇權的限制,是不必要的枷鎖,鎖住了醫患關系能夠緩解的可能,也淡化了醫生這一職業本就具有的使命感。如果偉大是客觀的,那麽醫生不必自行選擇是否偉大,因為他們在成為一名醫生的那一刻,就已然偉大。如果偉大是主觀的,以您方的主觀來積澱的客觀,且認為不可以選擇不偉大,那麽您方的立場,其可怕程度超越了現存的一切醫學難題,再高明的醫術都無法攻克。這是個人的自私與社會的盲目共同構成的病毒......”

比賽結束後,就是競選與投票,高二的每位成員有三票,得票數最高的前三名分別擔任社團的社長和副社長。但社員的這三票,僅占最後結果的百分之五十,另外的百分之五十,是拿最佳辯手的次數決定的,拿一次算一票。

唱票環節我和五班的溫雨晴平票了,社長決定再次內投。我舉手說不用了,我覺得小晴比我更適合帶領大家,我平常很懶的,輔助她做好招新方面的宣傳工作就好了。

我覺得女孩子心更細,更懂得安撫社員可能會出現的負面情緒。

社長溫雨晴,副社長我和葉曇,就這麽換屆了。散場以後學長學姐說明天周六,去聚餐,我以胃痛為借口,沒去。

時間越來越快了,天也越來越熱,有一天那杯芒果汁久違地出現在我桌面的右上角。我很渴,但是我沒喝。它也沒再出現第二次。有天晚自習我說教室裏好悶,同桌問我要不要去湖邊走走,那裏涼快。我說不要,他問我為什麽,我說,

“所有的湖都是假海,沒必要。”

韓文敘的生日快到了,給他準備的禮物我畫過很多次,爛熟於心。一開始我打算畫素描,但我總覺得素描沒辦法把他畫得好看,又想畫Q版。但我以前給不少同學畫過Q版,再給他畫一幅不夠特別。所以我改畫他的側臉,最簡單的線條,我每天面對的最多的就是他的側臉,所以抓型很容易。

現在就算是蒙著我的眼睛,我都能一筆描出他的側臉線條,不誇張。

我在留白處添了幾朵白玉蘭,勾線以後將這張紙沿著虛線剪下。

他生日那天是周二,課很多,但這周晚自習可上可不上,他還是坐在教室寫題,不打算回家。喬兔說給他訂個生日蛋糕,我說可以,先放儲物櫃,等晚自習結束以後我拖住他,你再拿出來,我們就這樣密謀。

晚自習只要不嬉笑打鬧,不幹擾其他同學,是很松散的,也很少有老師來查手機管紀律之類的,要查手機的老師一般都是早上大課間的時候來。快十點的時候,歡歡學長給我發了微信,讓我去趟連心湖,高三已經高考結束了,所以他們換去了高三的教學樓,這是最遠的一棟樓,離連心湖最近。

我以為他要叮囑我一些社團管理的註意事項,就去了。

我怕有蚊子咬,穿上校服外套,戴了耳機,準備走。韓文敘突然拉住我,說還沒放學,問我去哪?

“哦,我還不回去,我們學長找我有事,我去一趟連心湖那邊,很快回來。如果有老師來問,你就說我上廁所去了昂。”

走了將近十來分鐘吧,就看見學長了。湖邊是挺涼快的,也有一些長椅,通常都是小情侶談戀愛來的,我偶爾路過。他穿著一件襯衫,手裏抱著一個盒子。他說,

“本來不打算在今天,也不打算在這裏和你說的,但是沒辦法,這學期的短假已經沒有了。我想了很久,才選了今天。我知道你喜歡史迪仔,626嘛,只是希望多點條件讓你記得。”

他把那個盒子遞給我,說是禮物,讓我拆開看看。我拆了,是瓶香水,和我平常用的那瓶牌子一樣,但不是同個系列。

“哥,換個屆而已,用不著那麽隆重吧?以後又不是見不到了。”

他笑笑,

“柯北,我喜歡你,很久以前就很喜歡了。”

我有些呆滯,想到了之前那個打火機,我真愚鈍,早該發現的。他繼續說,

“你先別急著拒絕我,好嗎?我沒有要你怎麽樣,我只是想告訴你。其實早該告訴你的,我們一直沒有機會認識,你初三的時候談了女朋友,那時候我知道你和張朋與關系好,就讓晚哥幫忙介紹我和他認識,晚哥幫我了,他沒有。以前晚哥總對我說,要先遇到對的人,才能明白什麽是愛。我不能說我已經明白什麽是愛,但我明白你是對的,絕對的。我知道我現在的表達可能沒有平時那麽有邏輯,但我還是想說什麽就說了,因為我們一直沒認識,或者說沒能好好地認識,沒能為你付出些什麽,但我覺得我只是缺少一個機會。這段時間和你相處,我能看到你成長了很多,你在社團表現很好,我比任何人都要高興。那天我是說過把你當弟弟看的,但我現在後悔了,我覺得當朋友不夠,遠遠不夠。我真的很喜歡你,你的所有我都喜歡,所以我......”

我打斷他了,

“學長,我,我們不合適。”

“是,我知道,也許你現在這樣覺得。但你可以告訴我,你認為什麽樣的人跟你比較合適,你告訴我你需要什麽樣的伴侶,我可以什麽都不是,只為了你合適。真的,我願意的。”

我搖搖頭,微風吹過湖面,我沒有欣喜和波瀾。我打開了香水瓶的蓋子,摁了一下噴頭,是夏日之光,很像海,仙人掌和茉莉的味道,但不是屬於我的味道。我聽見他說,

“無論多久,我都可以等你。我喜歡你很多年,再多幾年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麽。我很早的時候就發現我喜歡你了,那時候就已經向家裏坦白。一開始他們不同意,妄想矯正我。我覺得這不是一個錯誤,不需要矯正。你年紀還小,我覺得你需要明白這條路沒有那麽簡單,但我已經為你,盡力把它鋪得很平坦。如果哪天,不管是哪一天,你覺得我還不錯,或者覺得可以考慮,可以不用猶豫該怎麽告訴我。你用上這個香水,我聞到,就會知道的。當然,在你有答案之前,我不會打擾你,如果你覺得這些話讓你很反感,我也可以做到離你遠遠的,只希望你不要討厭我。”

很久,是多久呢?他連我喜歡海都知道,可我真的不了解他多少。我向他走近,把香水盒子遞給他,說不要等我,我不會用的。他問我為什麽,我說,

“因為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見他眼眶有些發紅,我真的後悔來找他了。這時他接過盒子,左手捏了一下我的耳垂,湊得很近,問我,

“是那邊那位麽?”

我還來不及躲,順著他看的方向回頭,只看到不遠處一道身影,在我回頭後離開。我呼吸一亂追了上去,問他,

“你什麽時候來的?你一直跟著我嗎?你都聽到了?”

韓文敘沒再往前走,看我的目光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沒聽到什麽。”

“哦,那你現在是要回教室還是回宿舍?現在好像已經下課了。”10點二十放學,現在已經二十幾分了。

“嗯。”

“嗯是要回哪啊?要不你回教室吧,我還有東西要給你。”

“你剛才,和他說什麽了?”

我還在回想以他站的位置應該只能看到藍一歡的正面和我的背面,但是那個距離不近不遠,我真推測不出他能不能聽到我們的對話。按理說是不該告訴他的,但我又自私地覺得,這是一個試探他的機會,也許是唯一一個。我說,

“他和我表白了。”

他扭頭看我,

“你和男生,有可能嗎?”

這,我想說實話,又不敢太猶豫,如果這個時候猶豫會顯得不該暧昧的地方很暧昧。於是我擡頭看著他的眼睛,說,

“如果有呢?如果我說.....有呢?”

如果我承認我會喜歡男生呢?如果我喜歡的男生就是你,你會怎樣看待我?

他沒理我,快步向前,我伸手去拉他,

“你等一下,你走慢點行嗎?我有喜歡的人不是很正常嗎?你有喜歡的人的時候不也不聽我的嗎?你現在這樣是在鬧什麽?沈阿姨也不知道你去追別人了吧,虧我還替你保守秘密呢,你前兩次考成什麽樣你不記得?要是你媽媽知道真實原因肯定也會......”

“我媽讓我全力以赴!”

我話還沒說完,他就朝我這樣吼了。

原來是知道的,是支持的,我才是那個手伸得太長的人。

我不知道能再說些什麽了,在學校裏哭可太丟臉了。我平覆了一會兒,還是伸手拉住他,問他,

“韓文敘,我們算朋友麽?”

如果我們算朋友,那你就告訴我你喜歡誰,讓我徹底死心。如果我們算朋友,那你就不要因為我有可能喜歡男生,就對我擺臉色。

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我從來沒想過,要和你做朋友。”

夏夜的氣溫讓人從額頭到脖頸都附著一層黏黏的汗,我卻在聽見這一句後,感到冷,渾身都被凍住了。

所以呢?一切都是我在自作多情,我完全不懂自己還在堅持什麽。也許他給我講題,只是因為我的成績太差了,他看不下去,才給我講的。如果換一個人做他同桌,成績差的話,他也會講的。那你當初過來幹什麽?喜歡後排是麽?或者只是單純不喜歡班長?

所以我的偽裝很拙劣,你早就看出來了是麽?在什麽時候?是我太過殷勤,糖給的太多了麽?也許你根本沒有喜歡的人,你只是想讓我望而卻步,才虛構了那麽一個,不存在的人所以不告訴我,對麽?

我在教學樓下站了一會兒,喬兔發來微信問我倆去哪了?我回覆說我突然有事,他回教室了嗎?喬兔說沒有。

我回教室拿了書包,教學樓已經快鎖門了,許多教室漆黑一片。

喬兔問我怎麽哭了?

我說,蛋糕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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