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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小師弟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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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小師弟的眼淚

謝輕逢做了個夢。

他夢見自己被季則聲一劍捅死了, 鬼魂飄出來,又回到了21世紀。

他回到了之前被競爭對手買兇殺人,雨夜高架橋追尾,斷了一只手和一條腿, 躺在icu病房裏的時候。

他無親無故, 有億萬身家, 卻寡親緣,更沒有親近關系,他吸著氧醒來, 慢慢睜開眼睛, 一轉頭,只有五個助理在病房外排成一排, 拿著要簽字的文件靜靜等待。

他的五個助理和他一樣,專業,沈默, 野心勃勃, 卻唯獨沒有溫情。

護士看見他睜開眼睛, 激動道:“謝先生您醒了!您不用太擔心, 您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 再觀察十二小時就能轉到普通病房了。”

“您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想不想吃東西?”

摘下氧氣罩,謝輕逢動了動僵硬的脖頸和還能活動的左手,說出了脫離生命危險後的第一句話。

“我的助理在等我, 讓他們進來。”

他住在單人特護病房, 每天一個人吃飯, 病房內來來往往的全是下屬和商界好友意思意思讓助理送來的水果和慰問花籃, 卻沒有一個親朋友好,他辦公的時候, 陪護的醫師就守在走廊外,有一次謝輕逢聽見她和朋友打電話八卦:“老天爺我的病人又在開會,他是不是瘋了?!在icu睜眼第一件事就是工作,這種人做什麽都會成功的。”

“……我要是他,上三個月班就猝死了。”

謝輕逢聽見了,但謝輕逢沒管,他只是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銀行流水,一百輩子也用不完的財富,忽然生出一股不明不白的無聊來。

他闔起簽字筆,躺在病床上閉目養神,視野漆黑一片,耳邊卻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像有人在打麻將搖骰子,他煩躁地翻了個身,卻只覺左胸隱隱作痛,正要發作,卻聽有人大喊道:“胡了!”

胡你媽。

他打算起來收拾一下這個在病房外面打麻將的天才,一睜眼,卻看見古色古香的吊梁,還有屋子裏幾個碩大的琉璃燈。

他瞇了瞇眼,一轉頭,就看見不遠處坐著四個人,圍著木桌劈裏啪啦搓麻將,一轉頭,床邊守著個人,只不過已經靠著床榻邊邊睡著了。

“薛逸清你又在胡什麽?好好看清楚,你還缺個三條,你到底會不會玩?”西陵無心暴躁地敲了敲桌子。

薛逸清道:“啊對不住對不住!我太心急了,重來重來!”

曲新眉道:“師兄真掃興!”

抱怨半天,幾人又重新推了麻將開始洗牌,謝輕逢睜著眼睛聽了好一會兒,又渴又疼,結果楞是沒人發現他醒了。

謝輕逢:“咳咳。”

麻將聲淹沒了他的聲音,幾個人有說有笑,正忙著摸牌。

謝輕逢:“……”

他轉了個身,輕輕一動,睡在床邊的人卻突然驚醒,擡起頭來:“師兄……”

一看見面色不虞的謝輕逢,季則聲神情有片刻呆滯,又瞬間興高采烈:“師兄你醒了!!”

他這麽一聲,登時把牌桌上的四個人也嚇了一跳,麻將也不打了,一窩蜂湧過來。

曲新眉:“謝師兄你醒了!還疼不疼?”

薛逸清:“吉人自有天相!謝兄你終於醒了!!”

謝輕逢看一眼麻將:“死人也被你們吵醒了。”

兩人之間又擠過來一張臉,正是被他們四缺一拉過來湊數的秦公子,他看著臉色蒼白的謝輕逢,扭扭捏捏道:“恩公你醒了……”

謝輕逢心口又一窒:“你最好別出現在我面前。”

秦公子:“……”

“讓開,別擋著大夫治病。”

眾人乖乖分出一條道,西陵無心走過來,切了切他的脈象,點點頭,又吩咐薛逸清和曲新眉:“去把藥拿過來。”

“要不是季則聲及時給你餵了那顆還魂丹,又把你連夜送出雪域,就算是神仙來了你怕也難活。”

那還魂丹是季則聲生辰那晚,西陵無心送的禮物,正好派上用場。

等煎好的藥拿了過來,謝輕逢看著那碗顏色詭異的藥:“這是什麽?”

“萬年雪蓮,你心上有貫穿傷,又昏迷了十五天,雪蓮是大補之物,可以助你覆元。”

謝輕逢一頓,看向季則聲,後者和他眼神一觸,卻慢慢垂下了頭。

西陵無心又道:“你們出去吧,我替他看看傷口。”

圍觀眾人作鳥獸散,季則聲綴在最後,拖拖拉拉,一步一回頭,最後才不舍地關上了門。

誰知剛一關門,西陵無心一揮袖,房間就罩上一層隔音結界,顯然是有話要說。

謝輕逢面不改色地把那碗雪蓮喝了,把空碗放在桌上:“家主有何見教?”

西陵無心卻笑了一下:“我見到你的時候,你已經失血過多,身體冷盡,換做尋常修士,此刻早就是屍體一具,我們西陵家的還魂丹雖然效果奇佳,但斷斷不能起死回生,你沒死,是因為你體內有一顆大乘期的金丹,還有一身深厚修為。”

“放眼整個修真界,大乘期修士屈指可數,就連七弦宗的曲鳴山都還在為進階大乘期發愁,閣下卻已經大乘期圓滿。”

“我是該叫你謝輕逢,還是該叫你藏鏡宮主,魔道至尊?”

謝輕逢卻面不改色,西陵無心既要為他盡心醫治,識破身份是必然,既然沒有點破,那就是有條件想談:“家主有話,不妨直說。”

西陵無心道:“我知道你進七弦宗想幹什麽,你的金丹有損,必定是為文玉彩蓮而去。”

謝輕逢危險地瞇了瞇眼道:“你要阻我?那大可一試。”

西陵無心卻道:“若我想阻你,此刻你已死無葬身之地。”

“哦?”

“那文玉彩蓮生長千年,花開七天,結果七天,結出的蓮子也只有七顆,你修補金丹只用一顆即可,若是得手,可否……”

謝輕逢琢磨半天才琢磨明白她的意思,不由道:“你也想要?”

西陵無心道:“請宮主割愛,我為救人,迫不得已。”

“你們正道還真有意思,”謝輕逢笑笑:“你先說要救什麽人?”

西陵無心頓了頓,沈聲道:“是我小妹。”

在她之前,西陵世家從未出現過女家主。她們這一輩人才輩出,同輩男子為了繼位無所不用其極,因內鬥死的死傷的傷。

她是庶女出身,身份低微,更無法繼位,故而為躲避爭鬥遠赴雪域,潛心醫術。

誰知她的親族兄弟為了讓她同其他世家聯姻,竟將她騙回西陵家囚|禁起來,她異母同父的小妹偷聽到此事,連夜偷了鑰匙將她放出來。

她才出城門不到半日,就聽聞她的小妹和其他世家子弟聯姻的消息,她急急忙忙趕回,卻只見她十四歲的小妹被囚禁在地牢中,遭受身體和言語的侮辱。

“我的豬狗堂兄們知道我性情剛烈,本打算讓和我通婚的世家弟子先強迫我同房,奪走我的清白,但是他們到時,卻只見空蕩的地牢,惱羞成怒之下,就折磨了我的小妹。”

“我一心避禍,卻把禍留給我的小妹,她被那個畜生淩辱,修為盡廢,根基全毀,是我對不住她。”即便她後來手刃了十數親族,又將那世家公子捉來,將他那個玩意兒一刀刀切下來,當著面餵給了狗吃。

可她的小妹卻終身盡毀,壽命單薄。

怪不得原著裏季則聲與西陵無心初見,會是那暗無天日地牢,被折磨瀕死,痛不欲生。

原來那些不曾補足的劇情,不曾提及的緣由,一切有跡可循。

“我不是男人,也不會學男人天天把正道邪道掛在嘴邊,我不拆穿你,只是因為你和我看見的其他人沒有分別,緣多孽多,眼見為實,我只為心而活。”

她緊了緊拳頭,雙膝跪地,脊梁卻不曾塌下半分:“謝輕逢,算我求你。”

高傲之人的膝蓋千金不換,西陵無心從來孤傲,哪裏有如此卑躬屈膝的時候。

謝輕逢道:“你要想好了,若來日事發,你西陵世家很容易落得個正道敗類,邪道走狗的罵名。”

西陵無心道:“但求宮主救我小妹一命。”

謝輕逢沈默一陣,道:“行吧。”

西陵無心剛要謝,謝輕逢卻道:“要我幫你偷蓮子可以,你不準幹涉我和季則聲,他要是晚上來找我一起睡覺,你也不準管。”

西陵無心咬了咬牙:“……”

謝輕逢道:“這種事家主不會做不到吧?”

西陵無心不情不願地同意下來:“……可以。”

“好了,沒事你可以走了,讓我的小師弟來找我。”謝輕逢愜意地躺下了,不像個傷重的病人,更像個等人伺候的大爺。

西陵無心屈辱地離開了房間,似乎對謝輕逢的不要臉有了更深一層的見解。

謝輕逢喝了雪蓮熬的藥,只覺得丹田熱熱的,憑空生出幾分困意,他閉目養神,等著小師弟來推他的門,誰知等了好久也不見人影,竟就這麽沈沈睡去。

再次醒時,已是明月高懸,他們就住在雪域外,蓋因每年都會有修士來雪域尋寶獵妖,所以雪域外建起了一片客棧屋舍供修士落腳,此地終年飛雪,十分寒冷。

謝輕逢榻邊取暖用的爐子已經涼透了,掀開被子也覺寒意逼人,他如今不能運功,只覺四肢僵硬,動彈困難。

可是又看看緊閉的門窗,涼透的暖爐,就說明他夜裏睡著了也沒人管。

季則聲那個罪魁禍首居然就放任被他一劍捅去半條命的師兄停屍似地躺在房中。

小沒良心的。

他一邊想著,越想越煩,正想起身,卻聽遠處傳來“吱呀”的開門聲,隨即是輕悄的腳步聲,做賊似的。

他心下一動,閉眼躺好。

那人進了屋子,先是添了暖爐裏的碳火,又躡手躡腳替他被一層層被子蓋上,往被窩裏放了幾個暖乎乎的東西,見謝輕逢沈沈睡著,才松了口氣。

謝輕逢卻暗暗皺眉,心道:“這小子怎麽不說話?”

見暖爐熱起來了,對方躊躇半晌,移步出門,竟是打算悄無聲息地來,再悄無聲息地走。

謝輕逢哪能讓他如願,心念一動就有了主意,他悶咳一聲,翻了個身,竟直直滾下了榻,季則聲看得眼皮一挑,來不及去接,謝輕逢突然滾落在地,悶哼一聲,就這麽不動了。

竟是直直摔暈了過去。

季則聲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撲過來,把人抱了起來。

謝輕逢比他高出半個頭,看著瘦但抱著重,他又擔心碰到謝輕逢心口的新傷,故而輕了又輕,慢了又慢。

好不容易把謝輕逢抱上了榻,他又認認真真把被子一層層蓋好,借著黑暗,謝輕逢眼睛睜開一條縫,卻看見季則聲黑暗中一道頹然的輪廓,才半個月,身形居然看著瘦了些。

他一楞,怕季則聲又要走,登時翻了個身朝內,朝內會壓迫到左胸的傷口,對恢覆很不利,季則聲拿他沒辦法,又脫了靴子上床,打算把人輕輕翻過來,然而才碰到謝輕逢的左肩,手腕就被人捉住。

“小師弟,你偷偷摸摸幹什麽?”

季則聲渾身一僵。

“師兄醒了這麽久都不進來看看,我是不是太慣著你了?”

謝輕逢連問了兩句,對方都楞在黑暗裏,一言不發。

季則聲手腕跟冰塊似的,渾身上下都冒著一股寒氣,就像在雪地裏埋了幾個時辰後剛挖出來一樣,就像握著一節冰錐,他不由地疑惑:“手怎麽這麽涼,幹什麽去了?”

他順手把季則聲從頭摸到腰,倒沒摸到什麽雪粒水滴之類的,應該不是在外面浪的。

無緣無故捅了師兄一刀,他這個嘴軟心也軟的小師弟這半個月怕是都要內疚死了,想到這裏,他也沒心意再逗這個渾身冰涼的小師弟,只是往後挪了挪,把床榻裏面空出來,把溫暖的被窩拉開,剛好空出一個位置。

“身上這麽冷,你是不是想當小冰人兒把師兄也凍死?來,脫掉衣服,進師兄被窩裏暖暖。”

他好言好語,看不出生氣的模樣,也看不出責怪的意思,身上的人跟個鋸嘴葫蘆似的,到現在都一句話沒說,任由謝輕逢拉著他的手,一動也不動。

謝輕逢看他這幅模樣,也沒轍了,擡手就要去點房間裏的琉璃燈,然而還沒動作,就被制止了。

季則聲撲過來按著他兩只手,動作間卻刻意避開傷口,慌慌張張:“別,別點燈。”

謝輕逢聽他說話帶鼻音,似有所感,也停下動作,靜靜看著身上的人。

“季則聲,剛才你人在哪?”

季則聲沒說話。

謝輕逢冷下聲音:“你再不說話,師兄也不會理你了,最後一次機會,說話。”

季則聲一頓:“在門外……”

果然如此。

謝輕逢:“你一直守在門外,沒有睡覺是不是?”

季則聲又不說話了。

謝輕逢看著那個搖搖欲墜的人影,忽然嘆了口氣,什麽也不打算問了。

“季小九,進來睡覺。”

他拉拉季則聲的衣服,算是把這輩子最好的脾氣都給季則聲了。

誰知季則聲動了動,慢慢低下頭,卻沒有放開他的肩膀。

啪嗒,啪嗒,啪嗒。

溫熱的液體落在謝輕逢的臉頰,一滴一滴,像是砸在他的心上,要把他的心砸出幾個大洞。

季則聲說話也帶著鼻音,只敢輕輕地開口認錯:“師兄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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