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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殺紅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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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殺紅眼

謝輕逢眼睜睜看著季則聲瞳孔震了震, 隨即是死一般的寂靜。

他佯裝鎮定,但脖頸已經湧上潮|紅,就連都用盡了全力:“你能……聞到?”

小鮫人點頭:“交|配的時候……有眼淚,眼淚甜, 能聞見。”

“我一唱歌, 族人也會知道。”

小鮫人一字一頓, 認真解釋,季則忽然聲擡手,捂住了滾燙的臉頰, 咬牙切齒:“謝輕逢……”

他話未說完, 就逃也似地離開了隔間,留謝輕逢和小鮫人面面相覷。

小鮫人本來還等著被誇獎, 昨晚唱了一整晚歌他也累得不行,誰知季則聲轉身就走。

小鮫人擡頭看著謝輕逢,兩只眼睛水靈靈的:“……爹爹不喜歡唱歌嗎?我是不是唱得不好?”

謝輕逢見他可憐, 伸手在他腦袋上摸了摸:“唱得很好。”

下次不許再唱了。

他倒沒什麽, 沒臉沒皮慣了, 可季則聲的那個性格, 知道被人聽了一晚上墻角, 怕是要羞死了。

“你的族人是來找你的吧,你不回去?”他若有所思,敷衍地摸了摸小鮫人的腦袋, 像在摸狗, 漆黑蜷曲如同海藻般的漂亮長發被揉得亂糟糟的, 小鮫人雖然不舒服, 但沒有反抗,只道:“扇貝好吃, 不回去。”

謝輕逢也不強求:“好罷。”

小鮫人感受著後腦上的觸感,不由仰起頭,用鼻子去夠謝輕逢的手心,認認真真嗅了一會兒,才認真道:“爹爹……你好香。”

鮫人性情兇殘,甚至會殺死漁民喝血,謝輕逢一頓,以為這小鮫人是在打自己的主意:“敢咬試試。”

小鮫人又搖搖頭:“爹爹身上有爹爹的味道……爹爹的味道像他……”

他才學會說人話,說得不清不楚,謝輕逢只以為是他和季則聲雙修太久,已經互相染上氣味,小鮫人才愛屋及烏,故而不曾深究。

他還惦記著紅成熟蝦的季則聲,跟魚也沒什麽共同話題,指了指地上那一大桶扇貝,“你小爹昨晚太累了,沒時間餵你,餓了就自己爬出來吃罷。”

小鮫人點點頭,十分善解人意,兩只爪子撐著水缸爬出來,湊到桶邊開始進食。

謝輕逢見他好養活,也不管了,轉身進了隔間,卻見季則聲兩眼發直坐在榻上,生無可戀的模樣。

一見到謝輕逢,他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半晌才道:“……若不是你一定要和我雙修……它又怎麽會聞見味道……”

謝輕逢沒有反駁,道:“嗯,怪我。”

季則聲又道:“以後有人的時候,都不許……”

謝輕逢道:“他是條魚。”

季則聲道:“那也不行!”

他顯然極介懷,謝輕逢怕他真的生氣了,走到榻邊,摸摸他通紅的臉頰:“你要是真不喜歡,那就算了。”

季則聲沈默了一會兒,任由情緒消退,只是欲言又止,神情苦惱。

謝輕逢不由道:“怎麽了?”

季則聲摸了摸腹部,小心翼翼道:“我們也聽了鮫人的歌……我會生小鮫人嗎?”

聽說鮫人是神秘的種族,他有點害怕。

謝輕逢一頓,唇角勾出一抹極淡的笑容,貼著他的耳朵道:“這歌應該只對鮫人有用吧,人和人怎麽會生魚?你擔心什麽?”

季則聲聞言才松了口氣:“那就好。”

他心裏重石才落地,謝輕逢也伸出手,碰上他的腹部:“你最近怎麽總是懷不懷的,很喜歡孩子嗎?”

季則聲腰腹一緊,不自覺想起一些不太美妙的場景,喉嚨動了動:“我只是害怕,誰讓你總是捉弄我……”謝輕逢之前就給他餵過懷孕的假藥,他如今都心有餘悸,聽了小鮫人的話當然會怕。

他現在雖然名聲也不好,但還是要臉的,要是真懷了孩子,那怕是一輩子也沒法見人了。

謝輕逢笑了笑,心說小師弟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天真,難得沒捉弄他,只安慰道:“喜歡小孩那就養條狗吧,這兩個應該差不多。”

“我看隔間那條就很不錯。”

於是小鮫人有了名字,改叫二狗了,暫時養著。

又過了三日,樓船已經離太衍國不遠了,季則聲剛餵完小鮫人,和謝輕逢來到宴廳,聽客商們聊閑話。

“聽說了嗎?太衍國的公主,那個叫公冶嫣的,三天前暴斃了!”

“公冶嫣?她不是修真界四大美人之首麽?怎麽突然暴斃了,真是紅顏薄命,可惜了!”

“你別說,太衍國最近流年不利,動蕩得很,皇帝重病,前幾個月太子失蹤,好不容易才回來,聽說還受了重傷,如今公主又暴斃,這皇室雕零,怕是沒指望嘍。”

“好歹太子還活著呢,反正你我也只是過去做生意,不影響我的生意就成。”

“可惜了公冶嫣這個美人……”

眾人唏噓慨嘆,靜靜喝茶的兩人卻不由對視一眼。

公冶嫣暴斃了?為何這麽突然?

當時公冶嫣離開得急,什麽都不曾說明,只留下一枚玉令,讓季則聲來日到公主府求證,可如今公冶嫣暴斃,是她刻意為之,還是意外?

二人心下不解,但面上不顯,忽聽得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三五人從樓梯上沖下來,大聲道:“到了!到了!我們到了!”

“什麽到了?”

“已經看到太衍國的王城了!”

眾人一聽,登時興高采烈,都登上甲板去看,謝輕逢和季則聲也緊隨而去,卻見不遠處一座巍峨的王城佇立在大海之上,十分壯觀,只是今日小雨,海上霧蒙蒙一片,看不清,乍看還有點滲人。

季則聲皺起眉頭:“不是說還要再等一天才能到太衍國麽?”

謝輕逢聽他此言,不由道:“先前鮫人攔道,樓船航路偏了些,舵工們也只說還要再多三四日,早些晚些都可能,你覺得不對?”

季則聲:“太早了,我只是奇怪……”

說話間,樓船已駛入更深處,被濃重大霧吞沒,冰涼的霧氣撲在臉上,帶著一股海水的鹹腥味,隱約還帶著一絲血氣。

季則聲似有所覺地轉過頭,卻見落日已經沈入海面,那王城的影子也變得朦朧起來,模糊之中,像是一座巨大的陰影,駭人無比。

季則聲臉色陡變:“等等,先別過去——”

可那些舵工卻像是被迷住了眼,還在不停揚帆,甲板上都是興高采烈的人群。

嘩——大雨毫無預兆,從天而降,伴隨著風雷之聲,海水翻騰攪動,一卷大浪拍打在樓船尾,將十幾層樓高的巨物撞得震動起來,樓船上的客商東倒西歪,紛紛撲倒到在甲板上,這才如夢初醒,掙紮著往下爬。

樓船越來越近,而那高大的王城突然晃動起來,變成了一頭只看得見漆黑陰影的巨獸,水柱沖天而起,漆黑巨大的觸手在海底攪動,形成漩渦,樓船控制不住,朝著漩渦中心而去,而那巨獸慢慢張開了嘴巴。

“是……是蜃怪!”

蜃是傳說中的海上巨怪,能夠吞雲吐霧,變幻成亭臺樓閣,再吸引航行的船只,將其一口吞沒!

這樓船上有數百活人,若是被一口吞吃,必定是血海一片。

謝輕逢皺起眉,轉頭道:“收帆——”

順風揚帆,又遇上漩渦,這不是給人送菜麽?

他話音才落,又一道大浪打來,海水撲進甲板,將舵工從高臺上打了下來。

謝輕逢眉頭一皺,抓起身邊的小廝:“你不是說樓船有修士鎮守?還不快把人找來?”

那小廝頭暈眼花,連滾帶爬的進了船艙,謝輕逢二話不說拔劍,幹脆利落砍斷繩索,船帆滑落下來,樓船的速度也稍緩。

但根本無濟於事。

季則聲正把那些來湊熱鬧的結果被大浪打暈的客商往船艙裏扔,正要拔劍,卻覺心口一陣劇痛,連握劍的手都在顫抖。

謝輕逢落在他身後,不由皺起眉頭:“怎麽了?”

那陣劇痛很快就散去,季則聲穩住身形,又怕謝輕逢擔心,不由道:“無事,有點暈。”

謝輕逢見他面容堅毅,不願退縮,張了張嘴,還是道:“若不舒服,不要勉強。”

季則聲點點頭,拔出同塵劍,恰此時,那些鎮守樓船的修士也全都上來了,一見那駭然巨獸,也不禁變色。

“怎麽會這樣?!”

“這條航路連海獸都難見,怎麽會突然出現這種東西!!”

謝輕逢道:“你們結陣護住樓船,別讓大浪將船身擊毀,讓舵工控制樓船轉向,遠離漩渦中心。”

眾人見他臨危不懼,稍稍安定,又道:“……那你們呢?”

謝輕逢道:“別管。”

他話才說完,就看向那一條條攪動漩渦的觸手,季則聲立馬懂他的意思,兩道利落的影化光而去,頃刻就到了蜃怪前。

鎮守的修士立刻結陣,領頭的舵工趕緊把手下的人一個個叫醒。

一時之間,風雷夾雜著暴雨,閃電伴隨著靈光,尖叫怒吼聲亂作一團,慌亂之中,卻見船艙飛出一道閃電似的幼小影子,托著一條銀藍色的魚尾,在暴雨之下愈發流光溢彩,眼看著謝輕逢和季則聲遠去,他細聲吶喊:“爹爹——”

還不待眾人看清,那似魚非魚的東西已經縱身一躍,從十幾層樓高的樓船上落進大浪之中,濺起半點水花,再也消失不見。

謝輕逢和季則聲沒空關心身後發生了什麽,卻見兩條巨大的觸手高高揚起,朝著樓船而去,二人一左一右,用盡力氣斬下,卻只聽一聲慘叫,兩條觸手齊齊斷裂,巨怪倒入水中,漩渦也變緩下來。

船上的人見此情形,立馬抓住時機,調轉船頭。

而眼看著兩條觸手被斬斷,深海之中,又升起兩條更加巨大的觸手,好在二人修為頗深,就算與怪物近身周旋,也尚能應對自如。

只是這蜃怪巨大,輕易無法殺死,接連斬斷四條觸手後,二人行動都緩了下來,眼看著樓船已經掉過頭,只要再守一刻,必定能逃脫漩渦,求得生路。

誰知它像是早就猜中二人的意圖,也狂躁起來,接連四五根觸手齊發,謝輕逢和季則聲用盡全力,也只斬斷四根,眼看著另一條觸手迎面撞上樓船的結界,被蕩開些許,又鍥而不舍地撞上來,第二次,那道結界終於不堪重負,碎裂開來,樓船左邊被擊中,船身碎裂,晃動不已。

謝輕逢冷聲道:“廢物。”

那麽多人都守不住。

他心知這樓船若再受一擊,必定會沈沒,他救得了一個人,卻救不了幾百個人,唯有保住船,才能保住人。

想到此處,他手中劍光大盛,對著最後一道觸手直直斬下!

耳聽著蜃怪的慘叫聲,他心中殺氣更盛,一劍破風,似有劈山分海之勢,蜃怪被擊中巨嘴,又疼地後退幾步。

他修覆金丹之後,修為已不可同日而語,就連季則聲也看得一呆,也拔劍刺上,說來這是他們第一次並肩,不是反目成仇,也不是兵戎相見,只是面對同一個敵人揮劍,卻默契得像是練習過無數次。

他們越戰越勇,蜃怪卻越戰越退,這兩個如同螻蟻似的人,卻將這龐然大物打得節節敗退,眼看著樓船越來越遠,到嘴的食物卻飛了,它越發惱羞成怒,尖叫聲中,九條沖天的水柱將兩人一怪團團包圍,朝著二人猛澆下來。

謝輕逢禦空躲避,卻見蜃怪張開嘴,露出喉嚨裏燦爛金黃,泛著靈光的物件,他微微一頓,下一秒水柱兜頭澆來,他被砸進水中。

他正要重新上劍,卻只察覺一條觸手死死拽著他的腳踝,將他往水底拉去。

“師兄——”

季則聲見他落水,也跟著下來,卻見烏黑如同濃墨的海水中,一道道黑影在謝輕逢身側盤旋著,叫囂著。

他微微定睛,卻發現那些不停游蕩的竟是些幽魂,為蜃怪所殺,又受他驅使,怨氣沖天。

那一只只鬼手似乎察覺到謝輕逢身上的魔氣,紛紛纏繞上來,謝輕逢被一只觸手抓著腳,又被鬼手纏住,實難借力。

季則聲劃破掌心,淩空畫驅鬼符咒,可道魔有別,那染血的咒印雖能驅鬼,卻也會傷到謝輕逢,他想都未想,拉開衣領,將咒印刻在胸口,隨後躍入水中。

那些鬼手被咒印驅離,謝輕逢終於重得自由,季則聲強迫自己睜開眼,臉頰卻被鬼手抓傷,等終於找到謝輕逢腿上的觸手,又一劍斬下。

鮮血的味道將鬼手引離謝輕逢,卻將季則聲困住,他不停往上游,卻還是被往下拽,謝輕逢一把抓住季則聲的手,卻只覺頭頂一片陰影落下。

季則聲見此情形,卻一把掙脫謝輕逢的手,將他一掌推開,在同塵劍上一抹紅血,像是殺紅了眼:“你休想——”

雪劍金光,破空而去,將蜃怪一只眼睛刺穿,謝輕逢趁機取回他的同塵劍,將季則聲帶出水面,卻見他渾身都被鬼手抓傷,血腥氣甚重,臉色蒼白,但眼底血紅。

“季小九,師兄沒事……你冷靜下來。”

季則聲卻聽不進去,顫抖著手來接同塵劍,又一劍刺穿蜃怪的另一只眼睛:“誰都不準傷害你!”

此劍一出,他卻吐出一口血,謝輕逢眼見他神智混亂,隱有心魔附體之象,心知不妙,卻聽身後傳來一道細聲:“爹爹——”

小鮫人在前,身後還跟著幾十個鮫人,謝輕逢一頓,在季則聲胸口輕落一掌,將人拍暈,遞給小鮫人:“乖,把你爹爹帶到樓船上去,保護好他,別帶魚來搗亂。”

小鮫人接過季則聲,吹了個巨大的泡泡,把人放在裏面,帶著族人推著泡泡往樓船而去。

謝輕逢一手執禁鋒,一手執同塵,竟是像當初幻心鈴中的季則聲一樣,他盯著蜃怪長大的嘴巴和兩只瞎掉的眼,鮮少動了氣:“孽障,你完了——”

受擊的樓船漸行漸遠,駛出迷霧,身後只有駭人的嘶吼聲,半個時辰後,終於沒了動靜。

小鮫人謹記謝輕逢的話,推著泡泡,費盡力氣才帶著季則聲爬上樓船。

客商們害怕,都跑來甲板上不敢回房,小鮫人回到房間,叼了衣服出來給季則聲披上,縮在角落裏守著他醒來。

又過了四個時辰,謝輕逢還沒回來,季則聲不但沒醒,還開始高燒,奄奄一息,小鮫人手忙腳亂,用冰涼的臉頰去貼季則聲的臉,卻怎麽也降不下溫度。

他手足無措,惶然地抱著季則聲,眼淚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變成了一顆顆黑亮的珍珠,軲轆,軲轆,一顆顆滾到甲板上。

“爹爹……”他哭得傷心,珍珠哭得到處都是,一時間,甲板上的人群都靜默下來,無聲看著他們。

軲轆,軲轆……黑亮的珍珠滾得到處都是,停在了腳邊,被一只手撿了起來。

人群發出一聲讚嘆。

小鮫人似有所覺,一擡頭,卻見四周已圍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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