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為什麽這麽討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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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麽這麽討厭我?

“你不是本地人嗎?哪家好吃你帶我去。”我說。

他帶我去了一家富源老字號,牛肉火鍋,人太多了,我要求坐包廂。等上菜的時間,我掏出了我的小筆記本,準備把學姐想知道的全部盤問一遍。我說,

“那啥,我還不太了解你,問你幾個問題,我問你答,方便吧?”

“方便。但是公平起見,你問我的,我也要問你一遍。”

“可以,第一個,你的生日和星座。”

“6月26,星座我不知道。”

我在筆記本上寫道6,26(巨蟹),他問你呢,我說我9月28號,天秤座。

“好,第二個問題,你喜歡什麽?”

他像是沒聽懂,我在這個問題後面畫了一個大括號,準備幫人幫到底,問細一點。

“嗯......也就是你喜歡的事物,還有興趣愛好之類的。”

“沒有什麽特別喜歡的,興趣愛好是打籃球,拼樂高。你喜歡什麽?”

“我喜歡的可多了,一時半會兒說不完。我喜歡喝奶茶,看電影看動漫。好了到我問你,你的理想型是什麽樣的?”

“什麽是理想型?”

“就是你會喜歡什麽樣的人?”

他若有所思,我以為他會說長相身高性格之類的,結果他說,

“我喜歡臉上有痣的。”

這是什麽奇怪的擇偶標準?類似於瑪麗蓮夢露嗎?

“你呢?”

“我...這個問題我跳過。”

“還可以跳過?”

“可以呀。哦哦,我漏了一個問題,最喜歡的食物和水果是?”

“肉,沒有特別喜歡的水果。你呢?”

“我最喜歡芒果,喜歡的食物太多了不說了。”

我在筆記本上寫上了他所有的回答,他又說,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想問你。”

“你說。”

“你為什麽,這麽討厭我?”

我尷尬地擡起頭,我想說我不是討厭,而是......而是害怕,他坐在我左邊的每一天都讓我感覺很不舒服,我會覺得自己不夠自然。一開始他把喬杉擠走了我是不高興,但是我又覺得這樣也行,他離我這麽近,我正好可以自己給自己進行一個長期的“脫敏治療”,或者試圖從他的身上找到一些缺點來證明他並沒有那麽好,我不用老是思考自己是不是哪裏出了問題。

很遺憾,還沒找到。

這個問題我不想回答,我看向其他方向,想抽煙。和他同桌的第一天回去我就抽煙了,喬兔給的蛋卷很好吃,我找她要來鏈接自己買了幾盒。那鐵皮盒子方方正正的,又大,做煙灰缸正合適。

我說快吃飯吧,菜都齊了。

回去的路上我又戴上耳機,沒再和他說話。

收假那天,大橘給我們發了社團志願表,填好了交給班長。樂峰社團是真的很多,有街舞、科技、攝影、朗誦和各類體育社團,聽說每年11月還有文化節,可以有兩天不用上課。我想起26歲的“我”曾經向我透露我擅長打辯論,還在大三擔任了院辯隊的隊長。

於是我就進了辯論社,他進了籃球社。

有天下午我幫他收完禮物,回到座位的時候我發現我桌上擱了一杯芒果汁,一看就知道學校超市旁邊的水果店鮮榨的,蓋子上還有一張便利貼,上面畫了一個愛心。我故意沒有戳開喝,等韓文敘來的時候,我拿起那杯芒果汁,朝他笑著晃了晃。

表示哥也不差,也有人喜歡。

等我頭發長到原來的長度,剪回原來的發型,誰賽過誰還不一定呢。你那種韓式漫撕男怎麽敵得過我這種中式大帥哥?

他見我笑嘻嘻的,各種顯擺,問我,

“就那麽喜歡?”

我說是啊。

喝了幾天芒果汁,我問喬兔看沒看見是誰送的,喬兔說沒看見,我又讓韓文敘有空的話下午來早一點,幫我看看這芒果汁是誰送的。

“怎麽了?”

“哎呀,要知道是誰送的讓能讓她別再送啊。”

“你不是很喜歡麽?”

“是,但是我現在......”我現在有喜歡的人了,我覺得,這大概率是喜歡,吧?

“但是我現在不想談戀愛。”我說。

那天中午我特意沒回去,出去買了奶茶就回來了,和喬兔一起吃了食堂。吃完就坐在教室裏,準備蹲守。很奇怪,那天下午送果汁的人沒有出現,但是來上晚自習的時候,芒果汁又放在我桌上了,便利貼上畫了一個哭的表情,看著很是委屈。

應該是來送的時候看見我坐在位置上,沒好意思吧。

跟同桌蹭了快一個月的早飯,由於他一直明確表示拒絕,來給他送東西的女生逐漸減少。但小籠包一直還在,堅持到11月。我挺好奇是誰給他買的,就問他,

“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什麽?”

“小籠包啊,雖然都是我在吃,但是人家都給你買了那麽久。你真的不動搖?”

他喝完粥,拿出厚厚一本題冊,對我說,

“人家就送了三次,三次以外,你吃的那些,都是我買的。”

我人傻了,這麽大個人情咋還啊。

“不是,你為啥給我買包子啊?”

“要是你吃著吃著,哪天突然沒有了,我怕你會不高興。”

“我不會因為這個就不高興。”

“但是你經常不高興。”

是嗎?我反思了一下我對他的態度,好像是不太好。我撓撓頭,

“你算一下吧,多少錢我微信轉你。”

他掏出一個老人機,

“我只有假期才用微信。”

“行吧,那我假期再轉你,你以後別再給我買了,先算一下多少錢。”

他突然不理我了,那天中午我怪愧疚,多買了一杯茉莉奶綠。下午上課的時候我遞給他,他說他不喝奶茶,不要。

我替他插好吸管,

“這是無糖的,熱的很好喝的。”

還是不要,跟我說一堆理論,說什麽對身體有害,過多攝入奶茶容易誘發抑郁,我很寶貝奶茶的,自然聽不得這些。

“別啰裏吧嗦的,快喝。它有冬天的味道。”

他很不情願地喝了一口,突然眼睛亮了,我笑了,

“是吧?我沒騙你吧?”

他點點頭,我準備給他買一個月的奶綠來償還那一個月的小籠包。

下課的時候我把校服外套脫了下來,掛在椅子靠背上。找喬兔借MP4的時候她撲哧一下笑了,

“哎你這件毛衣挺好看,粉色還挺襯你。”

開學的時候我故意沒怎麽帶厚衣服,毛衣就帶了這一件,想著等天氣涼了再給我媽打電話要錢買新的,說孩子挨凍。我摸了摸毛衣,

“是嗎?我前女友挑的。”

“那你前女友眼光還不錯。”

我就當她是在誇我了,說那當然。然後看瞅見左邊桌上那一堆吃的,問他,

“還沒選好嗎?有必要這麽慎重嘛?”

又問了下喬兔選手都有誰?喬兔說目前還在堅持的還剩三位,高二的那個經常跟你說話的學姐,高一六班的吳夢淩,和三班的洛白。決賽圈了。

我一聽到洛白這個名字,在心裏說了句我去。然後立即向同桌說,

“還猶豫啥呀?是我我肯定選洛神。”

喬兔說跟她想的一樣,我們默契地擊了一下掌。

洛神就是洛白,長得也是巨好看,人氣很高,重點她理科也很強,這麽一想他倆確實般配。

“而且洛神臉上有淚痣!”符合他的擇偶標準,我抓著他的袖子興奮地晃了晃。

韓文敘頭也不擡,說我倆無聊。

無聊嗎?

加入社團以後,高中明顯不無聊了,高二那位讓我搜集韓文敘情報的學姐,叫餘夏,這名字巨好聽,由於我勘察情報得力,她對我也挺好的。她也在辯論社,還給介紹了一位學長給我認識。我和那位學長是老鄉,方言交流無障礙,我跟他很合得來。學長誇過我氣質好,語言攻擊力強,適合當二三辯。學長是文科生,向我傳授了不少文科學習技巧,給我推薦過適合我的學習資料,還借我他高一時做的歷史和地理的筆記,整理得很清晰,可厚了,我自己花好長時間抄了一遍,每天背得不亦樂乎。心想這把期中考穩了。

學長的筆記做得很漂亮,通篇都是黑藍紅三個顏色,藍色寫註釋,紅色寫必背的考試重點。翻看和覆習的時候,都是一目了然。那段時間我酷愛刷文科題目,因為正確率有所提高,對答案的時候很有成就感,但是對待英語和數學我就是一個大寫的逃避。因為不會啊,所以不想寫,越是不寫,越是不會。

我在文科天空愉快翺翔的時候同桌老是潑我冷水,寫著寫著他就要問我一句,

“你單詞背了嗎?”

或者,

“數學卷子選擇題的11題和12題,你知道選什麽嗎?”

好幾次我都被他問得沒面子,我說你管好自己就可以了。他說這樣下去不行,會偏科的。我說大哥,我已經偏科了。

“你換一個學吧,別學英語了。”

“怎麽個意思?”

“學校有日語班,你學日語吧。”

我不樂意,從小學開始學了那麽多年英語我都學成這個鬼樣,換一個又能好到哪去?

“日語入門很簡單的,五十音我可以教你。”

“我不要。”

“你試一試。”

“我不要,怎麽日語你也會啊?還有什麽是你不會的嗎?”

這對我打擊很大。

“我不會,但我可以學了以後教你,現在還早,你完全來得及。”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也不好再推辭。我說那你先教我一點點吧,我再考慮要不要去日語班。除了初中外語就選日語的同學,也有不少同學是因為只有英語成績差才轉去日語班的。

“你留我一個電話吧,周末有空的時候,我聯系你。”

“哦。”

周四我存了他的電話,周六晚上就收到他發的短信了。

“你在哪?”

“家,咋了。”

“來找我,補習。”

“你在哪?”

“魔力網吧,7號機。”

這也離太近了,我住的地方出門左拐就到了。但我不想表現得太積極,讓他覺得我收到短信以後三分鐘內就能出現。我給他回了讓他稍微等我一會兒,硬是磨蹭了20多分鐘才下樓。

網吧的環境真的不適合學習,但我到的時候就見他在一邊戴著耳機聽歌,一邊低頭寫著什麽。我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他把耳機摘了掛在脖子上,把歌暫停。然後掏出一本黃色的教材,翻到平假名與片假名,準備教我。

“你要在這裏給我補習嗎?”這裏太吵了,我要是聽他說話就不能戴耳機,往這聽了一會兒亂七八糟的聲音,我頭暈目眩,有點想吐。

“怎麽了?”

“我們先出去,換個地方,這裏太吵了,我想吐。”

我先走到門口等他,他把東西收拾好後就出來了。

“我們去哪?”他問我。

完了,我也不知道附近還有哪裏合適,要是現在回學校也太扯了。

“你住哪兒?”他又問。

“哦這倒是很近,要不還是去我住的地方吧。”

他點頭,我走在前邊帶路。

進了屋我說不用換鞋,直接踩,東西都擺很亂啊,別介意。然後把空調打開,溫度調高。他把書包放在我小桌上,

“這段路,你走了二十多分鐘?”

我心虛打岔,打開冰箱問他要不要喝什麽,他說要喝水。沒有水,冰箱裏清一色的罐裝冬瓜茶,周圍便利店買不到,是我網購囤的。我給他開了一瓶,他說他不喝這個,我說好喝的,有焦糖蛋糕的味道。

他喝了一口,點點頭。我又給他塞了幾瓶,說是學費。

出租屋就一張書桌,緊挨著床,床貼著墻。小沙發太矮了,用不上。我自己坐在床邊,打開小臺燈,讓他坐在和書桌配套的椅子上給我補習。

他翻開新標日初級上冊,說日語入門首先要學會五十音,五十音就等同於漢語的拼音和英語的英標。在日語的發音裏,是沒有r這個音的,你看到的r開頭的,統一讀作l,就比如說上面寫著ri,但是正確的讀法是li。

我們現在能夠看到這兩頁,上面寫著“平假名”和“片假名”,兩頁之中相同位置的發音其實是完全一樣的,但是寫法不同,所以你在背完平假名以後再去背片假名會感到比第一次背誦還要困難。這是很正常的,建議是多讀多默寫,還要運用到一些聯想記憶。

這兩者也存在一定的區別,平假名多用於表示固有詞匯,也會在給日文漢字註音時使用;片假名多用於表示外來語和擬聲詞之類的。你能看到的由片假名組成的日語單詞,大部分是外來語,比方說“すいか”,聽起來是不是很像中文的“西瓜”?它其實就是西瓜的意思。再比如“クリスマス”,是不是和英語單詞“Christmas”很像?但意思是一樣的,就是聖誕節。所以其實從背單詞這一角度來講,比起英語那樣純粹的字母排序,背日語單詞對你來說會更簡單。

好,我現在會播放一段音頻,你跟著音頻來掌握每個假名的發音。

“a,i,u,e,o......”

“a,i,u,e,o......”

u的嘴型不要像漢語發音那樣把嘴撅起來,嘴型要小,盡量放松。e不讀作“呃”,讀作“欸”。

嗯,很好,剛才是橫著讀,但是現在你要學會豎著讀,這樣默寫的時候才不會出錯。那麽第一豎排讀起來就是:

“akasatana,hamayarawa。”

這裏有一個諧音口訣,就是“我開sangtana,hama也來玩。”聽上去很沒有邏輯,但其實你只需要記住這個‘我’對應a,往後的幾個字就是和字的拼音開頭一致,開對應k,桑對應s.......

掌握讀音以後,就要背和寫了。這是我這今聽網課做的一小份筆記,主要是為了方便你能在短時間內把平假名和片假名記牢固。你自己多看一看,有不懂的問我。

我翻了一下,還真是新記的。

“唉,你那天說你不會,是不是騙我的?”

“不是,網課在B站上就能搜到了,你自己找時間看。我剛才講的,都是網課裏面老師總結的一部分,你自己對應著課本,好好背單詞,做筆記會更好。”

“怪不得你跑到網吧去,我還以為你打游戲也很厲害。”

“我不會打游戲。”

我擡手一看表,哇,已經十點多了,就催他回去,

“宿舍十一點就熄燈了吧?今天謝謝你,你快回去吧,晚了要挨罵。”

他把那本教材和筆記都留給了我,然後收拾好紙筆,說,

“今天周六,我回家,不熄燈。”

哦,我忘了這一茬了,笑得有些尷尬。

“你餓不餓?我餓了,我請你吃宵夜吧。”

他說好,我就掏出手機點外賣。

“不出去吃嗎?”

“不出去,這條街晚上可吵了,醉鬼又多,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就點外賣吧,你吃啥?”

“跟你一樣。”

“別,你吃點兒不辣的吧。皮蛋瘦肉粥,行麽?”我看他早上經常喝粥。

“行。”

我給自己點了麻辣香鍋,又點了兩杯冰奶茶,我就喜歡冬天吹暖風喝冰的,夏天開16度穿外套,朋朋形容我是‘反季節水果’。

屋裏零食架上還有好多零食,我勸他什麽都試試,他什麽都拒絕。

見他又開始寫題,我覺得反正現在也沒有其他人在場,也不會有人因為我們聊得多就覺得我們看上去很親密。於是開始找話題。

“唉,為什麽別人找你講話你總是說很少?這樣會顯得敷衍,很不禮貌。”

“是嗎?”

“是,我覺得你至少要像和我說話的時候這樣,雖然語氣很......機械,但至少話是完整的。你以前和別人對話也說很少嗎?”

“嗯。”

“那你這樣會很難交到朋友,特別你又是後面才轉來的。”

他擡起頭,

“我沒有其他朋友。”

這不應該,從外在和成績來說,他應該很受歡迎才對,至少能讓同學和老師都認可。但我又想起了那天他說因為打架才轉學的事,發覺其實他很可能與我有些相似,同屬於內外的不一致。

我是屬於看起來很難相處,但其實很好說話的類型,我可以很快地在剛認識的人身上找到共同話題,也可以表現得健談,但我非常慢熱,要成為我真正的朋友可能會需要許多的時間與考驗。但他正好與我相反,他看上去有距離感,但不會讓人感到難以接近,可是如果像班上其他人那樣主動與他交談,面對他每次都保證簡短的答覆,相處下來只會覺得十分困難。但他並不慢熱,從他第一次試圖給我講題的時候我就猜測。

我好像真的不太了解他,所以我想問。

“那你為什麽選擇找我說話?還要跟我一起吃飯?我聽說你在食堂也是自己一個人吃的。”

他沒說話。

“是因為你來的第一天我敲了一下你的桌子嗎?”

“是。”

這些信息盤踞在我腦海,令我想起之前在電影裏看到過的一個橋段和一些專有名詞,雛鳥情節和阿斯伯格綜合癥。

“嗯...你這個情況很符合我之前看到電視上說的一些癥狀,當然我並不是說你生病了或者判斷你是什麽樣,我只是想說很接近,你能明白麽。”

“符合什麽?”

“符合的大致有兩個,第一個是雛鳥情節,很好理解,就是小雞破殼的時候會把它見到的第一個生物認作‘媽媽’,然後就會走到哪跟到哪。這是一個原理,根據這個原理多少就能解釋你為什麽會主動跟我搭話以及,為什麽你在對話的時候對我和對其他人有著比較明顯的不一樣了。那天你轉學,來到了一個相對陌生的環境,你的潛意識層面應該是有不安和緊張的。我那天原本是想和你說話來著,敲了你的桌子就等於是成為了第一個想和你搭話的人。從心理的角度來講,那個行為有點類似於破冰了,緩解了一部分你的緊張和焦慮之類的負面情緒,所以你就會選擇主動和我搭話了。”

“我覺得你說的挺對的,第二個呢?”

“第二個比較特殊,我只是覺得有點接近,並不是在給你下定義,所以接下來你聽到的你不認可或者讓你感到冒犯的話,你都可以隨時打斷我,我會向你道歉,然後保證不再對你這樣說,也不會再這樣想,你同意麽?”

“同意。”

我點點頭,打開了百度百科,

“第二個就是‘阿斯伯格綜合癥’,在兒童時期比較常見。主要特征是社交技巧欠佳,孤僻,興趣狹窄,和行為刻板。你說你以前沒有朋友,如果是真的一個也沒有的話,那麽大概率就是你習慣以非常簡潔的話語去回答別人,但是你講題的時候語速和語調又都很流暢,就證明你不是語言功能上有缺陷。而是你潛意識裏一直在拒絕和他人建立比較親密的關系。就像那天你做的自我介紹一樣,大部分人都是說自己想說的話,但是你那天的語言和情緒是割裂開的,你說很高興,但我聽不出來你很高興。怎麽說呢...就是聽上去很像那段話是你背的。”

“是,我提前背好的。”

“那我接著說哦,雖然第一個比較符合,但是第二個只符合一半,因為我發現你寫題很專註,你說你的興趣愛好,拼樂高,同樣也是需要長時間專註的。也就是說,雖然你的興趣面比較稍微狹窄一點,但是你有很高的專註力,很好的記憶力。以及別人花在社交上的時間你都沒有花費,假設你把那些多出來的時間都只花在你感興趣的事物上,比方說寫題呀,喜歡待在教室呀。你付出的比別人多,自然也會高回報高收益。不過也算好壞參半啦,可能在情感理解上,以及對於情感的處理上就會達不到一般人的平均水平。舉個例子,你的語文就不算很拔尖,我猜是因為作文拖了後腿。”

“是,我的作文分一直不高。你很聰明。”

我搖搖頭,

“我不聰明,你會覺得我聰明是因為我的社交能力要優於你,以及情緒察覺這一方面相對靈敏。要真的比聰明,是你比較聰明,那些我題目都看不懂的題,你不總是拿分麽?”

說到這裏外賣送到了,我把粥遞給他,讓他就在書桌上吃,我自己拿出折疊桌,坐小沙發上吃。

“還有第三個呢?怎麽不說?”

我一邊扒拉飯,一邊打開平板找下飯的劇。

“第三個是行為刻板,你又不符合,那種行為刻板是指略傾向於強迫癥的行為。就比方說走路一定要走在格子的中間,下樓梯一定要數數,數錯了甚至要回去再走一遍。你又沒有這樣。”

我開始看馬男波傑克,雖然我英語不好,但我喜歡裏面一些偶然的啟示和比喻,以及對原生家庭所能帶來傷痛的程度的反覆提及、細膩刻畫。

他問我這樣邊吃邊看不會對胃不好嗎?我說你少說兩句,我外放給你你就當練英語聽力了。

吃完外賣我拎著兩袋垃圾,說送他到小區門口,陪他打車。他又冒出一句,

“我找你說話,也不全是因為你說的那個。”

“那是為什麽?”

他說今天太晚了,下次再說吧。

我回屋關門,上了鎖。把鐵皮盒子拿了出來,兩個盒子,一個裝打火機跟煙盒,一個裝煙灰。那煙霧繞了好久,我用小音箱放著歌,想這段時間以來的事。教材和筆記本還安靜躺在我的書桌上,仿佛在說“嗨,是我的主人給你帶來不小的煩惱。”

不知道在他眼裏,我是什麽樣的,應該會覺得我很奇怪吧?

我本來是想好好對他的,可遇到他以後,情緒和理智常常打架,我勸不住。用第二本能反過來壓制第一本能,我無時無刻都感到自己被撕扯、被拔河。

他向我走來的時候,我其實有所期待;他想四處轉轉,熟悉校園的時候我很想答應,說好啊正巧有些地方我也還沒去過;他給我第一次講題的時候,我不想戴耳機,我想說你的聲音很好聽;看電影那天,我很想讓他吃完飯陪我去靖寧寶塔或者寥廓公園;就在剛剛他自己坐那兒喝粥的時候,我完全可以拉下投影的屏幕,邀請他一起看,告訴他我有多麽喜歡這一部,但我沒有這樣做,我害怕這樣做。

如果這樣我們就會共同擁有這一小段,而這一小段會因為以後的我一次次回想而疊加上美好的濾鏡,就更難使內心那些時不時就鬼鬼祟祟出現,難以降溫冷卻難以擺脫的想法徹底消失。於是每一次,我都沒有遵循自己的真實想法,用焦躁、不耐煩取代那些本該正常流露的情感。

因為情緒會催促我,快呀,快和他說話,約他出去玩,與他變親近。但理智又會告誡我,不要再往前了,真的別再往前了,否則你暗戳戳的心思會被寵成一個餵不飽的孩子,在每個夢見他的夜晚無理取鬧,嚎啕大哭。

所以我在他面前丟失了坦率,變得陰晴不定,喜怒無常。我討厭這樣的我,所以有段時間我特別希望他談戀愛,希望他快點有個女朋友,那樣的話他們放閃的時候就可以使我感到悲傷和刺痛,我順手一掐就把能我的妄想極速扼殺,幻化成泡影。我就能告訴我自己,他只是好看了那麽一點,與別人沒什麽不同。

那樣的話,無論是與他做同桌,做同學還是做朋友,我都可以卸掉不必要的負擔從而感到輕松。也可以不再忌諱念出他的名字,不再擔心那三個字會不會打造出束縛我情緒的牢籠,進化為某種無法打破的魔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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