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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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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106

裴遷並不意外自己在“17”的地盤受到了禮遇, 畢竟對方需要他提供珍貴的實驗數據以保證“寒鴉”的研究和開發,甚至他還是主動選擇自投羅網的,這種並不對等的合作關系給了他平等的權利才讓他感到意外。

而讓他更加意外的是,他坐著百裏述準備好的車來到“17”的臨時據點, 第一個來見他的人卻不是百裏。

他被黑布蒙住雙眼坐在輪椅上, 雙手被銬在輪椅的扶手上, 限制了活動範圍。

有人推著他走過一段崎嶇的碎石路, 隨後進入了一個生著火盆的溫暖房間。

解下眼罩,他被允許睜開眼,看到的是一個坐在沙發上披著皮草大衣,模樣富態的年長女性。

對方用妝容極力掩飾著皺紋, 卻很難擺脫“蒼老”這個形容,外表看上去和所有六七十歲的老人一樣,身體散發出香水也掩蓋不住的老人味。

在裴遷的意識裏,這是死亡的味道。

他見過這個人——珙真。

她是他父親裴泯的前妻, 也是他哥哥裴逢的生母。

這些年來他一直聽說過珙真想見他的傳言,但他從來不曾入局,現在是避無可避了。

“我很好奇, 如今‘坤瓦’和‘17’都快成了見面就要開打的敵對關系, 您為什麽會出現在‘17’的地盤上。”

這一聲尊稱僅僅是因為對方是他兄長的生母, 並不代表他對“坤瓦”的人有任何好感。

珙真沒有回答, 她凝視著裴遷的臉,像在尋找什麽。

好一會兒,眼眶發紅的她終於開口, 對裴遷身後的馬仔說:“你們先出去吧。”

大概是不覺得裴遷這樣的病人能惹出什麽麻煩, 兩人點頭離開了房間,候在門外。

“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珙真目光深切地望著裴遷的臉, 那游走的目光像在深挖什麽。

被人盯著的感覺不大好,裴遷總想避開她的視線。

“你指什麽?”

裴遷沒有繼續用敬語,從現在開始,他對對方的態度就從“兄長的生母”轉變為了“‘坤瓦’的高管”。

珙真明明清楚這一點,卻依然平靜地說:“所有。”

裴遷覺得這話可笑,一個不曾了解他的人竟然也會說什麽“沒變”這種荒唐的話,真是太可笑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緩慢地握緊,“就連我都知道自己變了很多,你這話是根據什麽來的?”

“3392。”

這話莫名其妙。

裴遷不明所以。

珙真又重覆了一遍:“3392,這是前蘇聯秘密進行的某項實驗的編號,也是——你的編號。”

裴遷更覺得不解,不過這編號確實熟悉,他記得王業在出事當天駕駛的車牌號就是這四位數。

裴遷不再言語,他不想打斷對方,只想聽她繼續說下去,說的越多越好。

珙真如他所願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美蘇冷戰時期,世界大國都在秘密進行各種實驗,尤以武器為主要研究方向,都是為了站穩在國際的腳跟,跟你有關的這項實驗早在五十年前就開始進行了,其中陸陸續續失敗過很多次,但因為理念的新奇和可能帶來的最佳影響,這項實驗直到1984年被特工破壞才中止。”

1984年。

裴遷猶疑了一下,那是他出生的年份。

珙真站起身,繞著裴遷緩慢地踱著步子。

“——這項實驗的內容是,改變人類胚胎的基因,讓他們成為不知疲倦與痛苦的戰爭機器,遵循殺戮的本能戰鬥到最後一刻,為隨時可能到來的戰爭獻出一切。這在今天看來並不新穎,很多電影都會以瘋狂實驗和恐怖病毒造就了滿城的喪屍為題材,早就見怪不怪了,連三歲小孩看了都不會再害怕,但在那個年代,這種可怕的事情卻是真實發生過的。”

“你想說什麽?”

裴遷無動於衷,他似乎猜到了珙真能說出多離譜的話,至少現在的他還不會把自己和這個離奇的故事結合在一起。

他曾有一個美滿的家庭,也有一段完整的童年和人生經歷,珙真所說的一切對他而言都太遙遠、太虛幻了。

“你是這個實驗的第三批實驗品,如今已經不能考證作為胚胎被迫參與實驗的你到底是什麽身份了,你基因上的父母究竟是誰,你又來自哪裏,這些都成了謎團,但這並不影響什麽。事實是,你是幾十年實驗中最成功的那個實驗品,成功地混進人海藏匿了很多年,也成功地變成了一個——人。”

這話讓裴遷心底升起一團無名火,他想繼續聽下去,又被珙真這故弄玄虛的態度搞得相當惱火。

他不得不壓著自己的火氣,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現在的他病情越來越嚴重,不能放任他的情緒繼續波動下去。

珙真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卻一句安撫的話都沒有,繼續她的話題說了下去。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是最成功的那個,可能是運氣,也可能是天意吧。1984年,那時是冷戰後期,蘇聯內部已經出現了各種不妙的苗頭,參與實驗的科學家中有不少人放棄了繼續實驗,實驗的情報也在混亂中流露出去,傳到北約特工的耳裏,他們安排了一次破壞行動,於是實驗室在烈火中被焚燒殆盡,一名克格勃特工帶著幾個還在培養皿裏的胚胎逃跑,一路躲躲藏逃到了中國境內,自此之後這些胚胎下落不明。”

裴遷冷笑:“你該不會想說什麽那幾個胚胎中有一個就是我這種沒趣的笑話吧。”

可惜珙真的表情並不像是在開玩笑。

她說:“那名特工拼了命地逃到鴉寂山,被不好客的村民拒之門外,只好拼著一口氣跑到了十安縣,熱心市民把他送到醫院又報了警,而當年處理這個案子的警察,名叫江尋。”

裴遷頓時冷汗直冒,一些散落在腦海中的碎片也漸漸拼合起來,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邏輯鏈。

“江尋是個緝毒警,當年在前線任務失敗得罪了人才被流放到這個小縣城,被發派去做了一段日子刑警,當時跟他一起處理這案子的是個有經驗的刑警,叫楊征途。兩人趕到醫院時,那特工只剩下一口氣,交代了最後的遺言就咽氣了。”

江尋和楊征途……難道珙真要說的事和當年的鴉寂山無名女屍案有關?

一時間裴遷心裏閃過了很多種離譜猜測。

“我到現在都想不通那名特工到底有什麽理由豁出命去救下那批註定沒希望存活的胚胎,或許那些胚胎中就有哪個是他的孩子吧。但這不重要。”

珙真回到沙發上坐下,上下打量著裴遷的身體狀態,目光就像是有刻度的尺子,將每一處細節都存了檔,讓裴遷很不舒服。

“重要的是這些胚胎並沒有被特工帶到中國,特工留下的也只是只言片語的線索,事實上那幾個幸存的胚胎被送到了距離這裏不遠的某個村子,幾位在追殺中茍且保全性命的科學家在那裏完成了胚胎的孵化,並成功讓他們以人類的形態誕生在世上,可隨之而來的卻是北約特工和前蘇聯某些勢力的追殺,科學家們四散逃亡,最終全軍覆沒,其中一名亞裔科學家將實驗室裏發育最好的嬰兒救了下來,帶到中國境內,之後他就被趕來的特工槍殺。幸運的是,這個孩子被熱心市民送給了警方,當年曾接收過特工遺言的江警官很快猜到了前因後果,並向上報告,請求組織妥善安置這個孩子。”

裴遷雙拳緊握,在珙真講到科學家被特工槍殺時,他就和當年親身經歷過這些事的江尋一樣,猜到了事情的全貌。

“後來,這個孩子被一名曾經臥底前線的警察秘密收養,這個人的真名早就不可考證了,不過被你所熟悉的真名是裴泯。”

珙真頷首,每一字都像敲在裴遷的心口:“他是你的養父,是你在過去幾十年裏認定的‘生父’。”

“……不可能。”

裴遷也知道自己的掙紮可笑又無意義,早在對方提起這件事時,他就隱約感知到了結果,不願相信的抵觸情緒並不足以改變事實和真相。

“有件事一直以來是‘坤瓦’的機密,如今組織都將覆沒,我也無所謂把這機密告訴你。”

珙真雙手交叉在身前,端出了作為高管的姿態。

那是個很男性化的動作,不像她這樣一舉一動都透著優雅的年長女性會做出來的,就好像她在通過這個不習慣的動作來緬懷什麽人一樣。

“祁未,你眼裏的罪人,我血親的兄長,當年為了躲避‘坤瓦’的追殺曾到過那個進行過基因實驗的村子,找到了一部分被科學家藏起來,沒有被完全銷毀的數據記錄,並從中得到了靈感,嘗試將他創造的‘寒鴉’進行了改造,使他的心血與他的愛人基因融合,幫助他的愛人度過了生死的難關。可惜他們的故事並沒有美好的結局,最終與‘寒鴉’實現融合,可以靠血液提取‘寒鴉’純品的花知北還是死了。”

裴遷冷笑:“這種毫無人性的實驗,失敗了也是咎由自取。”

“如果花知北能活下來,不管‘寒鴉’還是戰爭機器,被制造出來只是時間問題。”

“那真是慶幸老天早早就毀了人類的瘋狂實驗,摧毀了登天的巴別塔。”

“他沒能幸存,不是因為‘寒鴉’的藥效不足,而是前蘇聯的基因實驗具有致命的弱點。”

“差不多得了,我沒興趣聽你這些荒唐的瘋話。”

裴遷坐不住了,他開始活動雙腕,想從手銬的桎梏中逃出來。

但他很清楚,珙真也很清楚,他並不是在為這番離譜的話而焦躁,而是因為他意識到了這件事跟他自己的關系。

聽到手銬嘩啦作響的聲音,門外的馬仔將門推開一條縫隙向內張望。

珙真擡手示意他們不用擔心,待門關上後繼續用那平靜得像是在進行淩遲的語氣說:“在進行研究的初期,前蘇聯只想制造可以迅速投入戰爭使用的人型兵器,只需要他們發揮出極限能力,並不奢求,或者該說並不希望他們長壽,這種兵器可能會擁有自己的想法和思維,為了不讓他們反客為主影響大局,設計理念就是一次性的消耗品,正常來說,通過實驗而生的基因改造者最多只能活到二十歲。”

裴遷抱著些許僥幸心理:“我早就超過了這個年齡,豈不是恰恰說明我不是你口中的實驗產物?”

“就祁未的研究來看,這個二十歲是多方面因素加以幹預造成的結果,因為需要盡快投入使用,所以胚胎會被註射催化藥物,在短短幾年內就迅速進化到成人的狀態,經過催熟的實驗品在最好的年紀發揮出了最強大的力量,這也符合實驗的初衷。而你,自小是在正常的人類社會中長大的,沒有經過藥物的催化,也沒受過任何外力的影響,所以你現在才能坐在我面前。”

裴遷沈默不語,他多希望自己能從對方身上找到那麽一絲漏洞,掀翻全盤謊言。

但是很可惜,他看不到任何可以攻破的細節,似乎並不存在那種可能。

珙真起身,走到裴遷面前,輕輕撫摸著他瘦削的臉頰。

她的手法很輕柔,那哀傷又無奈的目光並不像在看一個被她所害的可憐家夥,她只是在可憐他註定要死去的命運。

“我只是……”裴遷徒勞地掙紮著,“中毒太深。我可能等不到救我的轉機出現,等不到‘寒鴉’的研究有進展的那一天,但我跟你所說的這些……沒有任何關系。”

珙真屈膝蹲在他身前,握住了他冰涼的雙手,溫和地對他說:“裴遷,你對‘寒鴉’的藥效是免疫的,正常人根本熬不過染上純品的一個月,可現在是你染毒的第幾個年頭了?”

裴遷不解:“我被游隼灌下‘寒鴉’是半……”

“不,不是半年前。早在你還在培養皿裏,早在你誕生在這世上的那一天,你就已經實現了跟‘寒鴉’的融合。”珙真篤定道:“你比花知北更適合做它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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