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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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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撐腰

人群的陰影落在甲板上, 小鮫人耳鰭動了動,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兩只爪子抱住季則聲的腦袋,警惕地看著人群, 魚尾不安地拍打著甲板, 眼底還帶著未落的淚珠。

那些直勾勾的眼神, 充滿貪欲,直視他的魚鱗是如同直視珍寶。

他們控制不住伸出手,去撿起墜落的珍珠, 季則聲高燒熟睡, 謝輕逢下落不明,這條小鮫人無人庇護, 任人宰割。

他們躊躇著,煎熬著,仿佛在等待著第一個人伸手, 這樣他們的貪欲就有了立足之地。

一步步, 一點點, 越靠越近……小鮫人的耳鰭豎起來, 喉嚨裏發出嘶聲, 做出防禦的姿態,就在那些客商的手即將碰到小鮫人的胳膊時,人群忽然被推開:“住手——”

兩名素凈道袍的女修走了上來, 一人眉頭皺得很緊, 聲音很粗:“你們在幹什麽?”

若是季則聲醒著, 應該聽得出是當日拍賣會時坐在謝輕逢和季則聲隔壁的兩人。

“是這位公子舍命救了我們, 他的朋友也下落不明,我們不盡心感念, 難道還想趁人之危?”

二人彎腰撿回甲板上的珍珠,一顆也不放過,有人偷偷把撿到的珍珠收起來,也被二人一瞪:“拿出來!”

那人沒理又心虛,只能拿了出來,二人收好珍珠用袋子裝好,放回季則聲身邊,正打算給季則聲看看傷勢,卻被小鮫人齜牙嚇退了:“……不準碰爹爹!”

二人看著警惕的小鮫人,心有不忍,溫聲道:“不害他,只是想看看傷勢,給他吃點藥。”

二人柔聲細語勸說了一會兒,小鮫人終於放松了警惕,同意給季則聲看看。

二人替他把脈,見他脈象紊亂,跳動劇烈,渾身發熱卻查不出緣由,只能將先前拍賣所得的丹藥給季則聲服下,又和小鮫人商量道:“外面下著雨,風又冷,我們將他帶回房間好不好?”

小鮫人道:“房間壞了……”

當時那蜃怪的重重一擊,一半艙房都遭了殃,小鮫人的琉璃水缸都碎了。

二人一聽,心覺可憐,不由道:“那把你爹爹送到我們的房間去吧。”

二人一左一右扶起季則聲,拿起地上的珍珠,將人往她們的艙房帶,小鮫人緊隨其後,感覺到身後緊追的一道道莫名目光,回頭瞪了那些人一眼,有警告的意思。

將季則聲安頓好,兩位女修又到了季則聲和謝輕逢的艙房收拾東西,卻只見屋內一片狼藉,連水缸都碎了。

鮫人不能長時間離開水,二人只能去找了個大浴桶,擺在季則聲旁邊,讓小鮫人泡在裏面。

季則聲高燒不退,小鮫人就把用自己冰涼的臉頰貼著他的臉給他降溫,季則聲一直不醒,但高燒時一直在叫“師兄”。

等燒退時又是五個時辰後,接近一天時間,謝輕逢還是沒回來,小鮫人不由心急,想去找謝輕逢,又擔心季則聲出事,只能在浴桶裏游來游去。

兩名女修一直和小鮫人守到季則聲退了燒,又打了水來和季則聲擦臉,誰知才擰幹毛巾,就被小鮫人接了過去:“我來……就好。”

他的蹼爪細長尖利,很快就把毛巾戳出幾個洞,慘不忍睹,二人見狀要幫忙,卻被小鮫人拒絕:“爹爹不喜歡別人碰爹爹……他要是知道……回來把我打成魚幹。”

他說話奇裏奇怪,二人一時茫然,不知道誰是這小鮫人的爹爹:“你爹爹不是躺在這兒嗎?”

小鮫人點點頭:“是。”

“那沒回來的那位公子……”

小鮫人不覺得兩個爹有什麽問題:“也是爹爹。”

“……”

二人看著榻上蒼白俊美的男人,又琢磨著小鮫人的話,忽然頓悟了什麽。

恰此時,榻上的人悶咳了兩聲,慢慢睜開了眼睛,小鮫人一把扔開毛巾撲過去:“爹爹你醒了——”

季則聲慢慢坐起來,只覺得一陣頭暈眼花,撫摸到柔軟的被褥,又被冰涼的小鮫人摟著,下意識道:“師兄呢?”

小鮫人道:“爹爹讓我把你送回來……他還沒回來。”

察覺到屋子裏有別人的氣息,他頓了頓,轉過頭去:“……二位是?”

那兩人道:“小門小派的弟子,外出雲游歷練罷了。”

聽著倒像是不願提身份,季則聲心領神會,只道了謝,並未多提。

那二人見他無礙,只說樓船損毀,下雨時會漏水,要出去幫忙,季則聲再道了謝,很快房間裏只剩一人一鮫。

小鮫人臉貼著他的胸膛蹭來蹭去,十分高興,季則聲在他腦袋上揉了揉:“我昏迷了多久?”

小鮫人不會算時間,只道:“昨天到現在,太陽馬上又要落山了。”

那就是快一天一夜了。

可謝輕逢還沒回來。

同塵劍也不在手邊,他心下不由擔憂,又覺心口一陣一陣地疼,但不知是何緣由。

他吸了口氣,轉頭道:“天就要黑了,怎麽不點燈?”

小鮫人望著明晃晃的房間,不由歪過頭,疑惑地解釋:“房間亮,不點燈。”

季則聲一頓。

他把手放在小鮫人頭頂,垂下眼去看,卻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看不真切。

他沈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

他的眼睛,怎麽會突然這樣……

小鮫人似有所覺,爪子在他眼前晃了晃:“爹爹,爹爹看不見嗎?”

季則聲道:“嗯,不要告訴別人。”

“好,”小鮫人不明所以,但十分聽話,半晌才道,“那要告訴爹爹嗎?”

季則聲微微一頓,腦海中不由浮現出謝輕逢的臉,半晌才低聲道:“要。”

他不曾駭然,也沒有大喜大悲,只覺一股難言的哀傷情緒在心中徘徊,雖不知緣由,卻也不想抱怨,更不後悔。

但一想到這雙眼睛以後可能看不見師兄的臉,也看不見師兄笑,一股哀戚就油然而生。

但現在最重要的是等謝輕逢回來。

借著那一點朦朧的輪廓,他慢慢起身,往船艙外走去,小鮫人在前引路,他就跟在後面,好在他修為頗深,五感超越常人許多,只要不是交戰,就不會看出異常。

然而才到門口,七八道目光就齊齊轉了過來,情緒不一,有的好奇,有的意外,有的盯著小鮫人,有的盯著季則聲。

他似有所覺,朝著目光投來的方向微微頷首,緩步上了樓,朝甲板而去。

今天是陰雨天,連風中都帶著一股鹹腥的氣息,季則聲擡起頭去看太陽,卻只看見了一團漆黑的日影,圓圈周圍泛著一點點光暈,十分怪異。

他相信謝輕逢會回來,這只是遲早問題。

可現在他分辨不清方向,不能相助謝輕逢,就算能找到方向,大抵也是拖累,只能在船上靜靜等待。

“都已經一天了,蜃怪那麽兇悍,你那個朋友怕是回不來了……你節哀吧。”男人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語氣意味不明。

季則聲淡然道:“不會。”

謝輕逢是什麽人,又怎麽會被一頭海獸輕易殺死。

他如此斬釘截鐵,倒讓旁人尷尬起來,那人像是摸了摸後腦勺:“好罷,那希望他早點回來。”

為免旁人看出端倪,季則聲也不久留,很快就回到了船艙,小鮫人亦步亦趨,爬回浴桶裏,舒舒服服泡著,他的扇貝都吃完了,現在餓得厲害,季則聲從儲物玉佩裏掏了掏,掏出幾只烤羊,是他先前收起來的,小鮫人眼睛一亮,立馬開始大快朵頤。

“這幾天別亂跑,待在我身邊,要是有人想傷害你,你就抓緊機會跳進海裏,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別讓他們碰你。”

他的眼睛變成這樣,不知是暫時還是永遠,且內息紊亂又失明,對上人多不一定能取勝,圍在門外那些人虎視眈眈,八成是為了小鮫人。

這條船上有良善之輩,也有貪婪之徒,更多只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季則聲此刻處境,不得不防。

那些人現在不動手,或許礙於季則聲二人舍身相救之情,又擔憂他的修為,才一直觀望不敢動手。

可無價珍寶在前,又有幾人能不心動,他們如今脫離險境,自然就會想起此行的目的,更會想起一條幼年鮫人,只要為他們流下眼淚,就能保一世無憂。

小鮫人聽他這麽說,擦了擦嘴巴,信誓旦旦道:“不跑,要陪著爹爹。”

他答應過謝輕逢,要照顧好季則聲的。

季則聲聞言,又伸手摸了摸小鮫人的腦袋,後者擡起腦袋,嗅了嗅他的手腕,似乎很喜歡他身上的味道。

季則聲道:“你跟著我們,不想你的族人父母嗎?”

小鮫人道:“沒有父母。”

他只道:“他嫌小鮫人吃得多,小鮫人生氣,就出來了。”

季則聲不明所以:“他是誰?”

小鮫人歪頭想了想,但什麽都說不出來:“他就是他,和爹爹一樣有兩條腿,味道和爹爹也很像。”

聽這個描述應該是個人。

季則聲道:“他現在在哪裏?”

小鮫人道:“住在島上,小鮫人餓的時候會去找他。”

只是他現在出來了,離得很遠,很難回去。

季則聲思索片刻,卻未多問,坐在榻上運功療傷許久,才慢慢睡去。

除了到甲板上看謝輕逢有沒有回來,其他時候他們鮮少出門,小鮫人就埋在浴桶裏睡覺,呼嚕呼嚕的。

蜃怪那一擊雖然駭人,但樓船損毀並不嚴重,不影響航行,船上都是些做生意的客商和修士,說是死也不能延誤行船,一行人只能調轉方向,重新換了航線前往太衍國。

眼看著謝輕逢已經消失了整整四日都沒有聲息,而再過一天一夜就能到太衍國,季則聲終於開始不安起來。

他在榻上打坐,卻怎麽都無法靜心,小鮫人百無聊賴地在浴桶中玩水,萬籟俱寂時,只聽“咚咚咚”三聲響,有人在敲他的門。

季則聲微微一頓,下意識拿起榻上的鐵劍,打開了房門:“何事?”

說話的是個小廝,那人興高采烈道:“公子,你那位朋友,他回來了!”

季則聲微微一怔,心都狂跳起來:“果真?”

“這麽大的事如何能騙你?他半夜負傷而來,渾身是血地倒在甲板上,已經被帶去救治了,我就是特意來通知您的,讓您趕緊去看看!”

季則聲一聽謝輕逢負傷,只覺心亂如麻,小鮫人也從浴桶裏爬了出來,他握緊劍柄,皺眉道:“帶路。”

二人一鮫一路順著樓梯往下,半天都沒見人,季則聲心覺古怪,不由道:“他真在下面?”

受傷的人不能輕易挪動,怎麽會在下面的艙房?

那小廝道:“千真萬確。”

又下了兩層,季則聲心覺是已經到了底,已經到樓船的貨艙了,他停下腳步,抓住小鮫人的一只爪子:“跟好我,一步也別離開。”

正說話時,一物破風而來,他微微偏頭,只覺一道利器貼著他的側頰飛過,“鐺——”一聲,陷進了裝貨的木箱裏。

聽聲音是把匕|首。

而那引路的小廝也停下腳步,堵在了季則聲和小鮫人面前,只聽“哢噠”一聲門響,貨倉的鐵門也被人扣上,一前一後,將他們包圍。

他心下了然,不由道:“你們有多少人,都出來吧。”

說話間,那貨倉的木箱後面的陰影之中,行出了一個個蒙面人,季則聲粗略一聽,竟然有十數人。

明天樓船就會到太衍國,這些人終於按捺不住,一起出手了。

一人笑道:“我就說吧!只要跟他說那個人回來了,他就一定會出來,你們還不信。”

“都四天四夜了,怕是屍體都泡爛了,還能回來才真見鬼了!”

他們篤定謝輕逢葬身魚腹,越發有恃無恐。

“不過這小子還挺警惕,日日足不出戶,讓我們好等。”

“小子,你和你朋友救過我們的命,大家心裏有數,只要你交出這條小鮫人,我們也不會為難你。”

季則聲面不改色道:“你們有十數人,它只有一個,要是得手了,那算誰的呢?”

小鮫人往後縮了縮,就被季則聲抓住了爪子,安慰似地拍了拍。

“這就不關你的事了。”

他們大可以寫個契約,每人養小鮫人一段時間,一個個輪換著來,要是誰不幸把小鮫人弄死了,那也是它的命。

或者最簡單的,解決完了季則聲,他們再解決其他人,反正因利而合也因利而散,但這種事也和季則聲無關了。

一人拔刀道:“要財還是要命,你選一個吧!”

季則聲笑笑,緩緩抽出了腰間的鐵劍:“這句話該我說才對。”

他拍了拍小鮫人:“躲好了。”

小鮫人滿臉擔憂,但還是聽話地找了個箱子藏好,季則聲受他們蒙騙,此刻怒字當頭,渾身戾氣。

“還敢嘴硬,給我上!”

一聲令下,雙方開始交兵,戰況兇殘。小鮫人從木箱後面伸出頭來,看見門口掛著的油燈,他眼珠一轉,魚尾一掃,貨倉頃刻一片漆黑,只剩下舞動的人影。

季則聲目不能視,卻不見支絀,手腕輕動,流光溢彩的劍花並著淩冽的劍光,頃刻刺穿一人的胸膛。

他只覺得這群人太貪,又不知收斂,不僅不知感恩,還覬覦一只幼小的鮫人,甚至用謊言欺騙於他,騙他謝輕逢回來了。

這個世界上他最恨的就是謝輕逢騙他,二是別人用謝輕逢來騙他。

“無恥之徒,劍下不容。”

又一劍,一人被斬斷手臂,慘叫連連。

眼見勢弱,眾人一擁而上,只想速戰速決,嘩嘩幾道劍光砸過,將鐵門的鎖鏈劈開,小鮫人似有所感,躲開身後人的糾纏,從鐵門裏鉆了出去。

他順著樓梯爬到甲板,縱身一躍,落進海中,朝遠處游去。

他要去搬救兵!

他奮力游動,迅捷無比,破浪而出又落回水中,很快就游得很遠,從水底往上看,只有陰暗的天空,還有一道流星似的白影,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

他似有所感地擡起頭,對著那道白影大聲道:“爹爹——”

白影微微一滯,停了下來。

謝輕逢剛和那頭蜃怪鏖戰了四天四夜,終於得勝歸來,心情好的不得了,好不容易看見樓船的影子,卻聽見一道稚嫩的聲音響起來,嗓門大得嚇人,他定睛一看,不是小鮫人又是誰?

他停下劍落回水面:“你怎麽在這兒?”

小鮫人一聽,眼淚又開始往下掉,開始告狀:“他們欺負我……還欺負爹爹。”

謝輕逢微微一頓:“誰?”

小鮫人哭得傷心:“好多人……”

謝輕逢臉色黑了下來,朝小鮫人伸出手:“上來。”

後者尾巴一甩,立刻沖進他懷裏,謝輕逢抱著小鮫人,化作劍光,朝著樓船而去。

貨倉之中,交戰劇烈。

季則聲兩劍劈開了門鎖,放走了小鮫人,這群人登時惱羞成怒,非要討個說法。

季則聲冷笑:“好啊,你們要說法,盡管來啊。”

此刻已有一人被穿胸而亡,一人斷了手昏死過去,季則聲又一劍,那人被割斷喉嚨,血濺三尺,再起不能。

他劍劍不留情,修為高深,連傷都不曾受半點,眾人一時駭然,持劍不前,季則聲卻不依不饒。

“等你們成了屍體,就什麽說法都有了。”

幾人將季則聲圍在圈內,互相對視一眼,不由大叫出聲,一齊攻來!

砰——只聽一聲暴響,還不待反應,幾人就被一陣暴虐的靈力推開,隨即是駭人的威壓。

鐵門外,佇立著一道雪白的人影,單手拎著一條鮫人,看著地上東倒西歪的人,聲音冷冷的:“就是他們?”

季則聲一頓。

小鮫人憤慨道:“就是他們!”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氣息,讓季則聲身形都僵硬起來,他回過頭,卻看不清謝輕逢,只看得見模糊的輪廓,不由伸出手:“師兄……”

謝輕逢見他神色,只覺得心疼,隨手扔開小鮫人,把季則聲摟進懷裏:“師兄在這裏。”

“咣當——”,鐵劍落地,季則聲伸手摟緊謝輕逢,低聲道:“師兄,你怎麽現在才回來……”

說著說著話,眼眶都紅了。

謝輕逢抵著他的額頭:“對不起,下次不嚇你了。”

“就是這些人欺負你?”

其實只是季則聲在單方面暴打他們。

可是他現在什麽都看不見,也什麽都不想狡辯,只覺得委屈,於是埋在謝輕逢脖頸間,聲音也低了下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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