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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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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117

“周警官, 你知道狼鳥嗎?”

這場談話的最後,周懸幾乎聽不清裴逢的字音了。

他小心地問:“狼鳥?”

“是的,Wolf-Bird,這是對烏鴉的一種稱呼。鴉雀在野外很難單獨狩獵大型獵物, 於是它們當它們發現目標後會發出信號通知附近的狼群, 讓狼捕捉到獵物, 並從中分一杯羹, 填飽自己的肚子,在雙贏的局面下,狼與烏鴉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穩定的合作關系,我比較習慣稱呼那些有極高的戰鬥力, 可以擺平很多麻煩的人為‘狼’,又稱給他們提供線索,幫助他們實現目的並從中獲利的人為‘狼鳥’。”

說完這一長段話,裴逢已經沒什麽力氣了, 周懸反應了一下才聽清,他最後一句說的是:“渡鴉……也是狼鳥。”

他似乎明白了對方想表達的意思,渡鴉跟普通的鴉雀相比體型較大, 但在自然界中仍是難以單獨狩獵大型動物的族群, 所以它們也需要依靠狼群來獲得維生的食物。

而在他所身處的漩渦中, 渡鴉一直在為警方提供幫助和情報, 協助警方對嘗試滲透進境內的毒品進行打擊,現在,該是這一身份進行傳承的時候了。

如果他是渡鴉, 你——會是那頭跟他形成穩定關系的狼嗎?

裴逢率先一步表達了他願意相信周懸的誠意, 主動出擊將最在意的親人交在了面前這個值得他信任的年輕人手裏。

他相信對方不會讓他失望,無論眼下還是未來。

“會的。”周懸握住裴逢向他伸來的手, 鄭重道:“把他交給我,請放心吧,不管前方有怎樣的風浪,我都會陪在他身邊,絕不離棄他,也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周懸明白渡鴉這一身份已悄然在兩兄弟之間完成了傳承,如今沈睡的裴遷成為了新的渡鴉,交接完使命的裴逢也安心睡去,在這個靜謐的午後永遠合上了雙眼。

曾經懼怕被陽光灼傷的人一再堅持,終於走到了陽光下,在那久違的暖意環繞下微微歪過頭去,壽終正寢。

很難想象曾經叱咤風雲的人會以如此倉促的方式退場,周懸心中有感慨,也打從心底敬佩著這位英雄。

“謝謝……”他輕聲說道。

這一聲感激既為了他自己,也為了曾在前線受渡鴉庇佑的無數臥底和線人。

而理應享受榮耀的人此刻卻縮在輪椅中,沈沈睡去,再也無法感知外界的一切。

周懸一直守在裴逢身旁,直到他的心跳終止。

段鏡詞眼含笑意地送走了自己的病人,將他冰涼的雙手覆在逝者的雙眼上,輕聲說道:“在彼岸,會再見的。”

事後,周懸偶然碰見了國安三組組長沈晉肅,出於陌生人之間的尷尬,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便找了個不痛不癢的話題跟對方搭起了話:“段鏡詞的經歷好像……很神奇。”

沈晉肅不愧是江湖人稱的三公子,一瞬間就領悟到了他的意思,笑說:“他在漫長的時間中見過很多生死,看的比我們更開,從我們的視角來看是有些怪。”

“……他為什麽總纏著江倦,只要有空就恨不得粘江倦身上似的圍著他亂轉,像是看不出那人的一臉嫌棄,是有什麽隱情嗎?”

他註意到沈晉肅眼中掠過一絲遺憾和落寞,但對方的語氣依然平穩:“他是江住的故人。”

周懸一下子就不說話了,楞楞盯著段鏡詞在草坪上亂跑的背影出神。

江住……

他突然想起自己還有一些不得不解釋的話要對裴遷說。

他和往常一樣,照例去探望裴遷,坐在休眠艙邊剝了個橘子,邊剝邊念叨:“天氣真是奇怪啊,往年都要秋冬季節才收橘子,今年年中竟然就有橘子吃了,裴哥,這是鴉寂村老石匠和他兒子虎子一起送來的,我給你剝一個,你嘗嘗鮮。”

他也知道躺在休眠艙裏的裴遷大概是聞不到味道的,但他接下來即將說到難以啟齒的事,總得先聊點別的,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把橘子剝得嫩如蛋羹,表面一根多餘的橘絡都沒有,放在休眠艙上,借這個角度觀察那人蒼白的睡顏。

“哥,你其實很在意江住對不對,不然也不會在十安縣問我那麽多次,你應該很想知道我們以前的事,還有……我跟他有沒有那種親密的關系吧?”

裴遷一言不發,連神態都沒有任何變化,平穩的呼吸在面罩內籠起一層薄霧,又很快散去了。

周懸倒覺得坐立不安,他覺得事到如今以他和裴遷的關系,不論如何都應該讓對方知道真實情況,但回憶這些往事對他來說實在算不上一件體驗很好的事。

他將手抵在玻璃艙板上,心比這冷如冰霜的東西還要涼。

他嘆氣道:“我其實……很對不起他,他離開之前是有預感的,他猜到自己可能命不久矣,所以把他的一切都交給了他信得過的我,包括遺產和他最寶貴的弟弟,我明明答應過會保護好他弟弟的,但我卻沒能看好江倦,讓他從我眼皮子底下逃走,作得遍體鱗傷,這件事一直是我心裏邁不過去的坎,我心裏對他懷著太多虧欠,時間一久,因為不敢面對和愧疚這些情感,就在心裏把他給神化了。”

他不好意思地捏捏鼻尖,轉過頭去,“這個是沈組長跟我說的,我這人挺倔,不覺得自己有心理問題,也從來不去看醫生,如果不是他點醒我,可能我還在鉆自己的牛角尖。”

他嘆了口氣,無奈地低下頭,肩膀也縮了起來,像一只失落的大狗,“我對江住懷著很多感情,他生前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們信任彼此,可以把自己的後背留給對方,也是無話不談的摯友,是難得相遇的知己,過世後在我心裏被神化,每一天都會加深那根插在我心裏的刺,這道傷口並沒有隨著時間淡化愈合,反倒越陷越深,他在我心裏早就成為了一個不可超越的存在……這些話都是作為局外人的沈組長看清的,也是我不得不承認的,但是……”

周懸是個急性子,他不想給彼此留下任何誤解的可能,所以急迫地說出了這個轉折:“但你跟他是不一樣的,愛人和摯友……是不一樣的。”

他註視著裴遷的反應,莫名覺著那人呵在氧氣面罩裏的白霧似乎擴散的更大了一點,他相信裴遷是能聽見的,也因他這番話有了微弱的反應。

也正因如此,他的耳朵一路燒到了脖子,他猜自己現在整個人都像煮熟的蝦子,也暗自慶幸裴遷沒能看到他現在的樣子。

“裴哥,老高說我在過去的相處裏一直在努力向你靠近,你向後退了一步,我就向你跑了一百零一步,可就算是這樣主動的我,在那些陌生的事情上也沒做到坦誠以對……在這場關系裏,是你第一次表白了愛意,讓我認清了自己的心意,我也非常清楚,對於一向含蓄內斂的你來說,主動向我靠近是件多麽不容易的事,我很感動,也很感謝老天能讓我在最恰當的時候遇見了最恰當的你。”

沒有感情經歷的周懸並不擅長表白和情話,他覺得自己已經把平生所有的表達能力都施展在了這一刻。

“所以……我對你的感情跟江住是不一樣的……我可以負責任地說,我對江住從沒有過這樣的悸動,我對你是無瑕的愛情,是心甘情願負擔起你的未來和餘生的……責任感。”

他忽而有些遺憾,如果這一刻的真情表達能被裴遷聽到就好了,但惋惜的同時似乎也有一絲不易被察覺的慶幸,如果對著清醒的裴遷,他或許做不到這樣毫無負擔發自內心地表白。

他湊到近前,氣息呵在裴遷面前的玻璃艙板上,泛起一片薄霧。

而裴遷就在那冰冷的容器裏,微微顫動著睫毛。

周懸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那人可能是醒著的,是能聽到方才他那番表白的。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回應自己嗎?

真的好想觸碰他……

周懸將額頭抵在冰冷的艙板上,忽而落了淚。

大顆的淚珠砸在玻璃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

“裴哥,你什麽時候才肯醒來,再讓我抱抱啊……”

就算是情緒穩定的成年人,偶爾也會有一些情緒波動,大多時候,周懸都能平靜地陪在裴遷身邊,跟他說說近來發生的事,打發無聊的時間。

雖然被允許出院了,高局還是給他放了個長假,要他身體完全恢覆了再回到崗位,一度扣在他頭上的罪名也被洗清,正名後他被允許去見自己的親朋好友,也收到了很多人的問候,曾經參與抓捕過他的姜懲還親自上門送了歉禮。

“先說好,我是覺得有點對不住你,但我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保護人民群眾的安全和遵守命令是我的天職,之前多有得罪,希望你別放在心上。”

周懸自然能理解身邊的同事,換做是他一定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姜懲送他的歉禮是一部新的手機,周懸的舊手機被裴遷拆解後一直不怎麽好使,更換手機時周懸意外在卡槽裏發現了一張芯片,他可以肯定之前餘露給他備用電話卡時肯定是沒有這東西的,只可能是在那之後被動了手腳。

他一頭霧水地找技偵的同事調查芯片,對方卻告訴他:“這是裴哥自己研發的特殊芯片,把它貼在你的手機卡上,接下來你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周懸不明所以地照做了,幾天後,他收到了一條由亂碼數字發來的網址信息,點開後裏面是一個加密的壓縮文件。

憑著他多年游戲經驗積累的計算機知識,他在排除病毒的危險後試出了解壓密碼,從中提取了一段視頻。

這段錄像拍攝於裴家舊宅被毀前,發著高熱的裴遷裹著毯子,在電腦前錄下了自己的影像。

“這段視頻大概會在兩個月後被發送到附加了特制芯片的終端上,現在我即將與殺害了我哥裴逢還想滅我口的職業殺手RED正面交鋒,如屏幕前的你所見,我的身體狀況並不好,吃再多的藥也退不下高熱,渾身無力,精神欠佳,這些都是‘寒鴉’毒物反應的表現,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老實說,我現在的求生欲並不強烈,甚至有種疲憊至極,想得個解脫的頹喪感。”

鏡頭裏的裴遷一臉虛弱,麻木地說著上面這番話,讓周懸想起了他那時的狀態,他對即將到來的RED沒做任何防備,周懸覺得那時的他甚至沒想過要活下去。

“老實說,在過去的時間裏,我很少感覺到在為自己而活,從來都不曾有過自由這種奢侈的東西,我像是為了完成什麽任務一樣,機械性地進行調查和覆仇,卻找不到這樣做的意義,我越來越迷茫,覺得自己只要死個明白就算對得起我臨終前的努力了,從逢哥死後,我就一直是這樣的心態,但是……在我不知不覺的時候,我的想法有了變化,我不理解自己在想什麽,但我覺得這應該……跟那個人的出現有關。”

說到這裏,裴遷頓了頓,虛浮的眼神對上了鏡頭,與屏幕外的周懸產生了交集。

“這個人,就是現在在看這段影像的你,周懸。”

周懸怔了怔,愕然地望著神情覆雜,似乎有些不解和茫然的裴遷。

“你的出現可能會改變我的人生……”

話至此處,他自嘲地笑了笑,“真的很奇怪,我看不到自己的未來,也無法對未知的一切抱有任何正面的態度,卻對這一點深信不疑。”

裴遷泛起苦笑,這表情讓周懸心疼極了。

“我看不清自己,卻看清了你通透的心,竟然有了一絲對你的期待,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我想放縱自己去賭一把,試著將那百分之一的可能交給你……”

他頓了頓,接下來的話似乎有些哽咽:“周懸,已經向我走近九十九步的你,願意再向我走近最後一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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